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車來車往的,多讓人不放心。
家裏沒個老人照應就是不行。”
他伸手將棋盤上的棋子撥亂,那盤眼看就要將軍的殘局瞬間失了形狀。”這樣吧,李爺爺送你回去,好不好?”
“謝謝李爺爺。”
“跟爺爺客氣什麽。
來,書包給爺爺拿。”
“不行的。”
女孩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馬尾甩出一道弧線,“媽媽說,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對對,你媽媽說得在理,不愧是當老師的。”
老人笑著,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發,“那書包你自己背著,爺爺牽著你走。
這會兒廠裏正下班,騎自行車的人多,過馬路可得仔細看著點。”
他握住那隻小手,掌心包裹著小小的手指。
轉身要走時,又像想起什麽,慢悠悠回過頭,對仍捏著一枚棋子的陸讓說道:“小夥子,棋下得挺有意思,下回有空再接著來。
對了,你要等的人,等著了嗎?”
陸讓的視線還停留在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上,有些發直。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已經見著了。”
“哦,那就好,趕緊去吧。”
老人樂嗬嗬地轉身,牽著女孩邁開了步子,“我得送送我這小鄰居,咱們回頭再聊。”
一老一小的身影漸漸融進傍晚散亂的光影裏。
直到他們拐過路口,消失在牆垣後麵,陸讓才緩緩鬆開一直攥著的棋子。
他垂下眼,看著掌心裏那枚被焐得微溫的“車”
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她沒有認出他。
她果然沒有認出他。
離開那個叫上槐村的地方時,小妹還裹在繈褓裏,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上一次見麵,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況且那時候,他也從未透露過自己究竟是誰。
血脈相連就會有感應?他無聲地笑了笑。
那種故事裏纔有的橋段,果然當不得真。
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身影,似乎也帶著同樣的姓氏。
蒙這個字像根細針,輕輕紮進神經末梢。
馬尾辮在巷口晃過時,他忽然想起母親曾絮叨過的舊事——小妹出生那年,灶台上永遠熬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糊,南瓜混著紅薯的氣味浸透了整個童年。
母親總說取名時不敢奢求別的,隻盼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往後日子能嚐到點甜頭。
父親陸二撇子的影子還在記憶裏晃蕩,酒氣混著糧缸見底的聲響。
現在該叫蒙小甜了。
三個碎片嚴絲合縫拚在一起。
他鬆開捏著棋子的手指,木質的車落在石板上發出悶響。
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把老關頭嘟囔的“接人怎麽半道就走”
甩在身後青苔斑駁的牆根。
巷子另一端,小女孩攥著老人的手指忽然緊了緊。
“李爺爺。”
“嗯?”
“剛才那位……我好像見過。”
老人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成扇子褶:“我瞧著也麵善,興許是你們學校哪個孩子的兄長?”
小女孩搖頭,發尾掃過肩頭。
“記不清了。”
“記不清就別費神。”
老人拍拍她手背,目光還望著石棋盤上那局殘棋,“倒是難得遇見這麽個年輕人,往那兒一站,通身的氣派就和旁人不一樣。”
“什麽叫氣派?”
“就是……”
老人頓了頓,忽然笑出聲,“就是咱們爺孫倆都覺著順眼!”
腳步聲已經消失在巷子拐角。
石板縫裏鑽出幾莖野草,在午後稀薄的日光裏微微顫動。
筒子樓間的對話聲漸漸飄遠。
女孩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李爺爺,我要告訴媽媽去!”
“可別!”
老人趕忙討饒,“你媽媽說得對,是爺爺老糊塗了。”
兩人穿過那片密集的舊樓,眼前出現一片栽著冬青樹的院子。
樓房間距寬了些,牆根下還殘留著未化的積雪。
與此同時,棉紡織廠的辦公樓裏亮著燈。
會議桌邊坐滿了人,卻沒人伸手去碰麵前的搪瓷缸。
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
坐在主位的人打破沉默,“催款的人上午空著手回來。”
角落裏有人咳嗽了一聲。
“拉回來的隻有布,堆在倉庫門口,像座小山。”
主位的人繼續說,“元旦還能用庫存的布料和罐頭應付過去。
可春節呢?”
他環視四周,每張臉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工人家裏等米下鍋。
我們已經欠了兩個月。”
他的手指敲在桌麵上,咚,咚,咚,“再拖下去,脊梁骨都要被戳穿了。”
他翻開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麵上頓了頓。
“老懞,你先說說。”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左側的中年男人身上,“你是管生產的。”
——
如果陸讓此刻站在這裏,一定能認出這個被點到名字的人。
五年前,這個男人曾出現在他家門口。
那時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喊“爸爸抱”
此刻的蒙文賢臉色發青。
他想不通。
一個負責機器運轉和流水線的人,為什麽要第一個在這種會議上發言?這明明是銷售科的事,再不然也該財務科頭疼。
和他有什麽關係?
但他不能這麽說。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
喉結滾動了幾下。
“生產線一切正常。”
他的聲音幹巴巴的,“二十年來都是同樣的工藝,同樣的配方。
以前從來沒人說過我們的布有問題。”
會議室裏空氣凝滯。
蒙文賢鬆開攥緊的掌心,指節處泛出青白。
他剛才那番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漣漪還沒散盡,對麵的人已經站了起來。
聶副廠長雙手撐著桌麵,身子微微前傾。”銷售抓起來,鐵軍練出來,”
他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聽得清楚,“那麽請問,倉庫裏那些退回來的布,上麵的疵點是誰留下的?銷售員能把好布說成次品,還是能把黴斑說成印花?”
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有人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
“倉庫最裏頭那幾垛,”
聶副廠長接著說,喉結滾動了一下,“潮氣重,手摸上去有點黏。
昨天我去看,牆角已經泛出灰綠的毛。
這些布當初出車間的時候,檢驗單上可都是蓋了紅章的。”
蒙文賢感覺到後背滲出的汗正慢慢涼下去。
他盯著自己麵前攤開的記錄本,上麵一個字也沒寫,隻有鋼筆壓出的幾道深痕。
“我的意見很直接,”
聶副廠長的聲音硬了幾分,“機器先停下。
原料錢省下來,能把上個月欠的工資補上一部分。
至於人手……活兒少了,留那麽多人守著空機器,不如讓一部分人先回家等訊息。”
這句話落下後,會議室裏響起椅子腿摩擦地麵的短促聲響。
好幾個人同時調整了坐姿。
“老聶!”
柳書記的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蓋輕輕一跳,“這種時候提減人?市裏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廠!今天讓人卷鋪蓋走,明天訊息就能傳到 ** 大院去。
咱們這些坐在這兒的,以後走在大街上,脊梁骨都得讓人戳彎。”
他喘了口氣,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麵,咚咚的悶響。”再難也得扛。
倉庫裏的布,想辦法處理;車間裏的機器,不能停。
工資的事……我再去找市裏談。
散會之前,我再說一句——”
柳書記環視一圈,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團結。
現在最重要的是團結。”
蒙文賢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機油和棉絮混合的氣味。
他聽見身後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碎片般的詞句飄過來:“……推得幹淨……”
“……本來就是他車間的毛病……”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下樓梯。
水泥台階邊緣有些磨損,踩上去的感覺微微發滑。
會議室的門在日暮時分才被推開。
蒙文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喉間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走廊裏光線昏沉,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同學……”
聶副廠長趕了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剛纔在會上,我也是不得已。”
蒙文賢擺了擺手。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會議記錄遲早要送到上麵,隻要廠裏的困境一天不解決,第一撥挨板子的,必然是主管生產和銷售的人。
他們倆,不過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罷了。
他懶得再開口,隻想快點回到家裏。
或許看見妻子和女兒的臉,胸腔裏那股滯重的淤塞感才能稍微化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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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剛過,棉紡織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了一輛卡車。
門衛從視窗探出頭,目光在那輛高大的綠色車身上停留了幾秒,語氣裏帶著謹慎的客氣:“同誌,您哪個單位的?”
陸讓推開車門跳下來,身後跟著三個年輕人。
他沒有回答,隻抬手指了指廠區深處那幾棟灰撲撲的廠房。
車窗搖下半截,一盒香煙劃著弧線落進崗亭視窗。”勞駕打聽個人。”
陸讓探出身子,“蒙文賢主任還在廠裏嗎?”
他隻記得那張臉。
五年前在棉紡織廠黨委辦公室見過,如今是否挪了位置,是否換了門牌,全是未知數。
“找我?”
辦公室門開著,蒙文賢從檔案堆裏抬起視線。
“對。”
“有事?”
“想托您辦件事。”
蒙文賢摘下眼鏡。
站在光裏的年輕人比記憶裏拔高了一截,肩線把舊襯衫撐出了棱角。
五年前那孩子眼裏藏著怯,現在卻像潭深水,連波紋都看不見。
“模樣變了。”
他聲音裏摻著歎息。
這是妻子帶過來的兒子,女兒喊了多年大哥的人。
蒙文賢指了指靠牆的木質沙發,“坐。”
熱水壺在鐵皮盤上咕嘟作響。
他起身從櫃子裏摸出茶葉罐,“隻有陳年龍井,不嫌棄就嚐嚐。”
陸讓沒應聲。
目光跟著那雙手移動——撚茶葉時指節彎曲的弧度,注水時手腕懸停的高度。
這男人四十出頭,袖口挽得齊整,指甲修得幹淨。
和田間地頭那些同齡人比起來,像是活在兩個季節。
陸讓忽然想起母親醃鹹菜的那雙手,關節粗大,虎口結著褐色的繭。
他至今想不明白,那樣的手是怎麽扣住眼前這人的。
帶著個半大妹妹嫁過來,婚後再沒添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