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投進去的錢已經不少,廣交會收的外匯定金也全兌成人民幣砸了進去。
眼下除了采買原料,暫時不必再往裏添錢。
* * *
羊城某個街角的電話亭,陸有智緩緩放下聽筒。
玻璃門外,張芸看他隻顧咧著嘴笑,忍不住伸手推他肩膀:“發什麽呆?你堂哥到底應了沒有?咱倆的事他點頭了嗎?”
她最懸心的便是這個。
自己畢竟走過岔路,還是懵懵懂懂送上門,被人輕賤看低的那種錯。
雖說是英子在裏頭攪和,哄騙慫恿的緣故,可當時自己心裏,也確實漾過不該有的念頭。
指尖在衣角蜷緊又鬆開。
她記得那晚更衣室的燈光白得晃眼,紐扣已解到第三顆——若不是錢悠悠推門的聲音截斷動作,此刻的自己大約連最後那層布料都不會剩下。
廉恥與尊嚴早被揉成團扔在角落,孤注一擲的 ** 差半步就要落子。
可終究什麽都沒發生。
如今卻要嫁給那人的堂弟,甚至成了對方下屬。
光是念頭掠過脊背,麵板下便竄起細密的刺癢,像有蟻群在血管裏遷徙。
若被嫌棄呢?
掌心下意識貼住小腹。
這次留下原是咬碎牙關的決定,可倘若電話那端的陸老闆搖頭……她閉眼就能聞見消毒水的氣味,冰涼器械的反光,然後是被抽空的軀殼拖著行李箱重返機場的幻影。
陸有智險些被張芸推得踉蹌,卻咧著嘴笑出聲。
“我堂哥向來豁達。”
他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待我們幾個堂兄弟從來都是掏心窩子的。
早說了吧?隻要提你懷了孩子,他準不會計較。
瞧,非但沒攔著,還讓我接你爹媽過來——連我大哥大嫂和我娘也一並叫來羊城,給咱們張羅婚禮。
對了,還塞了我件差事,你絕對猜不著。”
張芸的睫毛顫了顫:“當真?”
聲音飄忽得像試探水溫的指尖。
“不用回你老家擺酒?”
“我爸媽……真能來羊城?”
“你家裏人也願意來?”
喉間輕輕一滾。
未婚先孕的臃腫身軀,加上那場幾乎赤誠相見的難堪——她原以為會被釘在羞恥柱上任人指點。
誰知對方竟將前塵舊賬一把拂開,甚至捧出完整的儀式。
更讓她胸腔發脹的是地點選在羊城,不必踏入鄉野田間承受那些黏著的目光。
陸有智揚起下巴,得意從眉梢滴落:“現在明白我在堂哥心裏的分量了?哪會被開除?至於這孩子——”
他伸手虛虛環住她腰側,“若是小子,就是陸家第四輩行三;若是姑娘,嘿,那可就是咱們這一支的頭一位千金。
到時候疼她的豈止咱倆?堂哥堂嫂定然也捧在手心裏。”
牛皮吹得漫無邊際,餘下的全交給天命。
但話語終究裹著蜜,滲進耳蝸化成暖意。
張芸嘴角終於翹起,指尖輕捶他臂膀:“討嫌。
你還沒答——我爹媽到底接不接來?”
陸有智咧開嘴,聲音揚得老高:“這哪還用問?咱倆的婚事,你爹孃能不來?不光他們得來,你那弟弟妹妹也一塊兒接來。
城裏新鮮,讓他們開開眼——路費全算我的。”
他抬手在胸口捶了兩下,咚咚響。
張芸眼圈霎時紅了。
活了這些年,她沒聽過比這更入心的話。
陸有智卻湊近些,語氣慌慌的:“眼睛怎麽紅了?外頭起風了?天陰得沉,怕是要落雨,咱叫輛車回去吧?”
他當然清楚這女人是動了情。
偏要裝作不懂。
張芸“哧”
地笑出聲,淚還掛在睫毛上,伸手輕捶他胳膊:“胡說什麽呢?日頭明明晃得人眼花,哪來的雨?”
陸有智眯眼望望窗外:“不是雨?我還當是風沙迷了你眼睛。
也罷,日頭這麽毒,也該叫輛車。”
說著便伸手去扶她胳膊,動作輕得像托著什麽易碎的瓷器。
張芸有些不自在。
她才懷上兩個月,被他這麽一攙,倒像隨時要臨盆似的。
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陸有智用餘光掃著她側臉,心裏暗暗得意。
雖說進了城,從前在村裏哄姑娘嬸子那些小手段,倒是一點沒生疏,照樣好使。
兩人回到那間租來的屋子。
陸有智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怎麽了?”
張芸轉過臉看他。
路上明明還有說有笑的。
陸有智攤開手腳躺在床上,目光盯著天花板上泛黃的痕跡,聲音悶悶的:“我在想,結婚是輩子的事,可咱們連個自己的窩都沒有。”
“這兒不挺好麽?”
張芸學他躺下,身下的墊子軟軟陷下去。
她拍了拍床麵:“多軟和。
屋子也寬敞,廚房廁所都齊全。
往後結了婚,我自己開火給你做飯。
這兒離你上班那棟帝國大廈又近,你走路都能到,多方便。”
陸有智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搖了搖頭:“是,什麽都好……可終究不是咱自己的。”
張芸側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想買房?”
在羊城置辦房產——這念頭她從前連閃都沒閃過。
陸有智也翻過身,麵對著她點了點頭:“剛才堂哥電話裏,還特意問了新房的事。
他說眼下羊城房價正踩在穀底,現在入手最劃算。
他甚至讓我幫著留意合適的樓盤,說公司下半年多半要在這兒置產。
你明白這話的意思麽?”
張芸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角。”你是說……房子會變得更貴?”
話剛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聲音低了下去,“你堂兄真是這個意思?”
“他是這麽提的。
不過……”
陸有智歎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裏,“前幾年攢下的錢都被英子捲走了。
公司預支的那筆補償款,財務那邊管得嚴,每月隻撥基本生活費。”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想湊夠首付,眼下是沒指望了。”
“我有啊。”
張芸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發顫,“你忘了嗎?那筆預支款,一分沒動,都在我這兒存著。
反正我也不出國了,錢放著也是放著。”
她吸了口氣,窗外的路燈恰好亮起,在她側臉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暈,“我們用它買房子,行不行?”
陸有智慢慢坐直,將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
他的手掌很熱,帶著薄薄的汗意。”你想清楚了?”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不後悔?”
張芸別開臉,看向玻璃窗上兩人的模糊倒影。”孩子都有了,還能往哪兒退?”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表情。
下一秒,她整個人被攬進一個結實的懷抱。
陸有智的下巴抵著她發頂,呼吸拂過她耳畔。”謝謝你信我。”
他的聲音悶悶的,手臂收得很緊,“我保證,絕不讓你們娘倆受委屈。”
張芸沒應聲,隻是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處。
毛衣粗糙的紋理摩擦著麵板,帶來細微的刺癢感。
她閉上眼。
既然走到這一步,也隻能往前看了。
這人總歸不算太差,至少眼下看來是可靠的。
至於那個叫英子的女人……張芸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
等對方哪天灰頭土臉地回來,發現什麽都晚了,連個像樣的落腳處都撈不著,那場麵想必精彩得很。
陸有智側過臉,視線掠過她低垂的睫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轉了一圈,該回來的終究還是回來了,還額外添了個家。
***
很多人或許會下意識覺得,這個年頭的房子,總該是便宜的。
便宜得像菜市場傍晚收攤前的蘿卜青菜。
但事實並非如此。
土地剛剛開始蘇醒,城市卻已經張開了骨架。
有些地方生來就站在潮頭——比如那幾座被海風和機遇常年衝刷的沿海都城。
數字最能說明問題:北邊的都城每平米標價接近四千五;東邊的申城三千八上下;南邊的羊城兩千八左右;更南邊的鵬城也要兩千三。
再往內陸看,杭城一千一,蘇城七百五,山城同樣徘徊在七百五,星城則落在五百五的區間。
白紙黑字的價目攤開在眼前,一切便清晰了。
那些最先開啟大門的城市,它們的土地早已悄悄換上了另一套標尺。
簡而言之:並不輕鬆。
當然,這些數字僅僅指向城市的核心區域,並且是此刻的核心,而非未來的中心。
倘若有人目光銳利,能夠識別出那些眼下仍屬城郊、日後卻可能成為黃金地段的地產,那麽以微小的代價換取巨大的回報,將來的收益必然難以估量。
舉例來說,申城浦東當前的房價每平方大約一千出頭,遠低於中心城區的三千八。
待到明年政策落地,浦東開始大規模建設,價格或許會躍升至兩三千,卻依然無法與現今的市中心相比。
假如此時有人既具備遠見又手握充足資金,迅速在陸家嘴一帶購置幾處產業,那麽無需十年,飆升的資產便足以讓這個人及其後代享用不盡。
單是租金收入,就足以讓人應接不暇。
陸讓並非沒有這樣的念頭,但他尚未動身前往申城。
畢竟,浦東的全麵開發還要等到來年四月,那時才會有明確的規劃出台。
此刻前去,即便能在那裏買到房產或土地,也無異於憑借預知的資訊去占當地居民的便宜——用微不足道的代價換取他們祖輩傳下的房屋、空地、山林與水田,最終套取拆遷補償。
這樣做合乎道義嗎?他暗自搖頭。
他總覺得,這般行事或許會招致難以預料的後果,還是不作此想為好。
更關鍵的是,這關乎安危。
普通人的情感往往簡單而直接。
你若善待他們,他們便也善待你;你若令他們難堪,那麽誰也別想安穩度日。
倘若隻是與一兩戶人家周旋,買下一兩處宅子,或許還不至於惹出什麽 ** 。
可一旦牽扯的人多了,難保不會遇上性子倔強的人。
那些上門吵鬧的倒還容易應付,最怕的是那些沉默不語、卻在暗處等待時機的人——你奪走了他家的祖產,斷絕了他成為“房二代”
的可能,他便可能悄無聲息地要了你的性命。
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除非陸讓隻打算小規模嚐試,僅僅收購三五處房產,那樣或許不會撞見這類人。
但若如此,這趟謀劃便失去了意義。
手頭這筆資金,投到哪裏不能賺取利潤呢?
安全,始終是最要緊的考量。
陸讓寧可眼下少賺一些,耐心等待浦東開 ** 潮全麵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