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積月累，那壓抑的怒火終於衝破臨界——夫妻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執。
後來陸有禮回想，若非當時妻子腹部已明顯隆起，他盛怒之下揮出的手，恐怕真會將她打倒在地。
錢。
那都是他掙來的血汗錢。
容易麽？起早貪黑，汗水浸透衣裳。
一日兩日，一塊五塊，甚至十塊二十塊，他咬咬牙也就忍了。
畢竟這麽多年，不都這麽忍過來了麽？孩子也已落地，是個結實的男嬰。
可今天，他再也無法忍耐。
“我隻問一句，”
滿屋狼藉中，陸有禮攥著個幹癟的帆布包，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瞪著對麵那個正佯裝給孩子 ** 、渾身止不住發抖的女人，“錢去哪兒了？”
這包裏的錢，他攢了整整半年。
為防妻子偷偷拿去接濟孃家，他特意將帆布包塞進牆磚縫隙，每次存錢都得趁她不在，悄悄撬開磚塊，放入新攢的紙幣，再將磚頭嚴絲合縫地嵌回去。
照理說，絕無可能被發現。
近來，因著自家也辦起小作坊，收入比從前單靠打工時豐厚不少，攢錢的速度快了許多。
陸有禮幾乎每隔兩三日就得尋機撬磚存錢，再仔細將牆麵複原。
今 ** 為何突然決定將積蓄全部取出？
因為他想賭一把大的。
他也想如同堂兄陸讓那般，受人敬重，成為這一帶響當當的人物。
半年的積蓄就這麽消失了。
他蹲在地上，眼睛盯著牆角那片潮濕的印子。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水泥地的縫隙，指甲縫裏很快塞滿了灰黑色的汙垢。
作坊裏那幾台舊縫紉機沉默地擠在裏屋，上麵還搭著沒做完的襯衫袖子。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心裏盤算，等這筆錢到手，就能直接去找紡織廠的人談——不必再經過市場裏那些二道販子，不必再忍受他們抬價時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現在什麽都沒了。
“錢呢？”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木頭。
郭阿珍背對著他，懷裏緊緊摟著孩子。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連帶著孩子身上那件碎花小褂子都在微微發顫。
“放下孩子。”
他又說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讓你放下。”
她反而抱得更緊，腳跟往後挪了半步，鞋底蹭過水泥地，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孩子似乎被勒得不舒服，發出幾聲含糊的嗚咽。
屋子裏隻有舊掛鍾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
“看在……”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看在我們做過夫妻的份上。
最後問一次，錢去哪兒了？”
漫長的沉默。
然後他聽見她開口，聲音又輕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爹和娘今天來過……”
“給他們了？”
他打斷她，“那就去要回來。
現在就去。”
她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孩子頭頂細軟的頭發上。”要不回來了……”
話沒說完，脖子已經被一隻手掐住。
那隻手很燙，虎口處有常年握剪刀磨出的硬繭。
空氣突然被截斷，她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懷裏的重量變得危險——不能鬆手，絕對不能鬆手——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低頭，狠狠咬在那隻手的虎口上。
鐵鏽味在嘴裏漫開。
鉗製鬆開了。
她踉蹌著後退，背撞上冰涼的牆壁，大口喘氣。
孩子終於哭出聲來，尖利的哭聲刺破屋裏的沉悶。
“那是我們兩個人的錢！”
她突然喊起來，聲音嘶啞，“你偷偷藏起來的時候，想過我嗎？要不是我撞見，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現在我弟弟在裏麵受苦，爹孃說了，這筆錢能讓他早點出來——我憑什麽不能給？”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很慢地，他蹲了下去。
不是坐，是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膝蓋一彎，直接癱坐在水泥地上。
灰塵揚起來，在從窗戶斜 ** 來的光柱裏緩緩旋轉。
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氣音，接著肩膀開始抖動，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種近乎嗚咽的怪響。
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裏，鹹得發苦。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
目光移到那個女人身上。
這個他曾經在冬夜裏緊緊摟著取暖的女人，這個他第一次懂得什麽叫“擁有”
的女人，這個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開始轉暗，遠處傳來誰家燒飯的鍋鏟碰撞聲。
“分開吧。”
他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這樣對誰都好。
下次……下次我怕真的會失手。”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算我求你，放過我。”
電話鈴響時，陸讓正望著窗外。
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聽筒裏傳來老六的聲音，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濕氣息，又摻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興奮。
“四哥，聽說了嗎？老五那邊散了。”
陸讓沒接話，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木頭的紋路粗糙，摸上去有些紮手。
“你早知道了？”
老六的語調揚了起來，“裏頭肯定有事。
當年他為了娶那個女人，差點把家裏掀了個底朝天，現在倒好，連孩子都扔給女方帶走了。
媽一接到訊息就坐不住，催著我買火車票，這會兒估計快到家了。”
羊城離這兒很遠。
陸讓想起老六剛辦完喜事沒幾天，本該陪著新媳婦到處走走，卻惦記起千裏之外的閑話。
他聽著，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動靜是不小。”
陸讓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攤曬幹的水，“跟他那個已經進去的小舅子有關，連懷著孕的弟媳也卷進去了，還驚動了穿製服的人。
具體的不清楚，事情出在下槐村，不在咱們這兒。
當事人嘴巴閉得緊。
至於離婚，孩子跟著娘回外婆家養，這倒是真的。”
他一口氣說完，免得對方再四處打聽。
電話那頭傳來咂嘴的聲響，很輕，但刺耳。
“呸，狗終究改不了啃骨頭的毛病。”
老六啐了一口，“親生的骨肉都能丟，難怪當年下手那麽黑，把我和三哥攢了多久的娶媳婦錢掏得一個子兒不剩。
照我看，這種人合該一輩子冷冷清清。
四哥你可別心軟，萬一他將來混不下去了，又想回廠裏討生活，你千萬別點頭。”
陸讓聽著，目光落在桌角一道裂縫上。
裂縫很細，卻深，像是被什麽重物砸出來的。
他點了點頭，盡管電話那頭看不見。
“家裏的事輪不到你惦記。”
陸讓轉開話頭，“你如今婚結了，人進門了，該有的也有了，接下來該把心思收一收。
辦事處給我盯牢了，等時候到了，進出口公司那個位子，還給你留著。”
聽筒裏立刻溢位歡喜的動靜，黏糊糊的：“三哥你放心，我肯定卯足勁幹，明年讓咱們的外貿生意再翻一番。”
好聽話誰都會說。
陸讓結束通話電話，屋子裏突然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走到窗邊，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外麵的世界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灰撲撲的天氣。
有人偷了家裏的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多年後，另一個小家的錢也被掏空，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
原來這世上的路，真的會繞成一個圈。
從哪兒開始，就在哪兒結束，誰也逃不脫。
電話從羊城那頭斷掉之後，陸讓在寂靜裏停頓片刻，重新將那塊沉甸甸的行動電話握回手中。
他按下了廠裏值班室的號碼。
這個鍾點，不出意外的話，三哥應該就在那兒。
接電話要花錢，打出去也要花錢。
座機就沒這個麻煩。
聽筒裏傳來陸有義的聲音時，陸讓直接切入了正題：“三哥，老六剛才來電。
老五那檔子事，估計讓大伯母急得夠嗆。
她昨天硬逼著老六買了半夜的火車票，算時間，這會兒該到站了。
你要不要抽空去接一下你母親？”
“知道了。”
陸有義的語氣很穩，“大哥大嫂不放心，也跟著一道回來了。
路上跟我通過氣。
我正想找你——打算借廠裏大車班的卡車用，把人接上，直接往下槐村送。”
“那條路……能走卡車嗎？”
陸讓問。
下槐村的路，他是清楚的。
跟上槐村鋪了柏油的路麵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裏。
兩村的人往來時，總免不了拿這個說事，說著說著，話題必定會繞到他陸讓頭上。
那些奉承和誇讚，他聽著受用嗎？當然。
人有時候就是愛聽這些。
“車不用進村，”
陸有 ** 釋道，“開到橋頭就行。
橋對麵，大槐樹後麵就是老五新搬的地方。
媽這麽急著趕回來，我猜她是想立刻弄清楚離婚裏頭到底藏著什麽彎彎繞，看能不能勸住那小兩口。
鏡子要是真摔碎了，再拚起來也難。
萬一離成了，孩子跟了娘，以後說不定還得改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似乎在掂量字句。”我和大哥商量過，”
陸有義的聲音低了些，“老五混賬，孩子總歸沒錯。
那孩子身上流的是陸家的血，要是真給了郭家，媽心裏肯定過不去，爸在下麵恐怕也閉不上眼。
我們想著，要是媽能勸和，自然最好。
實在勸不動，非離不可，那就再談談，看能不能把孩子留在陸家。
老五要是嫌擔子重，不肯養，沒關係——掛在大哥名下，或者我來養，都行。
就怕老五自己不肯。”
陸讓聽著，沒接話。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怎麽可能肯？老五早就和這邊撕破了臉，哪會樂意讓自己的兒子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叫爹。
但他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勸了也沒用。
有些地方，有些規矩，根子紮得太深。
尤其在南方那些宗族脈絡盤根錯節的地界，這種事向來如此。
要是老 ** 是鬧離婚，而是人沒了，事情反倒簡單——寡婦可以改嫁，男丁必須留下。
當叔伯的，但凡日子還過得去，多半都願意把侄兒拉扯成人。
陸讓把手裏那截快燒到指尖的煙頭按熄在搪瓷缸沿上。
缸底積著層深褐色的茶垢，像幹涸的血跡。
窗外傳來鄰居剁砧板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砸在午後的寂靜裏。
“試試也行。”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我這兒倒沒什麽。
可大哥那邊……他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硬把個孩子塞進他家戶口本，大嫂麵上不說什麽，往後日子長了，難保不生嫌隙。”
他頓了頓，舌尖嚐到煙草的苦味，“最好是他們自己樂意。
不樂意的事，強扭的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