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男人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放輕鬆，”
陸讓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就是個尋常長輩。
不瞞你說，我這回也是第二趟登門。
你看我，像緊張的樣子麽？”
女人側過臉，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腦袋。
“怎麽不出聲？”
“怕……講錯話。”
“這不講得挺清楚麽？”
“不好。”
“哪裏不好？”
他空著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覆上她冰涼的手背，“在我這兒，你就是頂好的。
沒人捨得給你難堪，信我。”
掌心傳來的溫度慢慢化開了指尖的僵硬。
殷明月吸了口氣，那些盤旋的憂慮似乎被這暖意驅散了些。
她定了定神，決定跟著身旁的人一起去麵對。
車子拐進一片老廠區。
灰撲撲的水泥門柱旁立著崗亭。
陸讓踩下刹車，降下車窗，一包未拆封的香煙劃了道弧線飛過去。”幾位，還認得我吧？又來了，找聶副廠長。”
崗亭裏探出張臉，看清來人，立刻堆起笑。”陸老闆啊！不用登記，聶副廠長交代過，您來直接進就行。
我們這就往他辦公室掛個電話。
您這是又來拉貨？”
鐵柵欄被幾個穿製服的男人合力推到一邊。
引擎重新發動時，零碎的對話飄進車窗。
“今年總該能過個安生年了吧？”
“誰說不是。
再不開餉，我家灶台都要涼透了。
天天回去挨老婆和老孃的數落，憋得人渾身不自在，連解手都解不痛快。”
“少嘀咕兩句，年底了，廠裏總得給個說法。”
卡車緩緩駛入廠區。
駕駛座上的男人聽著這些零碎言語，心裏轉著別的念頭。
那五萬塊的布料訂單，對於這麽個龐然大物似的國營廠，看來連點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來。
該揭不開鍋的，照樣揭不開鍋。
* * *
幾乎在同一時刻，崗亭裏那部紅色電話機的聽筒被再次拿起。
撥完聶副廠長辦公室的號碼後，值班的人又按了另一串數字——這是蒙副廠長特意囑咐過的。
電話線另一端，蒙副廠長放下聽筒，轉身走向客廳。
一個小小身影正趴在玻璃窗上，嗬氣畫著圈。
“媽媽，”
小女孩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們是不是馬上能看見哥哥了？”
“是啊，”
女人蹲下身，理了理孩子的衣領，“媽媽這就帶萌萌去找哥哥。”
夜色沉進被窩時她才把話說了出來。
下一次——她盼著能讓那兩個孩子碰上麵。
或者說得更直白些。
她不指望陸讓原諒自己。
隻求陸讓能認一認妹妹萌萌。
所以丈夫電話一來，她立刻拽上放寒假的女兒出了門，一刻沒敢耽擱。
陸讓對此毫無察覺。
他的行蹤已經漏了風。
他想見的人，不必再找，正自己往眼前趕。
若小學還在上課，他大概會像上回那樣，領著殷明月去觀棋巷等小妹放學，讓兩人悄悄見一麵。
那樣便不必驚動蒙文賢。
也不必驚動八年未見的那位母親。
可現在不行。
學校關了門，他隻曉得她們住在國營棉紡織廠的家屬區，卻不知具體門牌。
幾千戶人家擠在一片樓群裏，上哪兒找？
想來想去，隻能先找聶副廠長。
讓這位外公從前教過的學生去遞個話，免得真碰麵時誰都措手不及。
車開進廠區，陸讓覺得今天這兒靜得反常。
是因為年底工人都放假了嗎？
想起早先在廠門口聽見保衛科那幾句牢騷，他心頭一緊，不由得替蒙文賢和聶副廠長揪起了心。
這年關……怕是不好過。
兩位負責的領導，此刻大概已急得腳不沾地了吧？
他把車停在政務樓門前。
奇怪的是，竟沒人下來迎。
上回還客客氣氣的，認了叔侄反倒不講虛禮了？
陸讓在樓下站了片刻，牽著殷明月的手徑直上了樓。
果然，辦公室門鎖著。
人根本不在——看來保衛科打電話時，他那位聶叔還沒收到他進廠的訊息。
旁邊幾扇門虛掩著，陸讓也沒去問，轉身又下了樓。
他頓了頓，踩下油門把車往後頭的倉庫區開。
還沒靠近，一片嘈雜就撞進耳朵裏。
抬眼望去，聶副廠長正帶著秘書指揮工人從幾輛大卡車上卸貨。
該不會……又是兄弟製衣廠退回來的整批布料吧？
這情形陸讓熟悉。
上次蒙叔帶著埋怨口氣提過。
沿海一帶 ** 紡織廠遍地開花，價格戰打得昏天黑地。
去年那場價格闖關過後，連國營大廠都撐不住——效益一落千丈，車間裏機器聲稀稀拉拉，工人們三三兩兩蹲在廠門口抽煙。
偏偏禍不單行。
棉紡織廠那些老客戶，清一色全是國營兄弟單位。
年底結賬的節骨眼上，電話打過去，對麵不是唉聲歎氣就是拍桌子罵娘。
最後幹脆撕破臉：“你們廠那布料掉色！縮水！做成衣服誰買？”
不光尾款拖著，連倉庫裏沒開封的布匹都要原路退回。
十六輛卡車堵在廠區東門，昨天已經卸了十車。
空氣裏飄著機油和棉絮混合的怪味。
蒙副廠長蹲在花壇邊沿，手指把煙蒂掐成了碎末。
他抬頭看見陸讓從吉普車裏下來，身後跟著個穿米白風衣的年輕女人，這才勉強擠出點笑意。
“粵省退回來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卡車，“說是上等貨——上等個屁！三十萬的單子，退回來一半。
定金收了五萬，前兩天財務科的老王跑去蹲了三天，才又摳出兩萬。”
他從兜裏摸出張皺巴巴的紙條，“剩下八萬，就換了這個。”
陸讓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抬頭是某家服裝廠的抬頭，底下潦草簽著“暫欠”
兩個字。
“那這六車別卸了。”
陸讓把紙條摺好遞回去，“直接過磅，拉我那兒去。”
蒙副廠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風把女人肩上的圍巾吹起來，像片蒼白的旗。
“真吃得下？”
他聲音壓得很低，“可別硬撐。
這些車都超載，算下來少說值四萬。”
半個月前那批三千匹布，也是這個年輕人拉走的。
當時財務科的老會計撥算盤時手都在抖——五萬現金，用牛皮紙包著，捆得方方正正。
陸讓沒接話。
他轉身從吉普車後座拎出個帆布包，拉鏈一開，裏麵是同樣捆紮整齊的紙包。
“年後要開工的製衣廠規模不小。”
他數出五捆放在花壇的水泥台上，“工人招得多，布料怕不夠用。”
蒙副廠長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甲縫裏還嵌著棉絮。
“這次還是五萬？”
“現款。”
陸讓把帆布包拉鏈拉上，“聶叔叔清點一下。”
被稱作聶副廠長的男人抓起一捆錢，拇指飛快地撚過邊緣。
新鈔特有的油墨味混進潮濕的空氣裏。
他原地轉了兩圈，忽然笑出聲——那笑聲幹澀得像裂開的樹皮。
“好！好！”
他用力拍陸讓的肩膀，“放心，聶叔叔絕不讓你吃虧。”
卡車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
門外堆著幾捆被退回來的布料，在午後的冷風裏微微晃動。
聶副廠長用腳尖輕輕踢了下最外層的包裝紙，紙張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年輕人，語氣裏摻著些複雜的意味：“這樣吧，價錢就照上回的規矩，先減五塊，再打八折。”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貨，“至於門口這些……既然你說不用卸車清點了，對方也給了退貨單子，總數是四萬一千八。
我是按比市麵上流通價還低八個點來算的賬。”
他搓了搓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手背，“你要是放心我，我再給你抹個零頭，整三萬，你全部拉走。
另外，我再從倉庫裏給你配兩萬塊錢的尾貨，湊個五萬之數。”
陸讓嘴角彎了彎。
他聽得出這話裏的兩層意思——幾分是還人情，幾分是關照。
他沒有絲毫遲疑，點了點頭：“聶叔叔的安排，我自然放心。
對了，這次我自己找了三輛老解放過來。
明天那兩萬塊的貨，還得麻煩您吩咐工人，直接裝我那三輛車上。
明兒一早，我就讓車開進廠裏來。”
“成，小事。”
聶副廠長朝身後擺了擺手，秘書立刻湊近了些。”記下，明早提醒我這事。
再通知廠辦，我要開個常務會。”
他聲音抬高了些，帶著一股終於能揚眉吐氣的勁兒，“我倒要看看，往後誰還能把銷路不暢的髒水往我身上潑！短短半個月，我親自給廠裏消化了十萬塊的布料，我倒想問問，其他幾位領導，誰有這能耐？”
裝點門麵的事，有機會就得做。
更何況，這局麵撐起來了，責任便落不到自己肩上，那先前報上去的處分，是不是也該重新議一議了？想到這兒，聶副廠長再看眼前這年輕人，隻覺得格外順眼，連帶著對他身旁安靜站著的姑娘也和顏悅色起來。
回到辦公室，他親自沏了茶，又衝了杯咖啡，還翻出鎖在抽屜裏的糖果點心，推到那姑娘麵前。
目光在這對年輕人身上打了個轉，他不由得感歎：“葉老先生，真是有個出息的外孫啊。”
他端起茶杯，吹開浮沫，“當年我在他門下求學，最敬重的便是他。
後來……唉，不提也罷。
總之，如今看到他老人家後繼有人，我也寬慰。
好好幹，把廠子辦起來，做大，做強，別墜了老人家的名聲。”
他伸手，在陸讓肩上用力按了按，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陸讓這時才提起另一件事：“聶叔叔，我還想見見我妹妹，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幫這個忙？”
聶副廠長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點頭：“是該見見。
你妹妹……今年該有九歲了吧？就在你母親任教的廠屬子弟學校念書。
不過眼下正放寒假，你要見她，最好還是先跟她父親……老懞那邊，打個招呼。”
老聶把煙按熄在缸裏。
“蒙文賢那人，氣量是有的。”
他搓了搓指節，“你們要見，他未必攔著。
這些年他待那姑娘，挑不出半點毛病——可也正因為太當回事了，聽不得旁人提孩子身世。
尤其是……你母親後來那段婚事。
誰多嘴，他就跟誰紅臉。
你心裏得先有個數。”
幫人牽線，最忌顧頭不顧尾。
辦好了未必落好，辦砸了，四麵都得罪幹淨。
老聶心裏墜著塊石頭。
蒙文賢究竟什麽態度？他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