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還有身後妻子正在整理床單的側影。
他想起簽合同那天,中介搓著手反複強調“這宅子故事多”
故事總是有的,住過將軍,住過文員,住過拖家帶口的尋常百姓。
現在輪到他們了,帶著被臨時改寫的計劃,和一場尚未到來的除夕。
妻子鋪好床單,直起身時輕輕歎了口氣。
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裏凝成一小團霧,很快又散了。
馬秀蘭一巴掌拍在丈夫胳膊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火氣。”你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睜開眼看看,這兒不是上槐村那巴掌大的地方。
在村裏,咱們是獨一份的爹孃,可這兒是城裏,他親娘還在呢,你沒忘吧?”
殷老實撓了撓頭,窗外的光晃得他眯起眼。”這不還沒到年根嘛。”
“年根?”
馬秀蘭鼻子裏哼了一聲,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腦門上,“就是沒到才得盤算!你數數,這房子看著氣派,樓上樓下統共幾間正經臥房?三樓他們小兩口占了,二樓這間最大的要是歸了咱們,等年前他那親娘帶著後來那位過來,一看好地方讓咱們先占了,他們得去睡邊上的小間,心裏能痛快?回頭給咱閨女臉色看,你兜著?”
“不能吧……”
殷老實嘟囔著,目光掃過房間裏光潔的地板。
睡哪兒不是睡呢,無非是這間屋子亮堂些、寬敞些。
那床墊也太軟了,躺上去像陷進雲裏,他反倒睡不踏實。
馬秀蘭別過臉,語氣斬釘截鐵:“我不管你怎麽想。
主臥,咱們不能碰。
就挑二樓旁邊那兩間小的,任選一間。
話也說前頭,就算他親娘來了,那間大屋子也誰都不許進,寧可空著晾灰塵。
聽見沒?”
“行,行,都依你。”
殷老實擺擺手,隻覺得倦意一陣陣往上湧。
他心思早飄遠了,飄回鎮上那間總彌漫著木頭和油漆氣味的傢俱廠。
年關正是忙的時候,訂單像雪片似的,女婿卻硬把他拉到這裏,說什麽全家都得鬆快鬆快,提前過來就當躲清閑。
這清閑,他渾身不自在,魂好像還留在那些沒刨完的木料和沒上完的漆麵上,反複琢磨著怎麽讓廠子的名聲再響些。
別墅另一頭的露台上,陸讓握著手機,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冰涼的鐵藝欄杆。
“嗯,是我。”
“最近……是有些變動。”
“棘手?談不上。
李主任,咱們直說吧,我手裏那個做衣服的廠子,你想不想接過去?”
“錢的事可以慢慢商量,不急。”
“……”
他結束通話,又撥通一個號碼。
“縣招商局嗎?請找賈局長。”
“老賈,手頭最近有點緊,小商品市場那幾個攤位,我想轉出去。
你門路廣,幫兄弟問問?”
電話結束通話後,陸讓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先前幾通刻意撥出的通話,該漏的風聲已經漏得足夠清晰。
倘若這樣都還不足以觸動某些人的神經,那這個地方,或許真的不值得再作停留。
他手頭在昭縣的產業攏共不過三樣:小商品批發市場的那幾十個攤位,上槐村裏的製衣廠,以及茶山煤礦那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
茶山煤礦的股權是壓箱底的硬資產,每年穩穩當當的分紅不下數十萬,往後隻怕更可觀。
這東西他絕不會放手,哪怕爛在手裏,也沒人能從他指縫裏撬走——剛才故意提它,無非是亮個姿態:我並非離了這裏就活不下去。
製衣廠坐落在上槐村,掛的是美絲特服飾總部的牌子。
過去兩年半,它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奶牛,源源不斷地擠出鈔票,完成了它的使命。
說起規模,倒有些特別。
廠裏正式領工資的,攏共不到百人:打雜的、裁布的、開車的、跑銷售的、常駐縣城的、管攤位的,都算在內。
可那些真正動手做衣裳、腳踩縫紉機的女工,並不在這百人之列。
堂哥陸有仁前不久遞來的數目他記得清楚:和廠裏簽了外包合約、在家接活趕工的女工,已經超過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個女工,背後便是一千五百戶人家。
至於批發市場的攤位,當初兩千一個盤下來,如今轉手就是上萬。
他對著話筒那頭說得斬釘截鐵:“全賣,一個不留。
誰說我陸某得罪了人要卷鋪蓋走人?謠言,純屬謠言!我這麽戀舊的人,就算暫時離開,遲早也得回來。”
對方遲疑著問要不要往上反映,他笑著應了:“行啊,我等信兒。
不過攤位我是一天都等不了,剛被颳走二十萬,總得先回口血。”
夜色漫進窗戶,空氣裏飄著隔壁人家燒柴的澀味。
陸讓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了片刻,又緩緩遠去。
他沒抬頭,隻聽著那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縫紉機的嗒嗒聲曾填滿許多個黃昏。
有些人家不止一台機器——婆婆與兒媳,或是母親同女兒,兩雙手交替著推動布料,在合同規定的日子裏為製衣廠趕工。
這樣的景象讓鄰裏看了,心裏難免泛起複雜的滋味。
可機器終究會停。
一千多戶人家,若按每戶五口算,一旦廠子徹底關門,飯碗便懸在了半空。
陸讓清楚這其中的分量。
他不是沒想過最壞的情形,但真走到那一步,掀起的風浪誰也接不住。
自然,他不會莽撞行事;讓廠子暫時停工,既是個緩衝,也是無聲的提醒。
或許有人要問:既然打算轉手,新主人接手後,難道不能繼續開工麽?
表麵看確是如此。
但誰能擔保下一個掌舵的人,願意且能夠維持下去?單是訂單從何而來,便是一道難關。
一千六百餘名工人與管理職員,每月僅是最低的工錢,就要流出二十多萬。
這筆賬,任誰都得掂量再三。
那位常被提起的李主任,大約是沒有這般實力的。
他擅長的手段,陸讓早有耳聞,不過是借他人的巢孵自己的蛋。
這類把戲在這裏行不通。
沒有實實在在的資金托底,陸讓寧可讓機器徹底鏽蝕,一分不賺,也不會讓某些人遂了心意。
至於後果——他早已備好說辭。
若真 ** 到絕處,大可以攤開雙手:“賠得精光,半文未取,這責任總該由逼我走的人來擔吧?”
姿態放得足夠低,虧損認了,隻要那口沉重的鍋能甩出去。
當然,這是最後不得已的棋,但願永遠用不上。
最後是那些批發市場的攤位。
早年入手時價格極低,如今正是脫手的時候。
即便沒有眼前的困局,他也會在行情最好時陸續放出,隻留三兩處自用。
眼下恰是個試探的時機——看看各方的動靜,聽聽風聲往哪邊吹。
陸讓在昭縣經營這些年,能說得上話的體製內人物自然不止一兩位。
但真正稱得上往來密切、彼此投契的,原先隻有兩位——一位是已調往市裏的杜玲玲,另一位便是她當年手底下的賈科長。
如今杜玲玲高升,所幸賈科長接過了她留下的擔子。
關於縣裏招商係統的變遷,倒值得稍提幾句。
早些年內地對引資工作尚未足夠重視,縣級層麵大多隻設一個招商科,負責人最高也就是科長,能享受正科待遇的寥寥無幾,多數僅是副科級別。
隨著改革浪潮逐漸深入內陸,風向終於開始轉變。
杜玲玲被下派到縣裏時,縣裏已在籌備成立招商局。
中間曾設過渡崗位,即招商辦公室主任一職。
杜玲玲當時主持小商品批發市場建設,坐的便是這個位置。
她手下的賈科長,原本就是招商科的負責人。
整個科室實質上並入了新設立的辦公室,為後續升格為局做準備。
杜玲玲在任期間成績顯著,可謂圓滿完成了那段過渡期的使命。
接替她的賈科長順理成章先坐上主任位子,又在辦公室升格為局時順勢提了半級,成為如今的招商局局長。
單憑這份履曆,這位賈局長便絕非尋常角色。
縣招商局那間新辦公室內,電話結束通話後,賈局長臉上神情變幻不定。
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電話那頭那位陸老闆的意圖。
但他無法拒絕。
不僅因為兩人多年的交情,更因為前任領導的囑托——要對那位陸老闆多加關照。
眼下這件事,已經不止是在掃陸老闆的麵子,同樣也是在打他這位新上任局長的臉。
究竟是誰?
他現在最迫切的就是揪出幕後那隻手,然後給予毫不留情的回擊。
在昭縣這片地界,難道還有人不知道陸老闆是他賈某人要護著的人?不,準確說——難道還有人不知道陸老闆是他賈某人的財神爺?他能走到今天,全靠陸老闆當初的鼎力支援。
和陸老闆過不去,就是和他賈某人過不去。
想斷他的前程?那就別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小陳,”
他朝門外提高聲音,“馬上發通知:明天上午十一點,小商品批發市場將緊急釋放一批攤位,采取現場競價方式,價高者得。
有意向的今天下午五點前完成登記,逾期不候。”
話音落下,他忽然又抬手:“等等。”
訊息悄然散開。
都說那些攤位全歸美絲特服飾的陸老闆所有——有人不願見他繼續留在昭縣,想將他擠走。
作為陸老闆多年的合作夥伴,我們向來合作愉快。
如今他找上門,我們不得不設法幫他周轉資金。
“原話傳出去,不必遮掩。”
賈局長指尖敲了敲桌麵,“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站在受了委屈的陸老闆這邊。
懂麽?”
手下人遲疑:“這會得罪……”
笑聲截斷了話音。”我現在要的就是得罪人。”
賈局長靠向椅背,“當年第一個請他回鄉投資的,就是我。
這事招商局上下誰不清楚?若連這時候都不表態,外人會怎麽看我們?”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放心,這樣做了,往後就算陸老闆真被擠走,廠子垮了,生意敗了,也牽連不到我們頭上。”
這算是掏了心底話。
佈置這些,固然是在幫陸讓,卻也是在給自己鋪退路。
萬一陸讓真待不下去,工廠關門,工人鬧起來,社會麵上泛起什麽議論……都與他這個“已經盡力”
的局長無關。
他甚至盼著麵前這位下屬是個明白人,能把方纔那番話帶出去,傳進該聽見的人耳朵裏。
為什麽?
表個態罷了。
縣裏出了這麽一檔事,大投資人遭人針對,我這個剛上任的招商局長,總不能裝作不知情。
稍微動一動,並非針對誰,純粹是為了自保。
都放寬心,千萬別緊張。
意思便是這麽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