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接一筆數百萬的訂單,難道不值得分廠調動全部資源,專門為這樣的大客戶投入生產嗎?
這正是陸讓想要達到的局麵。
既要隱藏實力,又不能顯得格局狹窄。
必須讓對方看見自己具備履行訂單的底氣。
他故意露出遲疑的神色,彷彿經曆了一番掙紮,最終用力點頭:“好,就看在牟大哥你我的交情上,我答應你。”
牟其忠臉上綻開笑容:“痛快!我就喜歡陸老弟這樣的年輕人。”
陸讓順勢接話:“那麽之前談好的定金……”
費盡周折、層層鋪墊,為的是什麽?
無非是牟其忠在電話裏親口承諾的那一百萬定金。
因此陸讓不再繞彎,直接挑明瞭話題。
“我已經展示了誠意,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你了?”
他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牟其忠放聲大笑,笑聲停下後才開口:“行行行,陸老弟真是爽快人。
既然你拿出了誠意,我要是沒有表示,今天這趟就算白來了,也對不起你喊我一聲大哥。
合同什麽時候能簽?
簽完合同,一百萬定金立刻打到貴公司賬戶,一分都不會少。”
陸讓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牟大哥果然守信。
合同不急,你遠道而來,我總得先盡地主之誼。
已經在市裏最好的酒店訂了包廂,不知道合不合牟大哥口味。
走吧,公事稍後再談,先喝幾杯——耿廠長也一起來,今天可要多陪牟總喝兩杯。”
明明隻是一場商業往來,
可三言兩語之間,兩人竟顯得默契十足,彷彿多年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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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門口發生了短暫的插曲。
陸讓一行人剛走進大廳,便遇見了戴金絲眼鏡的袁學博。
這位從海外歸來的青年,還有人記得嗎?
許副市長的外甥,兩年前才從東洋學成歸國,原先與友人經營勞保鞋生意,自從那次列車上的偶遇後,也開始涉足服裝領域。
袁學博遠遠瞥見陸讓等人,抬手比了個射擊的手勢,嘴角掠過一絲譏誚,轉身與同伴談笑著登上樓梯。
牟其忠側過臉,視線落在陸讓身上。”那年輕人什麽來頭?舉止這般輕率。”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瞧著打扮倒是體麵,該不會是道上混的吧?”
話雖這麽問,他神色裏卻瞧不出半分懼意,倒像是等著看什麽熱鬧。
陸讓嘴角扯出個無奈的弧度。”牟哥,您想岔了。
那是許副市長家的外甥,海外讀了幾年書回來,同我之間……有些舊事沒理清。”
他目光朝樓上瞥了一眼,“如今他也打算做服裝這行。
方纔那手勢,怕是告訴我,他那邊已經佈置妥當,接下來要同我正麵碰一碰了。”
“碰一碰?”
牟其忠眉頭擰起,“我記得你到這市裏投資,許副市長沒少出麵支援。
廣交會上我同他打過照麵,瞧著是個端正人。
既如此,他親外甥怎會專找你麻煩?這不等於拂自家舅舅的麵子?”
陸讓其實也琢磨不透。
他隻能搖搖頭,撥出一口氣。”年紀相仿,背景卻差得遠。
人家有留洋的履曆,有副市長舅舅撐腰。
我呢,鄉下出來的,沒什麽根基。
如今生意跑在了他前頭,他心裏不痛快,倒也說得通。”
他停了停,語氣穩下來,“競爭我不怕,隻要擺在明麵上,各憑本事就行。”
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什麽,轉身正對著牟其忠。”對了,牟哥,您眼下不是正急著找貨源?與其天南地北地跑,不如……也瞧瞧樓上那位。
聽說他家裏做的勞保鞋質量還行。
雖說同行難免相爭,但您若看得上他家的衣服,不妨也談談,多一條路。”
一直跟在旁邊的耿廠長聽到這兒,喉嚨裏“呃”
了一聲,急著要開口。
陸讓沒讓他出聲,隻輕輕擺了擺手,眼神裏帶著製止的意味。
牟其忠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他再看向陸讓時,目光裏多了些深意。”陸老弟,你這提議……穩妥麽?”
“牟哥覺得哪裏不穩妥?”
陸讓反問。
這一問,倒讓牟其忠一時語塞。
原因不是明擺著麽?他手頭緊,和樓上那位更無交情,難道還能開口就談賒欠?
“不瞞你,”
牟其忠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我眼下資金周轉確實吃力。
答應給你的那筆定金,東拚西湊費了不少勁。”
他朝樓梯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位若真是你朋友,我二話不說,現在就去敲他的門。
可他既然同你有過節……”
他拍了拍陸讓的胳膊,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陸讓先開了口。
牟其忠原本打算再琢磨琢磨,可對方沒給他猶豫的時間。
他見過不少聰明人,眼前這位顯然不是那種會隨便說空話的。
“老哥何必看輕自己?”
陸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放眼全國,民營企業家這一塊,有誰的名聲比你更響?那位許市長的外甥就算沒聽過,出去打聽一圈也就明白了。”
他說完,嘴角很輕地抬了一下。
牟其忠覺得臉上發熱,擺擺手:“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弟,咱們直說吧,樓上那位可不是普通人,賒賬這種事,人家憑什麽答應?”
陸讓沒立刻接話。
他往牟其忠那邊靠了靠,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牟其忠聽完,眼睛亮了一瞬:“真能成?”
陸讓點了點頭。
幫他,其實也是在幫自己。
飛機早一天到手,後麵的事纔好接著推。
時間不等人,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年視窗,錯過了,就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至於會不會讓別人撿了便宜——比如樓上那位姓袁的——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
“好,聽你的。”
牟其忠站起身,“上樓。”
他向來重視信譽,這回不過是晚些付錢,又不是賴賬。
這麽一想,腳步也踏實了。
***
樓上包廂裏,袁學博剛坐下就皺了眉。
剛才樓下那夥人,怎麽看都不像普通聚會。
尤其中間那個,身後還跟著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肩膀寬厚,站姿筆直。
“哪兒找來的人……”
他嘀咕了一句。
旁邊朋友正在翻選單,隨口問:“什麽?”
“沒什麽。”
袁學博拿起茶杯,又放下,“就是覺得,陸讓最近動作有點多。”
先是悄無聲息拿下了福利棉紡織廠——那可是市中心整整十畝地。
現在又帶著這麽一幫人來吃飯,怎麽看都不簡單。
要不是上麵有交代,涉及殘疾人的企業不讓碰,那塊地哪輪得到他?
想到這裏,袁學博覺得嘴裏泛出一絲澀味。
他轉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一盞盞亮起,把玻璃映得微微反光。
袁學博鼻腔裏擠出短促的氣音。
那張臉——陸讓的臉——像根刺紮在眼裏。
他咽不下這口氣。
“淼子。”
他敲了敲桌麵,“這酒店,你大伯有份對吧?”
被點名的年輕人立刻直起背。
“是,博哥。
不然咱們也不會常來。”
“找個人。”
袁學博壓低聲音,“樓下那撥人,剛碰見的。
盯住他們進哪個房間,聊什麽。
要嘴嚴的。”
“明白。”
淼子起身時椅子腿刮過地板。
他快步往外走,丟下一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桌邊其餘幾個年輕人都笑起來。
有人用指節叩著玻璃轉盤:“喲,這是誰惹咱們袁少了?說一聲,現在就去收拾。”
“對,收拾。”
鬨笑聲混著杯盞碰撞。
這群人眼裏閃著光,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光。
袁學博清楚得很——他們家裏都有倚仗,但真出了事,第一個往後縮的也是他們。
除非有人頂在前麵,比如他這個副市長外甥。
他不傻。
他沒接話,隻扯了扯嘴角。
手摸向腰間那台黑色磚塊似的大哥大,起身往走廊去。
身後傳來拔高的嗓音:“袁大公子,給個準話啊?哥幾個等著呢。”
“準什麽話?”
袁學博頭也不回,“都多大的人了,還想著動手動腳?省省吧。
現在這年頭,錢纔是硬道理。
少惹事,多掙錢。”
“聽見沒?聽袁哥的!”
“聽他的?他是你爹啊你這麽聽話?”
“ ** 再說一遍?”
“說怎麽了?鞋廠那點股份你們卡著不讓進,現在倒想使喚人?有病吧。”
“你纔有病!”
吵嚷聲從門縫裏漏出來。
袁學博按下號碼,把聽筒貼到耳邊。
走廊燈光昏黃,照著他半邊臉。
這群人——所謂一個大院長大的——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他比誰都清楚。
舅舅的位子再高,終究隔了一層。
不服氣的人永遠在暗處等著挑刺。
但沒關係。
他按下通話鍵。
隻要你自己站得夠穩,自然有人搶著替你說話。
袁學博推開包廂門時,走廊壁燈的光暈在他肩頭短暫停留。
今晚圍坐桌邊的幾張麵孔,大多與他共同向製鞋廠投過錢。
這兩年利潤像滾雪球,這些人自然習慣看他眼色行事。
唯獨角落裏那位,是今年才勉強擠進這個圈子的。
他伯父不久前剛升了位置,從前連門檻都夠不著。
原本眾人商量著,從盤子裏勻出些湯水給他也算全了情麵,誰知對方一落座就盯著肉,筷子伸得毫不客氣。
這怎麽行呢?肉就這麽多。
每人分到的本就勉強夠塞牙縫,那點湯還是看在他伯父麵上才留出來的。
既然他嫌少,那隻好請他出去了。
今晚這頓飯,本是為了讓那人心裏舒坦些。
誰料到幾句話不對,竟又爭執起來。
袁學博站在走廊盡頭,大理石牆麵映出他搖頭的影子。
那人他從未放在眼裏——家世、學識、手腕,沒一樣比得上。
手機在掌心震動,螢幕亮起一個他存了許久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
“舅舅,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接著是壓低了的嗓音:“不是說過別隨便打這個號碼?有事快說,我這兒正忙。”
袁學博吸進一口帶著香薰味的空氣。”舅舅,我碰見陸讓了。
在資江酒店。
他身邊跟著個人,架勢很不一般,不像普通生意人,還帶著隨從。
應該不是本地圈子裏的。
您那邊……有這人的訊息嗎?”
聽筒裏忽然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