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纔多大?見過多少世麵?哪懂得那些彎彎繞繞的陷阱?就算往後幾十年,人人抱著螢幕學遍各種教訓,真遇上了,又有幾個能全身而退?
電話鈴響時,陸讓正在翻看報表。
來電的是陸有仁,聲音繃得像快斷的弦。
有人找到廠裏,扔下一疊紙。
欠款寫得清清楚楚:十萬。
利息另算。
按眼下尋常人的收入,不吃不喝,得從青春攢到白發。
“對方還說了別的嗎?”
陸讓問。
“說了。”
陸有仁的呼吸聲很重,“他們說不想鬧僵,所以沒扣著老七。
但錢一分不能少,期限隻給七天。
到期還不上……他們就按規矩辦事,先找媽,媽不行就找我,甚至來廠裏鬧。”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我早說過老七會出事,可媽總護著。
現在好了……堂弟,我對不住你。
我還是辭職吧,免得那群人來了,攪得廠裏不安寧。”
十萬。
母親攢不出一角,陸有仁也掏不出半分。
陸讓把話筒換到另一邊:“堂哥,你不用走。
他們能摸到廠裏,肯定早查過咱們的底細,也知道我。
既然知道了還敢伸手——”
他冷笑一聲:“恐怕圖的不是這點錢。
好一招請君入甕。
堂哥,如果我報警,你怎麽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報吧。”
陸有仁的聲音低下去,“那小子是該有人管管了。
隻是……他畢竟年紀小,萬一報警之後,那些人狗急跳牆……”
他沒說完。
但擔憂像潮濕的苔蘚,悄悄爬滿了每一句話的縫隙。
陸讓將手機放回桌上。
他看了看窗外街道上流動的車燈,指尖在玻璃杯沿輕輕劃了半圈。”這樣,我先聯係看看情況。
如果通過正規途徑能迅速解決,老七就不必離開昭縣。
但若程式走不通——”
他停頓片刻,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細微的磕碰聲,“不僅他得走,你母親,也就是我伯孃,也得一起動身。
別往市裏來,直接南下羊城,找老六去。
至於你和你嫂子,暫時搬到廠區宿舍住。
那些人嘴上說得響亮,但就算借他們二十個膽子,也未必敢闖進有保安巡邏的生產區。”
電話結束通話後,茶室裏的水霧正從壺嘴嫋嫋升起。
陸讓轉向坐在對麵的牟其忠,嘴角扯出個弧度。”家裏遇上點麻煩,讓老哥見笑了。
我這地頭蛇的名號,今天算是被人踩了幾腳。”
他搖了搖頭,伸手提起紫砂壺,琥珀色的茶湯注入對方杯中,“連那些擺不上台麵的角色都敢找上門,確實是我疏忽了。”
牟其忠端起茶盞,在掌心緩緩轉動。
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睛。”老弟這是被當成軟柿子了。”
他笑聲渾厚,帶著胸腔的共鳴,“做人不能總是客客氣氣。
該亮爪子的時候,就得讓人看見爪尖。
一次退讓,下次聞著味的可就不止一隻野狗了。”
陸讓端起自己那杯茶。
茶水滾燙,透過瓷壁灼著指腹。”受教了。”
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麵的人也跟著喝完,將空盞擱回茶盤。”需要搭把手就開口。
我在這片地方,多少還有些說得上話的朋友。”
“謝了,老哥。”
陸讓擺擺手,“自家門前的雪,總得自己掃。
要是連幾個跳梁小醜都收拾不了——”
他後半句話沒說完,隻是笑了笑。
牟其忠打量他幾秒,突然撫掌大笑。”好!我就欣賞你這股勁。”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剛才談的條件,我再加十個點。
訂單量提到兩千萬,怎麽樣?”
陸讓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玻璃映出室內暖黃的燈光。”老哥這次打算下多少注?三架,還是五架?”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對方臉上,“定金準備怎麽付?”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浮動——罐頭堆積如山的倉庫,機翼掠過雲層的轟鳴,報紙頭條上驚人的數字。
那些尚未發生的畫麵,此刻卻像老照片般泛著清晰的黃暈。
牟其忠攤開手掌,五指分明地豎在兩人之間。”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五架。
川航那邊資金就備了這些,胃口隻夠吞下這個數。”
他收回手,語氣沉了沉,“剩下四架,我打算這回一道弄回來。
拖久了,枝節橫生。”
陸讓沒接話。
枝節橫生——這四字落進耳裏,竟有些紮人。
換作是他,大約也會選同樣的路數。
他腦中閃過一些零碎片段,那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這筆生意落定,日曆就該翻到九一年了。
等過了那道線,再想從北邊那頭熊身上捋下毛來,可就沒眼下這般輕巧。
見對方沉默,牟其忠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話音裏摻進長輩般的懇切:“老弟,這話我就攤開說了——是樁一錘子的買賣。
兩千萬的數目,夠你廠子裏上下下嚼一整年了吧?”
他頓了頓,觀察著陸讓的表情,“這麽著,老哥不讓你吃虧。
定金,我先劃五百萬過去。”
他料準了對方不會搖頭。
陸讓確實沒搖頭。
但他抬起眼,目光裏有些別的東西。”兩千萬……聽著還是瘦了點。”
他笑了笑,那笑裏藏著針,“老哥這單要是成了,你可就是頭一個蹚進‘億元戶’那道門坎的人。
小弟我沒那麽大野心,就想跟著多舀一勺湯。”
他停頓片刻,像在掂量什麽,“加一千萬。
三千萬。
我廠裏最近生產線還沒塞滿,擠一擠,湊合湊合,保準在日子內把東西給你碼齊整。”
這回和上回不一樣。
上回肯信牟其忠、肯把貨賒給他的廠子,掰著指頭數得過來。
這回不同了——成功過一次的人,身後總會跟著一串影子。
想搭上這條船的生產商,數目比早先翻了幾個跟頭。
結果呢?選擇多了,價碼就薄了。
要不是這位爺如今心氣高了,不再滿足一架一架地往回捎,鐵了心要把剩下四架巨鳥一口氣牽回來,訂單數額也不會猛地脹大四倍。
可即便是這樣,光付點定金就能把貨價抬上八成的美事,也再難有了。
撐死能往上浮個一成、兩成。
陸讓這兒,算是牟其忠念著舊情,又看他廠子規模擺在那兒,才額外多添了一成。
滿打滿算,這批貨的價碼比市麵高出三成。
定金還是隻給一小部分。
兩千萬的貨,先拍出五百萬。
剩下的,得等陸讓按約交齊貨,牟其忠把貨運過北境,換來那些鋼鐵大鳥,再轉手賣給西南那邊,等錢款最終落袋,才能結清尾款。
這一整條鏈子,環環相扣。
從頭走到尾,少說也得耗上一年光景。
中間任何一環斷了——比方說,人在北邊出了岔子,或是那頭突然改了主意——那麽,所有供貨的人,除了最初那點定金,剩下的,大抵也就跟著水漂了。
茶室裏浮著陳年普洱的暗香。
牟其忠放下茶杯時,瓷底碰著木桌,發出悶悶的一響。
他抬眼看向對麵坐著的年輕人,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於還是遞了出去:“兩千萬,這個數已經不小了。
不是信不過你,是我手頭能動的,也實在有限。”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神色,“你若非要簽三千萬的單子,我也不是不能應。
隻是定金……我隻能先拿出五百萬。
再多,真擠不出來了。”
話裏藏著鉤子。
他想試試這年輕人的底,也怕步子邁得太大,最後收不了場,誤了自己的盤算。
陸讓等的正是這一句。
他幾乎沒讓話音落地,便接了上去:“五百萬,夠了。
老哥的為人,我信。
三千萬的訂單,我接。
若是交貨晚上一天,餘下的錢,我一分不拿。”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牟其忠愣了一瞬,隨即胸腔裏漫開一股熱意。
這樣的條件,他沒有理由搖頭。
指節在桌沿上叩了叩,他吐出兩個字:“依你。”
事情就這麽定了。
兩方都得了自己想要的。
門合上,送走客人的腳步聲漸遠,陸讓獨自站在窗邊,算了一筆賬。
多出來的一千萬訂單,刨去成本,能落進袋裏的,大約是六百萬。
值得押上去。
次日約了經開區那位姓杜的主任,三方坐下,把紙麵上的字落成印章。
既是給彼此添些聲勢,也是順手送那位幹姐姐一程政績。
茶室裏重新靜下來。
陸讓摸出手機,按下一個號碼。
接通了。
“鄭所,”
他開門見山,省了寒暄,“我堂弟的事,你聽說了吧?人都摸到我廠門口了。”
電話那頭傳來含糊的應聲。
“那就是知道了。”
陸讓的聲音依舊平穩,“範鎮這地方,針尖大的動靜,也逃不過你的耳朵。
這事,你能辦嗎?”
對麵說了幾句,語速很快。
“不好辦?”
陸讓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因為那些人不是範鎮的?平時在縣城、別的鄉裏轉悠,隻這回踩過了界——是這樣嗎?是你不好伸手,還是……有人提前遞了話?”
短暫的沉默。
然後,對方又說了什麽。
“都有。”
陸讓點了點頭,盡管電話那頭看不見,“行,明白了。
這事你不必再管。
謝了,鄭所。”
那頭似乎急著補了一句,聲音拔高了些。
“冷靜?”
陸讓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放心,我冷靜得很。
正經生意人,違法的事不碰。
隻是有人不懂規矩,踩到不該踩的線上。
我覺得,昭縣的治安風氣,該緊一緊了。”
通話結束。
手機擱回桌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目光垂著,落在漸漸涼透的茶湯上。
陸讓將聽筒放回座機,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他盯著那部黑色電話機看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
窗外的天色正從昏黃轉向沉暗,遠處傳來模糊的市井喧嘩,混著不知誰家廚房飄出的油煙味。
第二通電話撥出去時,他換了更放鬆的姿勢靠進椅背。
“老魏。”
他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鄭所那邊,該說的應該都說了吧?”
聽筒裏傳來一陣低沉的回應,夾雜著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陸讓聽著,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你這人,”
他慢悠悠地說,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不夠意思。
事先一點風聲都不漏,非得讓我自己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