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每從學校回來一趟，就像換了個人。
穿的戴的，說話的調調，新潮得讓我們自家人心裏都發慌，摸不透她那顆心到底飄在哪兒。
跟平安的婚約，也因為兩人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信寫得越來越少，誰也不敢再輕易提。”
“再說回平安這邊……”
陸讓聽著這些往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熱的邊緣。
地方部隊的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姓龔的那位出了事，他便自己遞了申請，調去了西南邊陲一支番號都需保密的隊伍裏。
日常操練的內容，連至親都無權過問。
自那之後，音訊便像斷線的風箏，一年也難有一兩回。
這次他休假回來，人又瘦削沉默得厲害。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不是你讓他眼裏重新有了點活氣，我怎麽也不會點頭，讓自家姑娘再往他身邊靠。
陸讓輕輕咂了咂嘴。
這一對兒，可真能折騰。
一個明明有未婚妻等著，偏要離開安穩的駐地，往那見不得光的地方鑽，執行些聽都不能聽的任務。
幾年光陰，能與家裏通上幾句話都算奢侈。
另一個呢，婚約在身，年紀也不小了，卻執意跑到外省去念書。
兩人誰也不肯讓著誰。
不過，陸讓心底又隱約覺著，這根線大約斷不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對麵：“老魏，鄭所，你們何必急著催他們成家？這不是添亂麽。
尤其是你，老魏，你家姑娘大學還有一年半才唸完，現在辦事，是讓平安跟著去學校邊上住著，還是幹脆讓她休學？難不成剛結婚就接著兩地分居？依我看，不如就維持現狀，既有婚約拴著，隻要心不變，等你家姑娘一畢業，事情自然就順了。”
他是仔細琢磨過的。
那兩位，都不像是肯為對方彎腰的主兒。
沒捅破那層窗戶紙的時候，反而能靠著對未來的那點念想，維持住一種微妙的、懸而未決的牽絆。
真要把名分定下來，新鮮勁和期待感一過，再隔著千山萬水，日子久了，難保不生嫌隙。
倒不如眼下這樣，對彼此都好。
再說，當年他一聲不響就去穿了那身衣裳，讓姑娘在家空等了六年。
如今姑娘考上大學，書也唸了快三年，隻剩最後一年半的光景，讓他也等等，這不算過分吧？
***
寶慶府的老火車站，是六十年代的產物，位置也有些尷尬，處在鐵路網末梢的末梢，像個不起眼的句點。
早年剛建成時，隻有一趟慢吞吞的綠皮車開往省城。
如今情況稍好些，但也有限。
不少車次仍需在省城中轉，譬如殷明珠她們搭乘的那列從北方首都南下的火車，就得在省城換了票，再登上專門開往寶慶府的一趟短途列車，才能最終停靠在這月台旁。
冬日的第六個清晨，鐵軌的震顫比日光更早抵達這座老站。
遠處傳來的鳴響像某種巨獸的喘息，將站台上稀薄的霧氣攪散。
綠皮車廂緩緩停靠時，窗玻璃上結著昨夜的霜花。
殷明珠鬆開攥了一路的手提袋帶子。
指節發僵，骨頭縫裏滲著坐了三天硬座的酸澀。
廣播裏報出站名，那個地名鑽進耳朵，卻沒能立刻落下實感——像懸在半空的石子，還得等上一等。
人潮開始流動。
她側身讓過一個扛著麻袋的背影，將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同行的隻剩下兩個影子：許思琪正踮腳張望著什麽，陸鳴則已經湊到近前，撥出的白氣撲在冷空氣裏。
“許同學家裏有人來嗎？”
陸鳴的聲音刻意放輕，卻壓不住那股勁兒，“要是沒有，我爸的車能捎一段。
他應該快到了。”
許思琪搖搖頭，沒接話。
目光掃過站台盡頭那排光禿禿的梧桐。
殷明珠別開臉。
晨風刮過耳廓，帶起細微的刺痛。
她想起離家前那通電話：母親的聲音裹著機器轟鳴，說廠裏趕工，又說開拖拉機進城太紮眼。”讓你妹夫去，他開卡車。”
話尾匆匆結束通話，像怕她多問。
妹夫。
舌尖抵住齒關，沒讓那兩個字漏出來。
陸讓會來嗎？她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泥漬。
那層薄冰似的隔閡，比車廂玻璃上的霜更厚。
陸鳴又往這邊挪了半步。”殷同學你……”
“管好你自己。”
她截斷話頭，聲音不高，卻凍得硬邦邦。
倦意混著某種焦躁在胃裏翻攪。
離家越近，這煩躁越清晰——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頭，咽不下也吐不出。
出站口湧來的風裹著煤渣和晨霧的氣味。
許思琪忽然輕聲說：“好像下雨了。”
殷明珠抬頭。
的確有極細的雨絲飄下來，落在額頭上，涼得激靈。
她將圍巾又裹緊一圈，帆布包的帶子勒進肩胛骨。
身後傳來火車重新啟動的悶響，輪軸碾過鐵軌接縫，一聲接一聲，漸漸遠去。
站台上的人已經散了大半。
陸鳴還在東張西望，脖子伸得老長。
許思琪抱起胳膊，往候車廳方向挪了幾步。
殷明珠沒動。
她盯著雨絲在水泥地上洇出的深色斑點，一點一點，連成模糊的片。
卡車的引擎聲是在這時響起來的——從廣場那頭傳來，笨重而遲緩，像頭老牛在喘氣。
她抬起眼。
一輛深藍色的卡車正拐過彎，擋風玻璃上雨刷劃開扇形的水痕。
駕駛座裏那個側影有些模糊，但輪廓認得。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的潮濕鑽進肺葉，沉甸甸的。
許思琪也看見了，偏過頭來看她一眼，沒說話。
陸鳴的嘀咕聲飄過來：“咦，那不是……”
殷明珠拎起行李。
帆布包蹭過褲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朝卡車停靠的方向走去，步子邁得急，濺起一小片水花。
雨忽然下密了，打在發梢上，細細碎碎地響。
陸鳴的聲音還在身後追趕。
他喘著氣，話裏帶著不肯罷休的勁頭：“殷同學，大家都是同學，何必這麽冷淡？”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語氣裏摻進些別的東西：“我父親在縣裏生意做得不小，百貨公司整整一層都是他在經營。
他等會兒就過來，開的是新買的轎車。
許同學，不如你幫忙說句話？讓明珠同學點頭，坐我家的車一起走，路上也舒服些。”
真是個孝順兒子。
人還沒到家，倒先給父親攬了樁差事。
許思琪聽了，眼睛彎起來，聲音裏透著戲謔：“喲，新車呀。
明珠，要不咱們就答應了吧？”
旁邊的女孩側過臉，丟給她一個沒好氣的眼神。
她太清楚這姐妹的性子了——又拿人尋開心了。
在學校裏，這位吃穿用度，樣樣都比自己講究。
要知道，家裏怕她在外頭受委屈，特意多給了不少生活費，可即便這樣，竟還比不上這位 ** 妹。
殷明珠提起行李，腳步沒停，徑直往前去：“你想去，你自己去。”
她沒興趣把時間耗在討厭的人身上。
“哎，別走呀。”
許思琪立刻跟了上來，挽住她的胳膊。
姐妹不玩了，她自然也沒了興致。
陸鳴拖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在後麵追，沒跑幾步就喘得厲害：“許同學！等等……殷同學不願意，那我送你總可以吧？送你也是一樣的！”
在他心裏，這兩位燕京大學的姑娘，都值得費心思。
一個身姿挺拔，神情疏淡，像枝帶露的冷梅；另一個嬌俏靈動，笑聲清脆，宛如躍動的溪水。
都是頂好的，若攀不上那枝梅，能追上這溪水，也是好的。
三人前後腳湧出了車站出口。
路旁果然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在午後光線裏泛著些微嶄新的光澤。
一個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蹲在車邊，指間夾著半截煙。
瞧見他們出來，他立刻站起身，用力揮了揮手，臉上堆起笑：“兒子！這兒！”
兩個女孩同時停下腳步。
她們站在人行道邊緣，目光掃過周遭的車流與人影。
殷明珠眼底那點隱約的期待，慢慢黯了下去。
她輕輕吸了口氣，轉向身旁的人：“思琪，你家……真沒人來？”
許思琪撇了撇嘴，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誰知道呢。
我爸之前是說會叫司機來，可他忙起來什麽都忘。
反正我現在是沒瞧見人影，也沒看見他說的車。”
土龍般的煙塵從遠處卷來，三輛軍綠色卡車引擎嘶吼著撕開晨霧。
陸讓握著方向盤，餘光掃過車站出口那兩個張望的身影——高的那個是殷明珠，旁邊圓臉姑娘他不認識。
至於另一個湊在她們跟前的年輕男人，像隻揮不去的蠅蟲，被他視線自動濾掉了。
副駕上的殷明月裹緊棉衣，嗬出一團白氣。
天還沒亮透，她被父母從被窩裏挖起來時，陸讓的手臂還箍在她腰上，暖得像爐子。
她得又親又哄，才把這男人從床上扯起來。
此刻他嘴角那點笑，分明帶著“讓你等”
的意味。
昨夜陸讓確實罵過。
罵殷明珠非要選這趟早班車，罵完又算卡車數量——年底前調車難，這次能湊三輛，他得把籌來的錢全換成貨。
方向盤在他手裏轉了個彎，橡膠輪胎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嘎吱聲響。
車站那邊，許思琪皺起鼻子。
陸鳴還在喋喋不休，說他父親的桑塔納如何氣派，說可以送她們。
他每說一句，許思琪就覺得耳朵被砂紙磨了一下。
殷明珠沒吭聲，隻盯著越來越近的卡車隊，睫毛上凝了層霜。
“看吧。”
殷明珠突然開口，聲音被卡車的咆哮蓋過一半，“接我們的來了。”
許思琪踮腳望。
三輛卡車像移動的鐵盒子，車頭燈刺破灰濛濛的空氣。
她注意到第一輛車的駕駛窗裏，有個男人側臉輪廓。
不是司機那種僵硬的坐姿，他一隻手懶散地搭在窗沿上，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金屬邊框。
陸鳴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父親那輛擦得鋥亮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此刻在粗獷的卡車對比下，竟顯得單薄又刻意。
他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卡車刹住時，輪胎揚起一片凍土渣子，濺在陸鳴鋥亮的皮鞋尖上。
駕駛門推開，陸讓跳下來，靴子落地悶響。
他沒看那個僵住的年輕人，徑直走到兩個姑娘麵前，撥出的白氣融進晨霧裏。
“晚了點。”
他這話是對殷明珠說的，眼睛卻掃過她旁邊圓臉姑娘凍紅的鼻尖，“路上要接人。”
殷明珠沒應聲，隻把手裏攥著的行李袋遞過去。
帆布袋子邊緣已經磨得發白，接手的卻是從副駕下來的殷明月。
姐妹倆對視一眼，一個嘴角繃著，一個眼角彎了彎。
“上車。”
陸讓轉身時，胳膊無意般擦過許思琪的袖口，“後麵兩輛空著，自己挑。”
許思琪跟著殷明珠爬進第二輛卡車的貨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