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應當順暢地切開所有疊層，不出意外的話，就能得到一堆等待縫製的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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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刀的手很穩。
這得益於從前做木工的經曆，手腕沒有絲毫顫抖，劃出的線條筆直如尺。
但實際操作遠比想象中困難——手中的美工刀不夠鋒利，切割時總帶著滯澀感。
這才隻是十層布料，若是疊上二十層、三十層，甚至五十層，憑這把刀恐怕根本切不透。
工具的質量終究差了些。
需要更專業、更鋒利的裁刀。
陸讓已經找遍了縣城裏所有的店鋪，手中這把已是能買到的最貴的一款。
他輕輕搖頭，將刀尖重新對準布料邊緣：“先用著吧。
等過了年，總得再去趟申城，到時候再尋些好刀回來。”
可惜這個年代還沒有電動裁剪刀。
要是有那種裝置，幾百層布料疊在一起，推過去就能整齊切開。
不知道那種機器的原理複不複雜？或許該找個懂氣動原理的電工，將來有機會在廠裏試著改裝一台？
思緒漸漸飄遠。
他站在原地出神的樣子很快引起了注意。
同伴、魏舒，還有妻子殷明月都圍了過來，好奇地注視著案板前的身影，想看看這布料究竟要怎麽裁。
陸讓收迴心神，重新握緊刀柄。
不夠鋒利的刀刃在布料表麵移動，一下、兩下、三下……切割過程還算順利，畢竟粉筆記號早已標好，隻需沿著那些線條將裁片逐一分離。
剪刀在布料上遊走，留下曲折的邊緣。
碎布像秋天的落葉堆積在案板邊緣，蜷曲著無法再拚湊成形。
陸讓盯著那些殘片，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台麵。
這些被拋棄的邊角料若是累積起來，成本會像滲水的沙堆般悄然膨脹。
一道影子斜斜地投在案板上。
“裁剪不是割裂。”
聲音從側方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常識。”布料有經緯，有伸展的脾性。
你得先看清它的紋路，記住每處接縫需要怎樣的形狀，像記住一首曲子的每個轉折。”
陸讓轉過頭。
魏舒站在三米長的案板另一端，指尖輕觸著攤開的布料。
“魏舒。”
她報出名字時微微頷首，“二十五歲，還在念服裝設計。
大三。”
陸讓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像離水的魚。”你學這個？”
“我父親沒提過嗎？”
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問過我是否願意畢業後回來，到朋友新開的製衣廠工作。
我讓他先別聲張。”
案板另一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陸讓的目光越過堆積的布料，落在那個假裝研究天花板的年輕人身上。”你早知道？”
天花板上的裂紋似乎突然變得極其有趣。
**安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喉結滾動了一下。
陸讓短促地笑了一聲。”要是早知道，寒假就該請她來實習。”
他拾起一片三角形碎布，對著光看了看它的邊緣。”既能熟悉廠裏的事，你們也能多見見麵。”
魏舒的視線飄向窗邊，那裏有灰塵在午後的光線裏緩慢旋轉。
她沒接話，隻是將案板上的布料重新撫平，手指沿著畫粉的痕跡輕輕劃過。
**安的眼珠終於動了動，不再盯著天花板上那些細密的紋路，目光轉向陸讓的方向：“當真？”
陸讓向後退開半步。
他側身讓出案板前的位置，朝魏舒抬了抬手：“論起紙上談兵，我或許不差，可一旦動起手來就露了怯。
你的理論底子比我紮實得多，不如你來試試？”
魏舒垂下視線，仔細看了看攤在案板上的三角尺與裁刀，伸手將它們拿起來掂了掂：“好，我來。”
見她應下，陸讓便示意**安幫忙。
兩人將那些已經裁切好的小塊料子全部挪到一旁，又重新在案板上鋪了整整十層原料布。
退到邊上後，接下來的時間便屬於魏舒。
她的手不如陸讓那樣穩當，可規劃料子佈局時卻顯出別樣的章法。
右手的粉筆落下幾乎不需要停頓，每一次都精準地卡在縫隙之間，將大小合適的形狀安放在最恰當的位置……
隻看了約莫十分鍾，陸讓心裏便有了數。
這人剛上手，已然是個熟練的裁料工。
不像他自己，不過是仗著往日見識多些，又有點木工底子，纔在這裏裝模作樣，形似而神不似。
若遇到真正的內行，頃刻間就會顯出原形。
想到這裏，陸讓嘴角彎了彎，偏頭對身旁的**安低聲道：“瞧見沒？這就是你未來媳婦的本事。
你早些告訴我，我早就請她來坐鎮了。
這兒沒外人，你們倆從早到晚都能待在一處。”
“走了，回家。”
說完他便打算離開。
反正有**安在這兒，魏舒自然不會走。
不說畢業以後如何，至少這個寒假，她的本事算是留在這兒了。
把這一攤交給他們，他也放心。
他牽著身旁人的手走出廠門。
剛踏出門檻，就望見遠處老六陸有智領著老七陸有信，後頭還跟著幾個半大孩子，頂多十二三歲模樣，正朝這邊走來。
“堂哥，有訊息了，出事了。”
隔得老遠，陸有智已經揮著手喊起來。
陸讓左右看了看，旁邊的別墅還在施工。
他示意那幾人跟著自己，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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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有智喘著氣說道：“堂哥你料得沒錯，五哥偷錢果然背後有人攛掇。
老七這幾個同學剛好撞見，能認出來裏頭有五哥的小舅子，可他們又都和那幫開茶廠的人混在一處，連五哥自己也上了他們的車。”
陸讓聽完，沉默了片刻，隨即直接略過老六，看向那幾個半大孩子：“除了聽見這些，還有別的麽？”
陸有禮那家夥和茶廠的人攪在一塊兒，這事透著不對勁。
往嚴重了說，將來怕是得吃牢飯。
陸讓心裏琢磨，那夥人最初的目標恐怕是自己，隻是自己沒上套，渾身又像長了刺似的讓人無處下嘴，這才退而求其次，找了陸有禮那個沒腦子的當突破口。
慫恿偷錢不過是開胃菜。
接下來呢？他們還想幹什麽？
陸讓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
眼前這群半大孩子，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被他這麽一問，個個都有些侷促。
一個孩子嘴唇嚅動了幾下，聲音含混：“聽他們說……要蓋房子，還要砌牆。
對了，他們車上……拉了一車磚。”
“我也瞧見了，是紅磚，碼得齊整。
我爸在紅磚廠幹過活，帶回來過，我認得。”
“還有我。”
“我也看見了。
他們還說，牆砌好了，裏麵就是小王國，想幹啥就幹啥。”
有人開了頭，剩下的少年便爭先恐後地舉起手，七嘴八舌。
陸讓從兜裏摸出一疊皺巴巴的毛票，給每人分了五毛。
最先開口的那個，他多給了五毛，湊成一塊。
孩子們攥著錢，臉上頓時綻開光，樂得幾乎忘了東南西北。
等他們出了門，興奮的嚷嚷聲還能隱約飄進來，都說陸有信這堂哥出手闊綽，比親哥大方多了。
五毛錢，夠買兩瓶滋滋冒氣的汽水，再加兩包鹹津津的小魚幹。
不過可不能這麽揮霍，得攢起來，慢慢花。
一口氣喝兩瓶汽水？那也太奢侈了！
站在旁邊的老六咧了咧嘴，露出個無奈的笑：“哥，你給多了。
下回我再找他們，不開高價都不行，不然準罵我摳門。”
陸讓笑著虛踢了他一腳：“誰讓你平時那麽小氣。
行了，趕緊帶老七回家。
今天小團年，老五走了，日子總還得過。
剩下的事，我來辦。”
“成，哥，那我先回了。”
老六陸有智很識趣，沒追問陸讓打算怎麽辦。
想說自然會說，既然讓先回去，那就是不便講。
再問下去，就顯得蠢了。
看著兩兄弟走遠的背影，陸讓輕輕搖了搖頭。
這小子，倒是機靈。
他確實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後山底下埋著煤這件事，有他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多一張嘴，就多一分走漏風聲的風險。
況且，對方連磚都拉來了，牆也開始砌了，動手的日子恐怕不遠。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動，靜靜等著。
然後，抓住他們盜挖煤炭的鐵證，一擊斃命。
至於會不會牽連到老五……
陸讓沒去想。
真要摻和進去，跟那幫人幹違法的勾當，那也是自作自受。
幾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農曆臘月二十八，灶火正旺。
按此地的舊俗，這一日需將年節裏要入口的葷腥悉數煮進一口深鍋。
家境清寒的人家，肉食少，便切進大堆白蘿卜，借一點油水煨透。
燉足時辰的蘿卜吸飽湯汁，滑膩似脂，是窮苦歲月裏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的念想。
殷老漢這兩年已不伺弄田地。
木匠活計忙，地都借給了旁人，每年收些糧作抵償。
地窖空了許久，自然尋不出一根蘿卜。
偏這老漢就饞這一口，總覺得那燉透的蘿卜比肥肉更夠滋味。
天沒亮透他就出了門，臨走前扯著嗓子叮囑，讓老伴務必去她妹子家討些來。
老伴馬秀蘭正在院裏收拾雞鴨，兩手不得閑，目光便轉向蹲在灶前看火的陸讓。
話還沒出口，殷老漢先瞪了眼：“女婿頭一回來家過年，哪有支使人家跑腿的道理？還是往你孃家去！”
“那我去吧。”
聲音從院子另一頭傳來。
殷明珠合上手裏的書冊，站起身。
晨光稀薄，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順道瞧瞧外婆和小姨。”
這馬家與殷家相似，也是女兒當家。
馬秀蘭上頭隻有一個妹妹，叫馬秀梅，如今在村裏管著婦女的事。
當年馬家的老人同樣盤算過招婿入贅，指望延續香火。
後來孩子是有了，接連三個，卻都是姑娘。
早些年或許還存著念想，如今規矩嚴了，馬秀梅自己又擔著那份職責，那點心思便徹底熄了。
馬家這一脈，到底沒留下一個男丁。
有人代勞，陸讓樂得輕鬆。
灶上的水正咕嘟作響，他心心念唸的是另一件事——說好了今日要替妻子洗頭發。
水汽蒸騰起來時，他搬了張木椅到院中，讓妻子坐下。
指尖觸到她腦後束發的繩結，輕輕一扯，濃密如墨的長發便披散下來，垂入盛著熱水的木盆裏。
他伸手去拿擱在凳角的皂莢膏。
一聲尖利的呼喊驟然刺破晨間的寧靜，是從小賣部方向傳來的，屬於那個被稱作胖嫂的女人：“快來人！出事了！殷家閨女跟人打起來了！見了血啦！再不去要出人命了！”
哐當一聲。
陸讓踢翻了腳邊的木盆。
水潑了一地，漫過青磚的縫隙。
他顧不得擦拭，轉身就朝外衝。
殷明珠再怎麽惹人煩，那也是自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