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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天剛矇矇亮,“興安山貨總行”後院裡已經忙開了。六頭野豬並排擺在地上,最大的那頭公豬簡直像頭小牛,圍觀的人嘖嘖稱奇。
王建國指揮著幾個夥計,正在剝皮分肉。尖刀劃過厚厚的豬皮,露出下麪粉紅色的脂肪和鮮紅的肌肉。野豬肉的腥臊氣混合著血腥味,在清晨的空氣裡瀰漫。
“我的老天爺,這獠牙!”一個夥計舉起從公豬嘴裡撬下來的彎刀般的獠牙,足有半尺多長,尖端鋒利得能紮透牛皮。
楊振莊胳膊上纏著紗布,站在一邊指點:“皮子剝完整點,這頭公豬的皮厚實,能做幾雙好靴子。肉按部位分開,裡脊、後腿這些好肉單放,明天店裡賣。頭蹄下水收拾乾淨,自家留一些,剩下的給林場周局長和夥計們分分。”
王曉娟帶著幾個大女兒在廚房裡燒水,準備烀肉。大鐵鍋裡的水已經滾開,蔥薑大料的味道飄出來。
“娘,野豬肉好吃嗎?”六女兒若芸趴在灶台邊,吸著鼻子問。
“好吃,就是有點柴,得多燉會兒。”王曉娟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你爹這回可露臉了,這麼大的野豬,咱們屯老輩人都冇見過。”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聲。周副局長又來了,還帶著兩個林場的乾部。
“振莊!我昨晚上回去一琢磨,光給五百塊錢太少了!”周副局長一下車就嚷嚷,“你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給林場除害!我請示了局裡,再給你批兩方上好紅鬆木!你不是要擴建加工廠嗎?用得著!”
楊振莊心裡一喜。紅鬆木可是好東西,木質堅實,紋理漂亮,做傢俱、建房子都是上等材料。現在市麵上,一方紅鬆木少說也得一百多塊。
“周局,這怎麼好意思……”楊振莊客氣道。
“有啥不好意思的!”周副局長大手一揮,“你幫林場解決了dama煩,這是你應得的!對了,野豬王那對獠牙你得給我留著,我找人打磨打磨,放局裡展覽室,讓大夥兒都看看!”
說話間,周副局長看到院子裡那巨大的野豬屍體,又嘖嘖稱奇了一番。最後,楊振莊給他裝了一條後腿、一副下水,又特意把那對獠牙清洗乾淨包好,讓周副局長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一整天,楊家院子裡肉香不斷。野豬肉切成大塊,在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燉著,加了乾蘑菇、粉條,香味飄出半條街。楊振莊讓王建國給保安隊的夥計們每家送了幾斤肉,又給店鋪裡的售貨員分了福利。
傍晚時分,野豬肉燉好了。楊振莊家堂屋裡擺了兩桌,自家人一桌,王建國、王建軍、李福貴幾個骨乾一桌。大盆的豬肉燉粉條端上來,熱氣騰騰。
“來,都動筷子!”楊振莊招呼道,“嚐嚐咱們打下來的野豬王!”
男人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講述著昨天河穀裡的驚險。女人們則小口吃著,聽著又怕又好奇。孩子們最開心,啃著骨頭上的肉,滿嘴油光。
酒過三巡,王建國紅著臉說:“振莊哥,昨天你那一刀可真險!我要是離得近點,指定嚇尿褲子!”
楊振莊笑了笑,舉起酒杯:“說那些乾啥?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來,乾一個!”
眾人紛紛舉杯。這一仗,不僅打出了威風,也讓他們這個團隊更加團結。
然而,就在楊家院子裡歡聲笑語的時候,縣城另一頭,趙黑虎正躺在自家炕上,耳朵上的紗布還冇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疤臉強坐在炕沿邊,小心翼翼地說:“虎哥,我剛打聽了,姓楊的昨天在林場打死一頭四百多斤的野豬王,周副局長親自上門送謝禮,現在他在縣裡風頭正勁……”
“我他媽不知道嗎?!”趙黑虎猛地坐起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這個楊振莊,先是砸了我的場子,現在又攀上林業局的高枝……他這是要騎在我脖子上拉屎啊!”
“虎哥,要不咱們先忍忍?”疤臉強勸道,“他現在有周副局長撐腰,硬碰硬咱們吃虧……”
“忍?我趙黑虎在道上混了十幾年,啥時候受過這種氣?!”趙黑虎眼神凶狠,“明的不行,咱們來暗的!他不是有老婆孩子嗎?他不是有店鋪嗎?我就不信他能時時刻刻防著!”
疤臉強心裡一哆嗦,知道趙黑虎這是要下死手了。但他不敢勸,隻能點頭哈腰:“虎哥你說咋辦就咋辦。”
趙黑虎沉吟片刻,低聲說:“你去找‘獨眼龍’,讓他帶兩個人,去靠山屯楊振莊老宅附近轉轉。聽說他爹孃還在那兒住,先給他添點堵。”
“明白!”疤臉強應聲退下。
正月二十二,“興安山貨總行”正式開賣野豬肉。店門口掛出牌子:“新鮮野豬肉,八毛一斤”。這個價格比家豬肉貴一點,但野豬肉難得,還是吸引了不少人。
不到一上午,三百多斤肉賣得精光。那頭野豬王的肉最受歡迎,都說吃了能壯陽補腎。楊振莊讓留下幾十斤,醃製成臘肉,自家慢慢吃。
下午,楊振莊正在店裡算賬,王建國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振莊哥,靠山屯來人了,說你爹孃那兒出事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楊振莊心裡一緊:“出啥事了?”
“來的是你二哥楊振河,”王建國說,“他說昨天半夜,有人往你爹孃院子裡扔磚頭,砸碎了兩塊玻璃。今天早上,又在院門上潑了糞……”
楊振莊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不用想,這肯定是趙黑虎乾的!動不了他本人,就去騷擾老人,真是下作!
“建國,你看著店,我回去一趟。”楊振莊站起身,對王曉娟交代,“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他開著吉普車,一個多小時就回到了靠山屯。老宅院門外果然一片狼藉,糞水的臭味還冇散儘。楊老蔫蹲在屋簷下悶頭抽菸,王秋菊正用清水刷洗門板,眼睛紅紅的。
楊振河見弟弟來了,連忙迎上來:“老四,你可回來了!這事我看就是衝著你來的!”
楊振莊走到父母麵前:“爹,娘,你們冇事吧?”
楊老蔫抬起頭,歎了口氣:“人冇事,就是膈應人。老四啊,你在外麵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王秋菊抹了把眼淚:“造孽啊……這大過年的……”
楊振莊冇回答父親的問題,而是仔細檢視了現場。磚頭是從院牆外扔進來的,力道不小。糞水潑得很均勻,顯然是故意為之。
“二哥,昨晚聽見啥動靜冇?”他問楊振河。
“聽見砸玻璃聲我就起來了,跑出來一看,人影都冇了。”楊振河說,“應該是騎自行車跑的,我追到屯口就看不見了。”
楊振莊點點頭,心裡有了數。這手法,確實是混混常用的下三濫手段。趙黑虎這是警告他,告訴他:我能動你家人。
他在老宅周圍轉了一圈,發現了幾處新鮮的自行車輪胎印。順著印子走到屯口,就斷了——對方很小心。
回到院裡,楊振莊對父母說:“爹,娘,你們收拾收拾,跟我去縣城住幾天。”
“不去不去!”楊老蔫連連擺手,“我們在屯裡住慣了,去縣城憋屈得慌!”
“爹,這不是憋屈不憋屈的事。”楊振莊語氣嚴肅,“這次是扔磚頭潑糞,下次萬一放火呢?你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先去我那兒住著,等我把事解決了再回來。”
王秋菊有些動心,看了看老頭子。楊老蔫沉默半晌,終於點了點頭:“行吧……那就去住幾天。”
楊振莊幫父母簡單收拾了行李,又對楊振河說:“二哥,這幾天你多照看著點老宅。晚上警醒些,聽見動靜彆貿然出來,先報警。”
“我知道。”楊振河應道,“老四,你在外麵也小心點。”
回到縣城,楊振莊把父母安頓在自家小院的廂房裡。王曉娟雖然對公婆以前的做法還有芥蒂,但見老人受欺負,也心軟了,忙前忙後地收拾房間、準備被褥。
晚上,楊振莊把王建國、王建軍叫到書房。
“趙黑虎這是找死。”楊振莊的聲音冷得像冰,“動我可以,動我家人,我讓他後悔生出來。”
王建國也怒了:“振莊哥,你說咋辦?咱們直接端了他的老窩!”
“不急。”楊振莊擺擺手,“他現在肯定防著咱們。建軍,你帶兩個人,暗中盯著黑虎堂那幾個骨乾,特彆是疤臉強。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
“建國,你去公安局找劉副局長,把有人騷擾我父母的事報案。雖然不一定有用,但得讓官方知道。”
安排完這些,楊振莊獨自站在院子裡,看著夜空中的寒星。重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憤怒。上輩子,他冇能保護好家人,這輩子,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們。
正月二十三,楊振莊照常去店裡。生意依舊紅火,野豬肉賣完後,又開始賣鹿茸、林蛙油這些高檔貨。但楊振莊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麵了。
下午,王建軍回來彙報:“振莊哥,摸清楚了。疤臉強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會去‘老六飯館’吃飯,吃完就去城西的相好那兒,夜裡一點左右回黑虎堂的老窩。”
楊振莊點點頭:“他一般都帶幾個人?”
“就帶一個小弟,有時候一個人。”
“好。”楊振莊眼中寒光一閃,“今晚,咱們去會會這個疤臉強。”
晚上七點半,老六飯館門口。疤臉強帶著一個小弟,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嘴裡還叼著牙簽。兩人拐進一條小巷,這是去相好家的近路。
巷子裡很暗,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疤臉強正哼著小曲,忽然,前麵巷口出現一個人影。
疤臉強心裡一咯噔,停下腳步。那人慢慢走過來,藉著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來人的臉——楊振莊!
“楊……楊老闆?”疤臉強聲音有點發顫,“這麼巧……”
“不巧。”楊振莊走到他麵前三米處站定,“我專門在這兒等你。”
疤臉強下意識地往後退,卻撞到了一個人——王建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堵住了退路。他的那個小弟,已經被王建軍按在牆上了。
“楊老闆,有話好說……”疤臉強強作鎮定,“上次是我們不對,虎哥也知道錯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知道錯了?”楊振莊冷笑,“知道錯了還派人去騷擾我父母?往老人門上潑糞?趙黑虎就這點出息?”
疤臉強心裡一沉,知道事情敗露了。
“回去告訴趙黑虎,”楊振莊一字一句地說,“他再敢碰我家人一根汗毛,我讓他全家在縣城待不下去。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對王建國使了個眼色。王建國上前一步,一拳砸在疤臉強肚子上!
“呃!”疤臉強疼得彎下腰,中午吃的飯差點吐出來。
楊振莊蹲下身,揪住他的頭髮,強迫他看著自己:“記住我的話了嗎?”
“記……記住了……”疤臉強疼得直冒冷汗。
“滾!”
疤臉強連滾爬爬地跑了,連小弟都顧不上。王建軍鬆開那個嚇傻的小混混,也讓他滾了。
回去的路上,王建國還有些不解氣:“振莊哥,就這麼放過他了?”
楊振莊點上一支菸,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打他一頓有什麼用?我要讓他和趙黑虎知道,什麼是恐懼。讓他們明白,惹了我楊振莊,就得時時刻刻提心吊膽。”
他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這世道,有時候比山林還險惡。但不管是山裡還是城裡,道理都一樣——你不狠,彆人就敢欺負你。”
這一夜,疤臉強捂著肚子跑回黑虎堂老窩,把經過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趙黑虎聽完,臉色鐵青,卻罕見地冇有發火。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楊振莊,和他以前對付的那些生意人不一樣。這個人身上,有股子亡命徒的狠勁。
“虎哥,咱們……咱們還弄他嗎?”疤臉強小心翼翼地問。
趙黑虎沉默了很久,最後揮揮手:“先緩緩……讓我想想。”
窗外,正月二十三的月亮隻有一彎細牙。縣城看似平靜的夜晚,暗流卻從未停止湧動。
而楊家小院裡,楊振莊正陪著父母說話。楊老蔫抽著兒子遞來的好煙,忽然歎了口氣:“老四啊,爹以前對不住你……”
“爹,說這些乾啥。”楊振莊打斷父親的話,“都過去了。你們安心住著,有兒子在,冇人能欺負你們。”
王秋菊在一旁抹眼淚,這一次,是感動的淚。
深夜,楊振莊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知道,和趙黑虎的較量還遠未結束。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被動防守了。
重生一世,他要讓所有想傷害他家人的人知道——興安嶺的獵人,護起犢子來,比野豬王還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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