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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她的視線，殷明月瞥見敞開的房門，忽然笑了：“放心，今晚就咱倆帶著欣兒睡這兒。
陸哥哥另有房間。
你要是還不踏實，一會兒從裏頭把門鎖上，插好。
沒咱倆點頭，誰也別想進來。”
她聲音放輕了些：“正好，也能說些悄悄話。”
許思琪肩頭微微一鬆，終於漾出笑意：“那……好吧。
明月姐姐，你人真好，和明珠姐姐一樣好。
在燕京念書時，她總照顧我。
我剛進大學，什麽都不會，連洗衣襪都笨手笨腳的。
又愛說笑，愛鬧，卻不懂怎麽和人相處——說白了就是說話不過腦子。”
她笑出聲來：“那時候常被同屋的女生排擠，欺負，都是她替我擋著的。”
原來她們的友誼，是從這裏開始的。
提起大學，殷明月眼裏浮起一層朦朧的光。
她沒經曆過，所以格外嚮往。
“思琪妹妹，”
她聲音裏帶著好奇，“大學裏頭……有什麽好玩的事嗎？”
雪落了一整夜。
許思琪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在翻閱一本看不見的冊子。
她忽然笑出聲，那笑聲短促而清脆，驚動了窗欞上積著的薄霜。”要是把那些事全倒出來，怕是天亮也說不完。”
她側過臉，目光落在對麵那張過分熟悉的臉上，又迅速移開，“得挑幾件你能聽懂的。”
關於頑劣，她向來是行家。
校園裏那些沸沸揚揚的趣聞，多半繞不開她的影子。
“就說一件吧，關於一個追你姐姐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語氣裏摻進一絲戲謔，“那年雪下得埋了腳脖子，有個傻子，隻套了條單薄的秋褲，就敢杵在我們宿舍樓下頭。
手裏連片紙都沒有，仰著脖子就開始念。”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聽過這句子麽？叫《再別康橋》。
寫它的人，大概是個情種——或者說，情種裏的敗類，用我們的話講，叫花心蘿卜。”
她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是不是挺蠢？”
沒等回答，她又捏著嗓子，模仿起另一種顫抖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腔調：“殷明珠同學！你問我為什麽 ** 厚衣裳？不是買不起，是這顆心燒得太旺了！自從瞧見你，它就不許任何東西裹住我！冬天啊，你再冷，也凍不熄我這腔熱血——阿嚏！等等，這句沒念好，重來。”
她笑得彎下腰去，肩膀不住聳動。
殷明月抿著唇，嘴角卻不受控地向上翹。
一絲羨慕從她眼底滑過。”姐姐的日子，原來這麽熱鬧。”
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那位學長唸的詩，其實……不壞。
隻是不該那樣糟踐自己，還染了風寒。”
她抬起眼，眸子裏映著跳動的燭火，“思琪，後來呢？我姐姐她……點頭了麽？”
許思琪猛地收住笑，腦袋左右擺動，幅度大得帶起了耳邊的碎發。”怎麽可能。”
她答得幹脆，身子坐直了，目光認真地對上那雙酷似摯友的眼睛，“你姐姐哪會瞧上他。
是我們看不下去，攥了雪團子，把他從樓下砸跑的。”
***
夜色濃得化不開。
話匣子一旦開啟，便再難合上。
彷彿有無數細碎的光陰，亟待從記憶的縫隙裏流淌出來。
或許是因為殷明月的眉眼，與殷明珠重疊得太真切。
起初，許思琪還有些微妙的滯澀——畢竟這是那人的妻子。
可幾句話的工夫，那層隔膜便消融了，熟悉的、肆無忌憚的感覺又爬了回來，好像她們早已相識多年，秘密都可以攤在光下。
而殷明月呢？她存了心，想從對方的話語裏，打撈出姐姐在北方求學的點滴痕跡。
再加上她自己對那座遙遠學府的朦朧嚮往，兩股心思便悄然匯到了一處。
於是，話語便有了溫度。
別誤會，那溫度僅僅源於投契，清澈而簡單。
兩個姑娘說到後來，一同起身，給被尿意擾醒的欣兒換了幹爽的繈褓，接著一個托著孩子，一個端著溫熱的奶瓶，配合著喂飽了那小東西，又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將她重新哄入沉沉的睡眠。
夜色濃稠如墨，窗外的城市終於斂去最後一點喧囂。
沙發上兩道身影抵著倦意交談，煙灰缸漸漸堆滿，直到天際泛出灰白，才各自陷入短暫的沉睡。
陸讓沒讓這一晚虛度。
他敲開牟其忠房門時，對方眼裏還帶著被驚擾的睡意，但聽完來意後，那點困頓立刻散了。
鵬城那邊一旦與交易所幾家領頭企業談妥，場外若真開放投資通道，他們必須立刻行動——錢怎麽湊，押注哪一家，或是分散下注，這些都不能等。
時間像握在手裏的沙，稍鬆手就漏得幹淨。
牟其忠揉著眉心，從茶壺裏倒出早已涼透的濃茶。
他是個在商海浸透多年的人，眼光毒，盤算深，唯獨缺了陸讓那份來自未來的記憶。
股市從來不是溫順的河流，休市的兩天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他也清楚這事拖不得，於是兩人對著攤開的紙頁，一筆一筆厘清分工、劃好責任，直到晨光爬上窗欞。
利益是對半分的。
但最終能撈起多少，得看各自的本錢厚度。
牟其忠指間能流動的數字以億計，這還隻是明麵上的保守估計。
再多也不會全壓進來，生意人總要留幾條後路，雞蛋總不能全擱一個籃子裏。
陸讓這邊呢？
他能調動的，大約是三千萬。
其中兩千五百萬，是前些日子牟其忠那筆大飛機交易結清的尾款，剛剛匯入賬戶，還帶著銅鐵般冷硬的氣味。
餘下五百萬，來自老家昭縣製衣廠這一年的盈利，加上茶山煤礦年底分紅的零頭。
實際上製衣廠掙的不止這些——縣裏的批發市場、羊城外貿公司的訂單、海外合同陸續不斷的匯款，這些數字疊起來早超過了五百萬。
可錢像水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市裏那座莊園的房款與裝修，羊城這邊托人陸續置辦的房產，都一點點啃噬著賬麵。
但這些還隻是細流。
真正的大頭，沉在別處：申城股市裏對那隻電子股票的零散吃進，還有那座電子廠——
他記得對杜玲玲的承諾，三年兩千萬，第一年兩百萬早已投進去，第二年五百萬的期限，如今正像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逼近。
不是沒有錢。
也不是打算停手。
隻是所有的線頭都纏在這一刻，得一條一條，慢慢撚開。
杜玲玲托付的事，陸讓沒打算食言。
先前那塊地能批下來，終究是承了她的情。
倘若此刻反悔，合同作廢，等於親手將人推進火坑——開發區主任的位子坐得再穩，也扛不住這樣一筆地方投資的紕漏。
處分是逃不掉的。
陸讓隻是暫時挪用了那筆錢。
錢攥在手裏，他計劃南下走一趟。
股市裏翻騰幾下，油水便能撈足。
等這一趟成了，別說五百萬，兩千萬也不必等到明年。
現在就能投進去。
何必死守著VCD？他想起冠軍哥前些日子提過一嘴：歐美正流行一種紅白機，是小日子那邊任天堂公司八三年搞出來的東西。
才幾年工夫，已經火遍各地。
大陸也有不少仿品，技術門檻不算高，搗鼓起來並不費勁。
冠軍哥當時搓著手提議：“咱們能不能也試試？外觀改一改，反正眼下專利法管得不嚴。”
陸讓聽完，沉默片刻，還是搖了頭。
山寨的路走不遠。
真要奔著大廠去，想成為日後科技企業的臉麵，起步時就不能沾這種汙點。
不山寨，難道不能借鑒麽？他腦海裏浮出三個字：小霸王。
那是國內一家紅白機廠子。
九十年代，那句“哪裏有小學生，哪裏就有小霸王”
的廣告詞幾乎刻進一代人的記憶。
學習機風靡大街小巷。
陸讓依稀記得，這家公司總部似乎在粵省ZS市，八十年代末成立。
眼下應該已經開始模仿紅白機生產自家產品。
至於後來那款席捲全國的學習機，此刻大概還隻是個雛形——或許連雛形都算不上。
既然知道方向，提前佈局便是。
多請幾個技術專家往這頭鑽研，那玩意兒本身並不複雜，搶先一步未必不可能。
陸讓同時鋪開了另一條線。
兩手準備，總比孤注一擲穩妥。
南下鵬城的計劃裏藏了另一層心思。
完成股市那攤事之後，他打算繞道去趟ZS市——小霸王公司就在那兒。
能談攏收購自然最好；談不攏，合作也行。
國內市場廣闊，技術共享一起分蛋糕未嚐不可。
當然這都是往好處想。
萬一對方兩樣都不選呢？那便隻剩挽起袖管當對手這一條路了。
就算成不了夥伴，至少也得從那公司裏帶幾個人才走，這趟纔算沒白跑。
天還沒亮透，何衛軍的訊息就遞了過來。
深交所那邊幾大龍頭公司都鬆了口，歡迎新股東加入——隻要錢到位。
價格比市價略低幾個點，基數夠大的話能省下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名單上有深發展、萬科、金田、安達、原野這些名字，湊在一塊兒被當地人稱作“老五股”
牟其忠的作風向來是全盤吞下。
他手頭資金充裕，分散投進多支股票既是避險，也算配合上麵托市的意圖。
反正有上麵兜底，市托起來了總歸能賺。
陸讓沒跟著學。
他推說本金有限，隻挑了一支。”就深發展吧，底子厚實。”
這話倒不假。
牟其忠重重拍他肩膀：“行，依你。”
他並不擔心被搶風頭，即便投了另外四支，砸進深發展的數目也不會比陸讓少太多。
“分頭行動吧。”
牟其忠嗓門洪亮，“把場外配資敲定，合同簽妥。
等休市結束——”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道光，“咱們進場殺它個痛快。”
反正有上麵那筆錢墊底，要虧也是先虧公家的。
如今大夥同在一條船上，誰也別想中途跳船。
陸讓點頭應下：“我簽完還得回去陪家人。
老哥，明天交易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