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哥轉過頭，昏黃的光照著他半邊臉，“比起山上那些東西，錢算什麽？”
人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零星的叫嚷。
寶哥深吸一口氣，邁步迎了出去。
臉上堆起那種生意人慣有的、圓滑又無奈的笑，手臂抬起來，朝著火光來的方向揮了揮。
“老支書！這麽晚還上山，有事咱們好好說嘛——”
他的聲音被山風吹散，飄進漸濃的夜色裏。
火光搖曳，映出無數張模糊而激動的臉。
寶哥站在工棚投下的陰影邊緣，盤算著該從哪句話開始周旋，才能把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牢牢按在茶廠工傷糾紛的殼子裏。
而在他身後，工棚深處，幾個麻袋微微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深黑色的、不屬於茶葉的碎屑。
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屋裏煙氣嗆人。
有人把煙頭摁在桌麵上，火星子濺開。”總不能真放狗吧？”
說話的人嗓子發幹，“還是你打算亮家夥？傷多了人，咱們誰也別想跑。”
“慫了？”
“你說誰？”
“都閉嘴。”
第三個聲音壓過來，帶著砂紙磨鐵鏽的粗糙感，“咱們是來掏金子的，不是來拚命的。”
空氣凝了片刻。
靠窗的男人清了清喉嚨。
他手指敲著桌麵，節奏很慢。”我聽到點風聲。
鎮上那家裁縫鋪的小老闆，今天該回來了。
那人手頭寬裕，要是他替受傷那家出頭，再攛掇村幹部跟咱們耗……”
他頓了頓，“我看，不如再湊一筆。
把受傷那家的嘴堵上，事情壓下去。
不然遲早要炸。”
“錢呢？”
角落裏有人嗤笑，“我兜比臉幹淨。
這錢誰愛出誰出，我沒有。”
“誰不是勒著脖子過日子？”
另一個接話，聲音發虛，“上回買車，我把爹媽攢給弟媳的錢摸走了。
煤要是挖不出來，這窟窿填不上，我爹能把我腿打斷。”
“我也差不多。”
又有人嘟囔，“媳婦壓箱底的錢，妹夫的彩禮……全墊進來了。
往後要是還不上，我妹出嫁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備不起。”
“夠了。”
主位上的人突然站起來。
手掌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他臉色鐵青，眼珠子掃過每一張臉。”當初是你們自己湊上來的，沒人拿繩子捆你們。
現在喊苦？等分錢的時候，你們還嫌錢咬手嗎？”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低，卻更刺耳。”錢的事，我和光北想辦法。
你們——現在就去，把卡車橫到村口路上。
一隻蒼蠅也別放進來。
聽懂沒有？”
沒人再吭聲。
腳步聲雜亂地朝門口湧去。
門開了又關，最後隻剩下兩個人。
“怎麽弄？”
“湊。”
主位上的男人重新坐下，從耳朵後摸出半截煙點上，“你出一千，我出兩千。
這時候別吝嗇。
銷煤的路子在我手裏，等貨出去，錢還是咱倆賺大頭。
那幫人眼界窄，留點油星子給他們舔舔就行。”
“成。”
窗邊的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想法子。
最遲太陽落山前，一千塊準帶到村裏來。”
泥水匠春三那條腿算是廢了。
山道上擠滿了人。
碎石子硌著鞋底，空氣裏飄著隔夜的露水味。
有人彎腰撿起石塊，指節捏得發白。
車玻璃映出無數張晃動的臉。
“讓開！”
領頭的漢子嗓音粗啞，“這山姓趙不姓李！”
老支書蹲在人群後麵，旱煙杆磕著土坷垃。
村主任湊過來，壓低聲音：“五百塊頂天了吧？上回馬家小子折了腿，不也就這個數。”
陸讓沒接話。
他盯著遠處那輛卡車的輪胎印——新鮮的、深深的轍痕，像是剛運過什麽重物。
封山？種茶樹？這個季節土都凍硬了，栽哪門子茶。
“一千。”
老支書吐出口煙，“春三家裏揭不開鍋了。”
吵鬧聲忽然拔高。
幾個年輕人開始推搡攔路的鐵柵欄，鏽蝕的鉸鏈發出尖嘯。
陸讓看見兩個人從茶廠那邊走過來，走在前麵的那個手臂搭在同伴肩上，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各位鄉親——”
被稱作寶哥的人舉起雙手，掌心朝下壓了壓，“有事好商量嘛。”
光北哥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站著，目光掃過人群，在陸讓臉上停了半秒。
陸讓別開視線，用鞋尖碾碎了一截枯枝。
哢嚓。
“商量什麽？”
有人吼，“人都要跳塘了！”
寶哥還是笑。
他從懷裏摸出個牛皮紙信封，在掌心拍了拍。”春三兄弟的事，我們認。
這一千塊錢——”
“一千？”
老支書猛地站起來。
信封在半空停了停。
寶哥的拇指摩挲著紙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治病要緊。
剩下的……”
他頓了頓，眼睛彎成兩道縫，“給春三媳婦扯塊布，做身新衣裳。”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罵聲更響了。
陸讓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一棵老槐樹。
樹皮粗糙的紋路透過棉襖硌著肩胛骨。
他看見寶哥湊到光北哥耳邊說了句什麽，光北哥點了點頭，轉身朝茶廠走去。
卡車還堵在路上。
駕駛座裏坐著個人，指間夾著煙，紅點在晨霧裏一明一滅。
“這樣。”
寶哥提高音量，“再加五百。
一千五，現結。”
他從另一個口袋又掏出一疊鈔票，和信封疊在一起。”但有個條件——從今天起，這山封了。
茶樹嬌貴，怕生人。”
老支書和村主任對視一眼。
陸讓盯著那疊錢。
新鈔的油墨味混著煙草氣飄過來，有點嗆鼻子。
“行不行？”
寶哥問。
沒人應聲。
遠處傳來烏鴉叫，一聲，兩聲，撕開凝滯的空氣。
陸讓忽然開口：“春三的腿，以後還能下地嗎？”
所有目光聚過來。
寶哥臉上的笑淡了些。”養好了，瘸不了。”
“要是瘸了呢？”
“那……”
寶哥拖長尾音，鈔票在手裏轉了個圈，“再加兩百醫藥費。
一千七。”
村主任喉結動了動。
老支書把旱煙杆別回腰間，動作很慢，像在掂量什麽。
“先拿錢。”
陸讓說，“現錢。”
寶哥咧開嘴。”爽快。”
他往前走了幾步，把錢遞向老支書。
老支書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在褲腿上擦了擦，才接過來。
鈔票嘩啦響。
人群開始鬆動。
有人轉身往山下走，腳步拖遝。
撿了石頭的，把石頭扔回草叢裏，悶悶的落地聲。
陸讓沒動。
他看著寶哥轉身離開的背影，看著那輛卡車啟動、掉頭、揚起塵土。
茶廠的門吱呀關上，落了鎖。
老支書數完錢，抬頭看他。”陸讓？”
“嗯。”
“你說……他們真種茶樹？”
陸讓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小塊黑色的、亮晶晶的碎渣。
指尖搓了搓，沾上一層烏色。
“也許吧。”
他把碎渣揣進口袋，“反正山封了。”
下山的路很安靜。
偶爾有鳥撲棱翅膀飛過樹梢。
陸讓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茶廠的屋頂在晨霧裏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像蹲伏的獸。
陸讓嘴角扯出個弧度：“兩位把城裏人想得太寒酸了。
五百一千的數目，怕是會讓人家覺得咱們眼皮子淺。
我看，不如就定五千。
等會兒讓他們掏出這個數，事情纔算有個了結。
春三那條腿，往後一家老小的生計，總得有個著落。
要是他們不肯……那也好辦，讓他們走人便是。
茶廠的錢，我個人來出，權當是我盤下的私產。”
村主任先嚷出了聲，像是被火燙了似的：“五千？你怕是昏了頭！人家能認這筆賬？”
老支書還沒吭氣，村主任的臉已經漲紅了。
他活到這歲數，經手的現錢加起來怕也夠不上這個數。
春三不過折了條腿，憑什麽就能換來這麽多？他胸口那股酸勁兒止不住地往上冒。
陸讓卻隻是不緊不慢地彈了彈袖口：“多嗎？我倒覺得要少了。
再往上加，隻怕他們兜裏掏不幹淨。”
他心裏盤算著，這年頭的五千，擱在幾十年後，大抵也就抵得上幾十萬的分量。
往後那些年月，工地上出點事，哪回不是百萬起談？斷胳膊斷腿的賠償，幾十萬也是尋常。
這麽一想，他此刻開的價，實在算不得過分，甚至稱得上公道。
至於旁邊這位主任那副驚惶模樣，隻能怪他自己見識短淺。
村主任的嗓門又拔高了些：“你能耐！待會兒你自己去張口！我可抹不開這個臉，傳出去倒像是咱們合起夥來訛詐！”
訛詐？陸讓心裏冷笑。
這老家夥嗓門倒是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胳膊肘往外拐得這麽明顯，莫不是私下裏早收了那幫人的好處？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老支書。
“老叔，您怎麽說？主任要顧全臉麵，不願替村裏人爭這個理。
您呢？您這張老臉，莫非也捨不得擱下？”
說到底，這總得算是一次村集體的行動。
支書和主任，總得有一個站在前頭。
程式上走得正，對方纔抓不到把柄，扣不上聚眾 ** 的帽子。
否則，挖坑埋了自己的蠢事，陸讓可不會幹。
這點分寸，他拎得清。
老支書悶著頭，半晌沒言語。
最後他咬了咬牙根，喉嚨裏滾出沙啞的聲音：“成。
待會兒……我先去說。
橫豎是為了春三，為了大夥兒。
他們要覺得數目紮手，還能再商量。
我這張老臉……豁出去也就豁出去了。”
陸讓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發亮，另外半邊卻沉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老村支書那番話落下後，陸讓便不再多看村主任一眼。
那人是否在場，眼下已無關緊要。
他同老支書撥開身前的人群，站到了最前頭。
對麵黑壓壓的人影攢動，陸讓抬高了聲音：“找個能拍板的出來！再耗下去，鄉親們的脾氣我可壓不住。
真鬧到砸車打人的地步，誰臉上都不好看。”
山崖上那幾個平日橫著走的青年，聞言都愣了一愣。
在這上槐村地界，向來隻有他們威嚇別人的份，何曾聽過村民這般硬氣的話？可目光往下一掃，心裏那點囂張氣焰便矮了半截。
崖邊他們這邊，滿打滿算不過十幾人，裏頭還摻著馬老三、郭阿強這類本村或鄰村的閑漢，此刻早已縮到後頭，分明是不願沾惹。
再看下方，上槐村的男男 ** 雖未到兩百，卻也黑壓壓一片，十倍的數目差，多出來的人手足夠將他們圍上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