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淡淡接話，“還是說，那些話隻是說來聽聽？”
婦人噎住了。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牆上的影子跟著扭曲了一瞬，又慢慢恢複正常。
良久，馬秀蘭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好，都依你。”
她說這話時，眼睛卻盯著陸讓握著小女兒的那隻手。
那眼神很複雜，像在掂量什麽，又像在謀劃什麽。
陸讓全當沒看見。
他鬆開手，轉而攬住身邊人的肩。
小姑娘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輕輕靠在他身側。
“那就這麽定了。”
他說，“天色不早，師娘和師姐也早點休息。
明天——可是個大日子。”
他帶著殷明月轉身往外走。
跨出門檻時，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夜來香混雜的氣味。
月光很淡，像一層薄霜鋪在青石板上。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還有婦人低低的嗬斥。
陸讓沒有回頭。
他握緊掌心那隻微涼的手，一步一步，走進月色裏。
陸讓將掌心那隻溫熱的小手輕輕放開，站起身時肩背擋住了從窗格漏進來的光線。
屋裏頓時暗了幾分。
馬秀蘭還愣在長凳上，嘴唇半張著沒合攏。
她男人殷老四蹲在門檻外頭抽旱煙，灰白的煙團順著風往屋裏飄，又被穿堂風吹散在八月的燥熱裏。
“五千。”
陸讓重複了一遍，五指攤開的動作很慢，像在展示什麽稀罕物件，“師娘，您說呢？”
殷明珠突然從灶台邊衝過來，鞋底刮過坑窪的水泥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額頭沁著汗，幾縷碎發黏在鬢角，胸口劇烈起伏：“陸讓！你瘋了是不是？我爹廠裏最熟練的師傅一個月纔拿一百二！你——”
“明珠。”
蹲在門檻外的殷老四忽然咳了一聲，煙杆在門框上敲了敲，“讓你媽說話。”
屋裏靜下來。
隻有後院傳來母雞咕咕的叫聲，還有遠處木料場鋸子拉過木頭的嘶鳴，一聲接一聲，單調又固執。
陸讓沒看殷明珠，目光落在馬秀蘭臉上。
這個常年圍著灶台轉的女人手指絞著圍裙邊，指節泛白。
她終於抬起頭，聲音有點發幹：“陽子……這數目，是不是太大了點？”
“大嗎？”
陸讓轉身望向門外。
木料場的方向堆著成山的原木，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記得上個月看見會計送來的賬本，紅色封皮，邊角都磨毛了。”師傅承包場子三年，頭一年虧空，第二年持平，今年光上半年……”
他頓了頓，聽見身後呼吸聲驟然收緊，“應該不止這個數。”
殷明珠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她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太高，投下的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罩住。
她想起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頭去河邊撿木料，那時他還沒這麽高，肩膀也沒這麽寬。
是什麽時候變的？
“我不是要掏空家底。”
陸讓轉回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要不要下雨，“剛好夠您二位掂量掂量——小妹值這個價。”
“你！”
殷明珠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嘶音。
“明珠。”
殷老四又敲了下煙杆，這次重了些。
他慢慢站起來，佝僂的背在門檻上投出一道彎曲的影。”陽子說的，是明月。”
馬秀蘭猛地吸了口氣。
陸讓重新坐回長凳。
木凳腿吱呀響了一聲。
他伸手，很自然地又握住那隻一直安靜擱在膝頭的小手。
手心還是暖的，指尖卻有點涼。
他輕輕捏了捏，感覺到那細瘦的指骨微微顫了一下。
“師娘，”
他看著馬秀蘭的眼睛，“您剛才說，您和師傅想的是一回事。”
馬秀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扭頭看門外自己的男人。
殷老四正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一下，兩下，三下。
煙灰簌簌落進泥地裏。
“五千……”
馬秀蘭喃喃重複，像在咀嚼一塊太硬的幹糧。
她突然想起什麽，眼神飄向灶台上的鐵皮餅幹盒——那是家裏放錢的地方，鎖扣早就鏽壞了，隻用一根橡皮筋勒著。
殷明珠突然笑起來。
笑聲尖利，颳得人耳膜疼。”陸讓，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木匠！在我爹手底下討飯吃的——”
“明珠！”
殷老四低喝一聲。
“我說錯了嗎？”
殷明珠眼眶紅了，不是哭，是燒著一把火，“他一個月拿一百五，還是爹你心軟多給的！別的木匠才一百出頭！他要攢五千，得不吃不喝幹多少年？三年？四年？”
她往前衝，幾乎撞到陸讓身上，“你現在張嘴就要這麽多，跟搶有什麽區別？信不信我去鎮上派出所——”
“去啊。”
陸讓沒起身，隻仰起臉看她。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殷明珠下巴上有一顆很小的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現在就去。
我在這兒等著。”
他甚至還笑了笑，“讓公安同誌評評理，是師傅師娘答應嫁女兒，女婿要點彩禮算勒索，還是……”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有人想拿親妹妹換前程，更見不得人。”
殷明珠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後院那隻母雞突然撲棱翅膀飛上矮牆，咯咯亂叫。
一陣熱風卷著木屑的味道湧進屋裏，空氣裏浮動的灰塵在光柱裏瘋狂打旋。
馬秀蘭終於站了起來。
她走到灶台邊，手按在那個鐵皮餅幹盒上，很久沒動。
圍裙的藍印花被汗水浸深了一圈，貼在她微微發抖的手背上。
“老四……”
她沒回頭，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殷老四把煙杆別回腰後。
他跨過門檻走進來，鞋底帶進幾片枯葉。
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到陸讓麵前，兩人之間隻隔著一臂距離。
他抬頭看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不，已經不是徒弟了。
肩膀比自己寬，個子比自己高，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陽子，”
殷老四開口，嗓子因為常年抽煙啞得厲害，“明月才十七。”
“我知道。”
陸讓握緊掌心裏那隻手，“我等她到年紀。”
“五千不是小數。”
“所以您得想清楚。”
殷老四盯著他看了很久。
屋外的鋸木聲停了，短暫的寂靜壓下來，壓得人耳膜嗡嗡響。
然後他轉身，對還站在灶台邊的妻子說：“拿吧。”
馬秀蘭肩膀一顫。
“爹！”
殷明珠尖叫。
“閉嘴！”
殷老四第一次對女兒吼。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像老樹根虯結在麵板底下。”這個家，還輪不到你當家！”
殷明珠像被抽了一耳光，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土牆。
牆皮簌簌往下掉灰。
馬秀蘭開始解餅幹盒上的橡皮筋。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解了三次才扯開。
鐵皮蓋子掀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伸手進去，摸出一疊用牛皮紙包好的東西，很厚，邊緣已經磨得發毛。
她沒有數，直接走到陸讓麵前，遞過去。
陸讓沒接。
他鬆開殷明月的手，站起來，接過那疊錢。
牛皮紙還帶著灶台邊的餘溫，沉甸甸的壓手。
他低頭看了看，忽然問：“師娘，您不數數？”
馬秀蘭搖頭。
她眼圈紅了，但沒哭，隻是死死咬著下嘴唇。
陸讓把錢揣進懷裏。
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重新握住殷明月的手，這次握得很緊。”那我帶小妹去鎮上扯布。
做身新衣裳。”
他拉著她往外走。
經過殷明珠身邊時，腳步沒停。
殷明珠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指甲隔著薄薄的襯衫掐進肉裏。”陸讓……”
她聲音在抖，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尖銳的東西，“你會後悔的。”
陸讓低頭看那隻抓住自己的手。
手指細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是讀書人的手。
他輕輕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動作慢得像在拆解什麽精巧的機關。
“師姐，”
他第一次這麽叫她，語氣平靜無波，“該後悔的人不是我。”
他拉著殷明月跨出門檻。
八月的太陽白花花地砸下來，曬得地麵發燙。
遠處木料場的鋸子又響了，嘶啦——嘶啦——一聲聲，鋸著這個漫長午後的時光。
殷明月一直沒說話。
直到走出院子，走上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她才輕輕拽了拽陸讓的手。
陸讓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小姑娘仰起臉。
陽光照在她眼睛裏，亮得驚人。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蝴蝶扇翅膀：
“哥，那錢……燙手嗎？”
陸讓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掌心觸到細軟的發絲，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
“不燙。”
他說，“這是你該得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
土路兩旁的楊樹投下斑駁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陸讓懷裏那疊錢貼著胸口，確實有點燙——不是溫度，是重量。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身後那座院子越來越遠。
殷明珠還站在門口，身影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馬秀蘭蹲在灶台邊，肩膀一抽一抽的。
殷老四重新蹲回門檻上，摸出煙杆，卻半天沒點著。
鋸木聲還在響。
嘶啦——
嘶啦——
像在鋸斷什麽，又像在開始什麽。
殷明珠的指尖掐進掌心，唇色褪成灰白。
她側過臉避開那股迫人的氣息，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我不與你爭辯。”
陸讓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嗤音。”你不想爭，我卻得把話攤開。”
他指節收緊，將身旁那隻微涼的手握得更牢，“既然你說我貪，我便貪給你看。
眼下殷家要招婿，你自願退出，我仍願娶殷家女兒——小妹頂上來，順理成章。”
他頓了頓，目光如錐子般釘過去。”待二老百年之後，這份家業自然由我和明月接手。
如今我不過提前討些安家的底氣，你這出了嫁的姐姐，倒比當事人還急？”
他尾音揚起，“外人操什麽心？”
殷明珠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胸口堵得發慌。
陸讓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忽然抬高音量，故作詫異地瞪大眼睛：“難不成我猜錯了？大姑姐不是反對招婿，隻是反對招我？即便日後殷家香火有繼，你還打算再招一個進來——”
他拖長了調子，“這家底，你是鐵了心要分走一半，對吧？”
話音砸在地上。
殷明珠自己都怔住了。
她……想過嗎？
連坐在一旁的母親也抬起了眼，視線裏摻進疑慮，無聲地拷問：老大，你真存了這心思？
五千塊。
那是一筆能壓垮脊梁的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