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民呆立在院門內,眼睜睜看著科長與那位經由老丈人引薦的年輕人前一後走出院子。
引擎低鳴聲從馬路方向傳來,他才猛然回過神,拔腿追出去時,隻瞧見那輛桑塔納揚起的塵煙。
他焦躁地踩著腳下的土疙瘩。
科長素來眼毒,既然沒揭穿,多半已確認對方不是空手套白狼的貨色。
自己先前那番怠慢,怕是要壞事了。
正惶然無措時,輪胎碾過砂石的聲音由遠及近。
那輛桑塔納竟折返回來,停在老支書家斑駁的木門前。
副駕車窗緩緩降下,賈科長側過臉:“看在陸老闆份上,這回帶你一程。
下不為例。”
李為民哪敢多言,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廂裏彌漫著皮革與煙草混雜的氣味。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身旁人的裝束——心頭頓時一沉,懊惱自己出門前竟沒戴上那副顯得體麵的眼鏡。
那件夾克麵料挺括,在窗外掠過的光線下泛著啞光。
對方隨意搭在膝上的手露出一截金屬表帶,表盤在顛簸中偶爾折射出細碎金芒。
李為民眼皮跳了跳,若沒認錯,這款式隻在省城百貨的櫥窗裏見過。
視線下移,瞥見對方腰側別著的黑色方匣子,天線從皮套邊緣探出寸許。
昭縣這山窩窩裏,騙子倒常有。
可若是招搖撞騙之徒,怎湊得起這身行頭?
車廂裏隻剩下引擎規律的嗡鳴。
李為民喉結滑動了幾次,話在齒間轉了又轉,終究嚥了回去。
心緒微轉間,陸讓已對同行二人有了判斷。
壯壯那位四姐夫,從前在檔案室待慣了,如今調到招商辦這需要多方周旋的崗位上,看他那副侷促模樣,怕是難適應。
倒是旁邊這位賈科長,處事活絡,懂得順勢而為,往後昭縣若真能乘上發展的勢頭,這人或許還能再進一步。
車在縣城停下。
陸讓推門站定,抬眼望去——果然,一切還是記憶裏的樣子。
所謂“原汁原味”
便是簡陋到極致。
該怎麽形容呢?後來那些寬敞明亮的綜合市場想必人人都見過。
而眼前這片所謂的小商品批發自由市場,不過是在空地上搭起個巨大的棚子,中間立著幾根灰撲撲的水泥柱子,勉強劃出幾條狹窄的過道。
過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用紅磚砌起一座座敦實的水泥台子,台麵抹得平整,泛著青灰色的光。
台子三麵封死,隻留朝向賣家的一麵空著,裏頭堆貨,麵上擺樣。
就是這樣簡陋如菜場肉攤的格局,未來卻會擠滿南來北往的商客,讓這座貧瘠小城在往後幾年裏脫胎換骨,甚至成為整個湘中地區都矚目的亮點。
陸讓收回目光,隨著兩人在場地裏慢慢走動。
其實沒什麽可看的,到處是半幹的水泥墩子,空氣裏飄著石灰粉的氣味。
幾個工人蹲在角落,正給最後幾處台麵收邊。
他輕輕搖了搖頭。
得抓緊談正事了。
再晚回去,答應妻子今晚下廚的承諾就得食言。
他轉向身旁那位麵色緊繃的辦事員:“李幹事,所有攤位的具 ** 置,你現在能標出來麽?連同打包轉讓的總價,一並告訴我。”
李為民明顯怔了一下,眼裏先掠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猶豫覆蓋。”這個……”
位置倒是能指出來,可價格……若是報高了,怕眼前這人轉身就走;若是報低了,上司就站在旁邊,日後追究起來,自己一個辦事員怎麽擔得起“賤賣公產”
的責任?他嘴唇動了動,話卻卡在喉嚨裏。
陸讓見他吞吐,沒再多等,目光直接轉向另一人:“賈科長,李幹事似乎還沒考慮清楚。
不如,您來定個主意?”
一旁的賈科長心裏正暗自著急。
機會遞到手裏了,怎麽還接不住?
李為民在他手下做事。
年輕人做出成績,他這個直接領導自然也能跟著受益。
更何況這次的事情已經傳到上麵去了,主任那邊都知道了風聲。
他這個人,多少還是在意臉麵的。
有些事,做得太露骨了也不好看。
但如果李為民自己處理不了,需要他來拍板,那情況就不同了。
他是科長,李為民負責的那些攤位的分配任務本就是由他安排的。
既然能派下去,自然也能收回來。
隻是……想到那位陸老闆,之前見麵時,對方曾半開玩笑地說過,要把那個有些木訥的李為民稱作四姐夫。
哪怕隻是看在鄉下那位老支書的薄麵上,自己似乎也不該把事情做得太絕。
念頭在腦子裏轉了幾圈,他便有了主意。
臉上堆起笑容,他開口道:“陸老闆,不瞞您說,我手頭恰好也有十張攤位需要處理。
加上小李原先負責的十二張——哦,現在應該是十一張了——總共是二十一張,分佈在市場不同的區域。
這樣吧,難得您今天親自過來一趟,我做主,無論您看中哪幾張,一律不分位置好壞,都按會上通過的最低預售價兩千塊來算。
就當是我代表縣裏,歡迎您回來投資建設家鄉。
您看這樣行嗎?”
這番話講得周全得體。
陸讓心裏點了點頭。
難怪這人年紀不大就能坐上科長的位置,言語之間既照顧了自己的需求,也沒讓那位李幹事難堪。
這份心思,活該他能攬下這份功勞。
他決定再推一把。
索性表現得更大方些:“賈科長,我看也別挑挑揀揀了,總共也沒多少張。
選來選去,萬一讓人誤會您假公濟私,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不如這樣,這二十一張攤位我全要了,就按市場最低價。
這樣一來,您對上對下,應該都好交代了吧?”
賈義眼睛一亮,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真是……太感謝陸老闆了!”
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陸讓的手,用力晃了好幾下,彷彿捨不得鬆開。
眼眶裏甚至泛起些微濕潤的光。
真是財神爺啊!
自己果然沒看走眼。
這不僅是位金主,還如此年輕。
現在搭上線,往後還怕沒有機會?他定了定神,鬆開手,挺直腰板,恢複了科長的派頭,轉向旁邊:“小李,還愣著幹什麽?有點眼力見兒,趕緊去準備合同!跑快點兒,記得把公章帶上!”
說完又轉向陸讓,語氣重新變得熱絡:“陸總,您看……我們是先找個地方坐坐,還是?”
那股殷勤勁兒,連陸讓都覺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連忙擺手:“吃飯就不用了,這會兒離飯點還早。
下次吧,下次有機會再聚。”
陸讓半開玩笑地接上話:“要不這樣,李幹事也別單獨再跑一趟了,我們順路跟著回去認認地方。
總得瞧瞧你們招商辦的大門朝哪邊開,對吧?”
他臉上帶著笑,心裏卻繃著一根弦。
這年月,穿身製服、揣枚假章就敢冒充公家人的騙子,簡直比河裏的魚還多。
稍不留神,合同一簽、現款一交,四五萬塊錢眨眼就能打了水漂。
就算有老村支書作保又怎樣?他暗自琢磨:去認個門臉總不礙事,隻是認個門臉而已。
後續的流程倒沒出什麽岔子。
合同簽妥,他又跟著去了趟銀行,把錢轉進招商辦指定的賬戶。
款項落定,兩邊似乎都鬆了口氣。
那位賈科長執意要請頓飯,說是略表心意。
陸讓卻搖頭推了——中午的酒意還沒散盡,晚上更不想再沾。
重活這一世,他早打定主意不再像上輩子那樣,靠拚身體、灌酒水去換機會。
喝或不喝,全憑自己樂意,誰也別想勉強。
見他態度明確,賈科長也沒再堅持,隻笑道:“那給公家省一筆開銷也好。”
轉而卻堅持要親自開車送他一程。
這回陸讓沒拒絕——總得給人留點表示善意的餘地,況且小轎車確實比顛簸的拖拉機舒服太多,不必每次下車都腿腳發軟、像丟了半條命。
車子駛上土路,微微的顛簸反而成了某種節奏。
陸讓靠在椅背上,目光掠過窗外飛逝的田野,忽然想起件事:國內第一輛私人轎車兩年前就已經上路,牌號是“瀘AZ0001”
既然有人開了頭,後麵跟著的隻會越來越多……他側過臉,朝駕駛座開口:“賈科長,有件私事想請教……”
車輪碾過村道時帶起細碎的塵土。
賈義握方向盤的指節微微發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後視鏡裏能瞥見那位陸先生半張側臉,正望著窗外飛掠的枯草垛。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調:“說來也巧,上個月底剛出的新規——私人名下能登記機動車了。
隻是咱們縣裏……”
他頓了頓,方向盤往左打了半圈,“辦事的視窗還沒開張,估摸著得等開春。”
後排傳來一聲簡短的回應,像石子落進深井。
“該謝的是我。”
賈義立刻接話,輪胎壓過一處坑窪,車身輕晃,“就算我不提,賣車的地方也會跟您交代清楚。”
他透過後視鏡捕捉到對方嘴角極淡的弧度,心頭那簇火苗又竄高了些。
招商辦要改製的風聲像野草般在機關大院裏瘋長,若能攀住這條線……
“那便再叨擾賈科長幾回。”
陸讓的聲音平穩地穿透引擎的低鳴,“有些本地的事,還得請教。”
“隨時恭候。”
賈義答得飛快,指節在方向盤上敲出輕快的節奏。
車身拐進土路時,一群麻雀驚飛而起。
先是幾個光腳的孩子從柴垛後探出頭,接著越來越多的身影聚攏過來,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
桑塔納漆黑的漆麵映出他們沾著泥印的臉頰,有個半大孩子追著車尾跑,被後麵趕來的婦人一把拽住胳膊,嗬斥聲混著犬吠炸開。
“瞧這氣派……是縣裏來的?”
“往殷老倌家去了!”
“晌午我就見過這鐵殼子!”
蹲在石碾上的漢子直起身,煙杆往那邊一點,“接走的正是他家女婿——喏,這不下來了?”
車門開啟時,四周忽然靜了半秒。
陸讓跨出車廂,皮鞋底碾碎了一截枯枝。
竊竊私語像風一樣卷過曬穀場:
“殷家這女婿……了不得。”
“鎮裏那位坐吉普的書記,怕也沒這般架勢。”
有人咂了咂嘴,喉頭發出含糊的咕噥。
村民們遠遠站著,目光像鉤子似的往這邊探。
有人咂嘴,有人從鼻孔裏哼出短促的氣音,還有人別過臉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那些視線織成一張網,網裏兜著各色的心思——發酸的、發燙的、發苦的,都在日頭底下曬著。
送走客人,陸讓轉身時,屋簷下的陰影裏已立著三個人。
嶽父嶽母的視線粘在他身上,妻子站在稍後些的地方,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他停下腳步,知道躲不過這一遭。
話從嘴裏出來,平鋪直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
老兩口先是僵住,眼珠定定的,嘴巴微微張著,半晌沒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