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知道這些聲音了，上一回，就是這些聲音把他逼成了逃兵，讓他丟下該護著的人，後悔了一輩子。
現在，這些嘈雜落在他心裏，連個漣漪都激不起。
他隻當是風吹過野地。
手心傳來細微的顫抖，是挨著他的新娘子，殷明月。
他手指收攏，將那有些涼、有些汗濕的小手輕輕握了一下，側過頭，遞去一個極短的眼神。
那意思是：別慌，看我的。
他心裏轉著另一個念頭：師父，師娘，就算不為我，隻為明月，你們也該露麵了。
台上，主持婚禮的老支書扯著嗓子喊了幾聲，根本壓不住場子。
殷家老兩口坐不住了，殷老漢和馬秀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焦急，還有一絲昨晚商定對策後的慶幸。
這局麵，比預想的還糟。
要是沒個準備，就算這女婿硬著頭皮進了門，往後日子怎麽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更怕這年輕人心裏埋下恨，將來反噬到自家閨女、反噬到他們這老骨頭身上。
兩人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搶著朝台前擠去。
“各位鄉親，靜一靜，先聽我說兩句！”
殷老漢的聲音提了起來，帶著喘。
人群的鬨笑稍微低下去一點，許多雙眼睛帶著看好戲的光，齊刷刷盯在這對匆忙上台的老夫妻身上。
馬秀蘭跟在他身側，臉色有些發白，手在衣角上無意識地搓著。
陸讓站在原處，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咧開的嘴，那些閃爍的眼睛。
他等著。
好戲，這才剛要開場。
馬秀蘭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低的：“還是你上前吧。”
殷老漢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側過臉，話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昨兒個不是挺能嚷麽？滿院子就聽你嗓門亮。
虧得陽子那孩子沒跟你計較。
現在曉得臉皮掛不住了？”
他啐了一口，揮揮手，“婦道人家，懂什麽！往後家裏大事，都得聽我的。”
他胸口堵得發慌。
傳宗接代的事，經昨天那麽一攪和，又得往後拖。
不止拖，還得掏出一大筆錢。
想到這兒，他覺著五髒六腑都擰著疼，渾身不自在。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
他猛地抬起臉，脖頸上青筋凸起，衝著人群吼過去：“吵什麽吵！你們是來喝喜酒的，還是來拆我殷老四屋子的？啊？”
他是這村裏頭一個存款過萬的人。
附近幾個村子，沒人敢說比他殷老四家底厚。
別看他平日悶聲不響，見著媳婦像矮半截，一天裏大半工夫都窩在木工房裏，對著木頭又刨又刻，連隔壁鄰居都難得見他一麵。
可眼下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底下還真靜了片刻。
八八年了，早不是十幾年前的光景。
那時候講究一塊兒窮，越窮越體麵。
如今呢？上頭允許自個兒幹，鼓勵私人辦廠，街麵上新招牌一塊接一塊地冒出來。
有錢的和沒錢的，差距越來越顯眼。
就說這昭縣——湘西南雪峰山腳下一個窮地方。
可因為它挨著廣省，那邊吹過來的風，多少也飄到了這兒。
新鮮念頭跟著來了。
比方說：窮，成了件丟人的事。
再比方說：縣城裏那些老闆們，開始學沿海那些港商、台商的做派，出門談生意，身邊總跟著年輕漂亮的姑娘，彷彿不帶一個，就顯不出身份。
這風氣還沒完全起來，得等到九十年代中，才真正颳得猛。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
老村支書捏著那張紅紙轉身時，台下嗡嗡的議論聲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扯了扯嘴角，把紙抖開：“這差事該讓你自己來。”
人群前排那個穿深色褂子的男人趕忙擺手。
論資曆論輩分，他都矮一截——雖說早出了五服，可族譜上白紙黑字寫著，見了麵還得規規矩矩喊一聲叔。
這種場合，老規矩比什麽都沉。
“您這話折煞我了。”
男人微微弓著背，聲音壓得低，卻足夠讓前排幾個人聽見，“全村上下，除了您誰還鎮得住這場麵？待會兒酒桌上，我得先敬您三杯。”
紅紙被重新攥緊。
老村支書沒再推辭，隻抬了抬下巴：“那你也得給大夥兒一個交代。”
不然，往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男人清了清嗓子。
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熟悉的臉，每張臉上都掛著相似的、帶著刺的好奇。”不知哪個嘴碎的胡唚，”
他拔高了聲，字字砸在地上，“說我殷家今天出門子的是大閨女——放 ** 屁！嫁的是小的！生辰八字早合過了，下槐村黃婆子親手批的，不信的現在就能去問！”
場子裏靜了一瞬。
然後某種無聲的騷動從人群裏漫開。
誰不知道他家那對雙生丫頭是同一個時辰落地的？八字當然一樣。
可人們擠在這兒，想聽的壓根不是這個。
他們想看的是那個姓陸的小子。
好端端一個壯實後生，竟肯鑽進別人家當半子，娶的還是個話都說不利索的。
圖什麽？不就圖那疊票子麽？不要祖宗的玩意兒，活該被戳脊梁骨。
鄉下地方，眼紅是明晃晃的，話是淬了毒的。
你過得比別人好，就得準備好被剝開皮肉，晾出裏頭最不堪的那點心思。
台上的聲音又響起來，壓住了底下的暗湧：“怪我先前沒說明白——今兒是嫁閨女，堂堂正正嫁閨女！不是招贅！酒席擺在我家，儀式在我家辦，那是圖個方便，可不是讓誰倒插門。
大夥兒都弄岔了。”
台下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雜音。
人們互相交換著眼神，低語聲像潮水般漫開。
“哪有這樣辦事的？正經娶親，洞房和行禮的地方全放在嶽父家裏？說不通，這道理怎麽都說不通。”
“可不是嘛，聽著就蹊蹺。”
“我不信……”
“我也不信。
可殷老漢何必上來扯這個謊？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否認招贅對他有什麽好處？等將來孩子落了地，要上戶口、進族譜，難道還能瞞天過海？那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臉，到時候被街坊鄰裏戳著脊梁骨罵，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殷老四沒那麽糊塗。”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那究竟是怎麽回事？總不能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咱們弄錯了吧？”
“弄錯？我看是罵得太狠了，見他家新招的女婿不頂用，是個立不起來的，這才後悔了，上台改口。
嘿，要我說，心不夠硬的，還真當不了這上門女婿。”
議論紛紛，嘈雜聲重新聚攏，嗡嗡地響成一片。
陸讓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知道，最關鍵的那句話就要來了。
隻要那句話一出口，眼前的局麵立刻就會翻過來。
那些此刻嘲笑他的人——等著瞧吧，到時候可別眼紅，別酸。
台上的老人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些。
“大夥兒聽我一句。”
“誰都知道，我這徒弟陸讓是個沒爹沒孃的孤兒。
他沒地方住。
他爹死後留下的那間老屋，屋頂漏得跟篩子似的，窟窿比拳頭還大，眼看就要塌了，那已經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可老話講得好，一個徒弟抵得上半個兒子。
陸讓這娃，從十三歲就跟著我殷老四學木匠手藝，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
如今他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卻連個窩都沒有，連擺一桌酒席的地方都騰不出來。
我這當師傅的看在眼裏，心裏不落忍。
沒法子，隻好幫襯他一把，把我自家的屋子借出來，給他臨時當個新房。
鄉親們評評理，我殷老四這麽做，有哪一點不合規矩？”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站在台邊的老支書已經率先拍起了巴掌。
“厚道啊！”
“老四這人，真沒得說。”
“難得，太難得了。
曆來都是徒弟學成了手藝，逢年過節孝敬師傅。
哪有師傅反過來給徒弟張羅婚事，要人給人，要錢湊錢，連房子都騰出來的？這事傳出去，誰不得豎個大拇指？”
“是啊，咱們都錯怪老四了。”
殷老四被圍在人群中間，四周的嗓音混成一片。
有人扯著嗓子喊，問他還願不願意再收個徒弟，自家小子唸完小學就不想往上讀了，身子骨結實，能幹活。
另一個聲音緊跟著 ** 來，說自己家孩子中學都畢業了，腦子轉得快，肯定好帶。
又有人嚷嚷，說娃隨爹，力氣足，就是飯量大了點。
場子就這麽歪了。
站在邊上的陸讓，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早料到會這樣。
什麽熱鬧都比不上切身的實惠，有便宜可占，誰還顧得上瞧別人的難堪。
但這還不夠。
光是這樣，抹不掉整件事留下的痕跡。
他臉皮厚，旁人怎麽看，他無所謂。
可小妹不行。
她受不住那些目光，他也不能讓她再受。
既然明月跟了他，他就得把兩人往後的日子都擔起來。
她從小就是在四周那種帶刺的眼神和嗤笑聲裏長大的，倘若嫁了他之後，這樣的日子還得繼續，那不等於說他陸讓沒本事？
都重新活過一回了，連這都擺不平，不如找截繩子把自己了結算了。
所以，從再睜開眼那一刻起，他就在琢磨，有什麽法子能破這個局？
得謝謝那位“榜一”
老丈人。
陸讓想的法子不複雜：用錢砸。
狠狠砸，砸到那些人眼熱心跳為止。
說到底，還有什麽能比娶一個模樣好、心地善、嫁妝厚、又知冷知熱的媳婦更讓人眼紅？
“各位，拜師的事，不急。”
台子上，殷老漢開了口，臉上已經透出幾分壓不住的舒坦，“家裏有半大小子，年紀合適，真想學木匠手藝，隻要肯吃苦、人踏實，我老頭子肯定收。
隻要我那間小作坊還擠得下。”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台下。
“不過，在這之前，有樁事得說道說道。”
老漢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麽被人圍著捧。
看來徒弟陽子說得對，照他的法子來，既解了眼下作坊缺人手的急，又給他這把老骨頭掙足了臉麵。
對了，學徒出師前還不用開工錢，管飯就成。
行吧，就當是為了自家閨女，讓這小子占回便宜。
想到這裏，他抬高了些聲音：“剛才我在後頭，聽見你們底下不少人笑得挺響。
怕是覺著，我閨女配不上陸讓這小子吧？是，我閨女說話不利索，這我認。
可她心善啊！”
“她明明知道陸讓是個沒爹沒孃的，連個像樣能躲雨的家都沒有，還是鐵了心要跟他。
就衝這點，她比哪家的姑娘差了？”
那天夜裏，女兒猶豫許久才開口。
她說爹，嫁出去的人總得跟著丈夫走，婚禮辦完，您就讓我跟他回自己家吧。
老漢起初沒明白這話裏的意思。
還是老伴在枕邊提醒：閨女是怕姑爺受委屈——成了親還住在嶽父家，傳出去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