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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蒸豆包、炸麻花、掃房子,準備迎接新年。楊振莊開著吉普車,載著滿滿一車年貨,帶著王曉娟和孩子們回靠山屯老宅送年禮。
車子在屯子裡的土路上緩緩行駛,引來不少鄉親駐足觀望。有那相熟的,老遠就笑著打招呼:“振莊回來啦!喲,這車真氣派!”
楊振莊也笑著點頭迴應,不時停下車,給遇到的老人和孩子抓一把糖果、花生。他現在是屯子裡公認的能人,更是公社表彰的勞模,待人接物卻依舊和氣,這讓他在屯裡的人緣極好。
車子在老楊家破舊的院門外停下。聽到動靜,楊老蔫和王秋菊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從小汽車裡下來的小兒子一家,老兩口的神情都有些複雜。
楊振莊開啟後備箱,開始往下搬年禮。半扇豬肉、兩袋白麪、一桶豆油、各式糕點糖果、還有給老兩口買的新棉衣……東西多得王建國和跟來的王建軍幫著搬了好幾趟。
“爹,娘,這是給你們的年貨。”楊振莊把最後一條大魚遞過去,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親熱,但也絕無不敬。
王秋菊看著堆了半院子的年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歎了口氣,默默地把東西往屋裡搬。楊老蔫則蹲在屋簷下,吧嗒吧嗒地抽著菸袋,渾濁的眼睛看著忙活的小兒子一家,不知在想什麼。
幾個孫女脆生生地叫著“爺爺”、“奶奶”,老兩口也隻是勉強笑了笑,顯得有些侷促。這個曾經他們最看不上、甚至屢次逼迫傷害的小兒子,如今卻成了給他們養老送終的最大指望,而他們曾經偏疼的老大和老三,一個窩囊無能,一個心術不正,如今都指望不上。這種反差,讓老兩口心裡五味雜陳。
送完年貨,楊振莊冇有多停留,便帶著家人離開了。他如今事業家庭都圓滿,實在冇必要再與偏心的父母多做糾纏,維持表麵的禮數便已足夠。
看著吉普車消失在屯子儘頭,楊老蔫依舊蹲在屋簷下,菸袋鍋裡的火早已熄滅,他卻渾然不覺。雪花飄落在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上,顯得格外蒼涼。
王秋菊收拾完東西,走到老頭子身邊,看著空蕩蕩的路口,忽然用袖子抹起了眼淚。
“哭啥?”楊老蔫悶聲問道,聲音沙啞。
“俺……俺就是心裡難受……”王秋菊哽嚥著,“你看看老四現在……再看看老大和老三……咱們當初……當初真是瞎了眼啊……”
這句話彷彿戳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楊老蔫的身子猛地一顫,一直強撐著的倔強終於垮了下來。他低下頭,用粗糙的大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彆說了……彆說了……是俺糊塗……是俺老糊塗了啊……”
這個強勢了一輩子的老農民,終於在現實麵前低下了頭。他想起了小兒子小時候聰明伶俐的樣子,想起了他剛結婚時分家時的艱難,想起了自己和王秋菊一次次逼他過繼侄子時他的痛苦和反抗,更想起了這一年多來,小兒子是如何一步步靠著自己的本事站起來,而他們又是如何被老大和老三一次次寒了心……
悔恨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了老兩口。他們終於明白,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不是兒子不孝順,是他們硬生生把最孝順、最有出息的那個兒子,逼得離心離德。
“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王秋菊哭著癱坐在地上,“老四心裡……指定恨死咱們了……”
“不……不會……”楊老蔫抬起頭,老淚縱橫,卻努力替兒子分辨,“老四……老四是個厚道的……你看他年年送來的年貨,比誰家都豐厚……他要是真恨咱們,就不會……”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楊振莊雖然與他們不親,但該儘的孝道一分冇少,甚至做得比屯裡大多數兒子都要好。這反而更讓老兩口無地自容。
與此同時,屯子另一頭的楊振海家,卻是另一番光景。看著楊振莊的吉普車從家門口經過,劉麗慧狠狠地啐了一口,砰地一聲關上了院門。屋裡,楊振海正對著半瓶散裝白酒喝悶酒,桌上隻有一小碟鹹菜。他們家今年的年貨,隻有楊振莊按照慣例送來的一份,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與楊振莊家以及老宅那邊的豐盛形成了鮮明對比。
“看把他嘚瑟的!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劉麗慧咬牙切齒地罵道,“要不是他六親不認,咱們能過成這樣?”
楊振海猛地灌了一口酒,紅著眼睛吼道:“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整天出那些餿主意,能把老四得罪那麼狠?能把娘都坑進派出所?現在好了?全屯子都看咱們笑話!”
“你……”劉麗慧氣得渾身發抖,又想吵,但看著丈夫那副頹廢的樣子,再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最終隻是狠狠地跺了跺腳,摔門進了裡屋。
冰冷的屋子裡,隻剩下楊振海對著空酒瓶發呆。酒精麻痹不了悔恨,反而讓那份因為嫉妒和不甘而扭曲的痛苦更加清晰。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是再也追不上那個曾經被他瞧不起的弟弟了。
雪,還在下著,靜靜地覆蓋著靠山屯,也覆蓋著老楊家兩代人截然不同的心境。一份是遲來的、帶著酸楚的悔悟;另一份,則是深陷泥潭、無力迴天的怨毒與絕望。
而已經駛離靠山屯的楊振莊,並不知道老宅裡發生的一切。就算知道,他或許也隻會淡然處之。有些傷口,一旦造成,即使用時間也無法完全癒合。他能做的,就是過好自己的日子,守護好身邊的家人,讓那份遲來的悔悟,成為老兩口餘生漫長的反思。
前世因,今生果。這一切,不過是早已種下的因果,在輪迴中悄然顯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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