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料子,說實話,摸上去就覺著糙。
款式也是十年前的老樣子,你又讓改長改寬——咱們南方人誰穿這個?就算運到北邊去,也未必能掙著錢。
本來今天還想勸你……”
他頓了頓,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更深了。
“是我眼界窄了。”
老耿的聲音低下去,又揚起來,“沒想到這樣的舊款也有人要,還是這麽大一筆單子。
好,好啊……這下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空氣裏有棉絮和機油混合的氣味。
老耿抬手抹了把臉,這個動作做得很快,但陸讓還是看見他指節擦過眼角的瞬間。
“陸老闆,”
老耿的嗓子有點啞,“你不隻是給了我飯碗。
這一百三十七個家裏有殘疾人的女工……她們現在幹活那股拚命的勁兒,你是沒瞧見。
就怕廠子再倒了,又得回去過從前那種日子。
你放心,我這就去紡紗車間盯著,質量一定給你提上去。”
陸讓的手落在老耿肩上,隔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布料,能感覺到下麵瘦硬的肩骨。
“耿叔,”
他說,“隻要我在,這個廠就不會倒。
工人兄弟姐妹的飯碗,我端著。”
老耿重重地點頭,脖頸上的筋絡微微凸起。
“對了。”
陸讓忽然想起什麽,“過幾天我那朋友可能要來看看。
但我不想讓他知道冬裝的事——特別是這批加長加大款的。
到時候您聽我通知,他來參觀那天,車間先停下手裏的活,換別的訂單做做。
能安排嗎?”
“能。”
老耿答得幹脆,“我跟工人們說清楚。”
陸讓鬆了口氣。
總廠規模雖大,管理模式卻不同。
反倒是這個分廠,流水線集中,更適合客戶參觀。
***
日曆又撕下十四頁。
陸讓發動車子時,儀表盤上的時鍾指向清晨六點。
他要去省城接人。
而千裏之外的南方城市,某些故事的走向正在悄然偏轉。
醫院的白牆映著冷光,診斷書上的字跡刺眼。
醫生明確告知,張芸體內並無新生命跡象。
那份報告指出是區域性撕裂與感染引發的週期紊亂,最後隻開了幾瓶衝洗藥劑。
她捏著紙頁邊緣的手指節發白。
第一次經曆就換來這樣的結論——那行關於不潔接觸的推斷像根針紮進瞳孔。
髒?這個字在腦顱裏嗡嗡作響。
該怪誰?當然是那個奪走她初次的男人。
還有英子,那個跟過無數男人的 ** ,肯定是她把髒東西傳給了姓陸的,再像汙漬一樣蹭到自己身上。
恨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有個 ** 已經飛往大洋彼岸,現在想撕扯都夠不著。
但另一個禍根還留在這座城市裏。
錢悠悠伸手攔她,卻被一把推開。
張芸衝到街邊,攔下一輛冒著黑煙的三輪摩托跨了上去。
錢悠悠盯著那輛顛簸遠去的車尾燈,咬了咬下唇,也揮手招來另一輛。
與此同時,大軍正揉著發紅的耳廓。
他剛被媳婦擰著轉了好幾圈,好不容易纔被放過。
不能光自己受罪——這念頭冒出來時,魏舒和曉曉也說要跟去看看。
三個女人達成共識,大軍隻好縮著脖子跟上。
他們找到輛三輪車,擠進狹窄的車廂。
幾輛車在不同時間出發,卻幾乎同時停在同一棟舊樓下。
張芸已經先一步衝上樓梯。
她左手攥著長柄掃帚,右手握著深色玻璃瓶,把那個半醉的男人從門裏逼了出來。
陸有智腳步虛浮,還沒看清就被掃帚杆戳中胸口,踉蹌著退 ** 階。
玻璃碎裂聲接二連三炸開。
那些都是他這半個月攢下的空酒瓶,現在全成了迎麵飛來的投射物。
瓶身撞在牆麵、台階、欄杆上迸裂,碎片像冰晶般濺滿樓道。
幸好沒一瓶正中頭顱——隻是臉頰劃了幾道血痕,頭發被扯掉一綹,手臂和後背撞出大片青紫。
手腳倒是還能動彈。
若她真下了死手,隨便撿片鋒利的玻璃往脖頸或心口紮,或者把所有瓶子照著頭頂砸,這醉醺醺的男人恐怕早就沒氣了。
但她隻是嘶吼著揮舞掃帚,將那些玻璃炮彈摔向他周圍的水泥地。
錢悠悠跳下車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麵。
樓上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舉著破碎的瓶口,像舉著火把。
樓下那個男人癱坐在玻璃渣中間,仰頭呆望著。
大軍和兩個女人從另一輛車裏鑽出來,全都愣在單元門口。
風捲起地上的碎屑,刮出細碎的摩擦聲。
啤酒瓶脫手的瞬間,男人肩膀猛地一縮。
巷子兩邊窗戶後麵晃動著人影。
樓上的女人每擲空一次,那些影子就爆出幾聲怪叫。
玻璃在地麵炸開,碎片彈起來劃破男人毛茸茸的小腿,血珠滲出來時,噓聲便拖得又細又長,像鈍刀子在刮鐵皮。
他們都當是尋常夫妻吵架。
沒人想過,若是樓上那位手腕再偏幾分,明天早報的社會版就能多一條新聞。
“滾遠點!”
“舌頭不想要了?”
“我記不住你們的臉,這瓶子可認不得人。
誰想試試腦殼硬不硬,盡管站著,看是你們的嘴快,還是我的瓶子準。”
扒在視窗的多是租客,或是樓下開鋪子的。
看熱鬧不嫌事大,可火要是燒到自己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見那女人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拎著深綠色的玻璃瓶,指節繃得發白,人群立刻散了。
門軸轉動聲此起彼伏,有人躲回屋裏前還要探出頭喊一嗓子:“新搬來的!鬧完了記得掃幹淨!上次六樓那家男人腦袋都破了,人家還知道拖地呢!你們可別不懂規矩,不然大夥兒找房東說道去!”
回答他的是玻璃爆裂的脆響。
女人沒打算解釋。
她隻是需要把胸腔裏那團火扔出去。
現在牆角那堆空瓶已經見了底,胃裏翻騰的怒意終於平息下去。
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
她垂下視線,盯著樓下那個縮著脖子、眼神裏全是驚惶的男人,忽然覺得喉嚨裏泛上一絲腥甜的舒暢。
“上來。”
男人搖頭,小腿肚還在打顫。
“還有你們,”
她轉向馬路對麵,“別躲了,正好人都齊了。
有些賬,今天該算清楚了。”
男人背對著街道。
他不知道對麵人行道上早已站了幾個人——錢悠悠、大軍、曉曉、魏舒,他們來了有一陣了,卻始終沒穿過馬路。
剛才那些瓶子像隕石似的砸下來,誰也不想用自己的額頭去賭下一個落點。
大軍往前挪了半步,衣袖立刻被曉曉攥緊了。
馬路對麵的爭執聲終於停歇。
玻璃碎裂的脆響不再傳來,隻剩下夜風卷過街麵的沙沙聲。
張芸站在路燈下,朝這邊揮了揮手。
錢悠悠和魏舒交換了一個眼神。
曉曉則側過臉,視線在自己丈夫身上停留片刻,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終究沒再說什麽。
男人茫然地抓了抓頭發,咧開嘴,露出慣常的、有些遲鈍的笑容。
四人穿過街道。
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酒精氣味。
大軍走到陸有智身邊,寬厚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輕。”上去吧。”
他壓低聲音,“看樣子,她是不打算跟你過了。
你也算……解脫了。
就是身上那毛病,唉,得空趕緊去瞧瞧。”
陸有智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什麽毛病?”
“還裝?”
大軍皺起眉,額頭上擠出幾道深紋,“人家大夫都說了,不幹淨。
不是你傳過去的,還能是誰?”
陸有智張著嘴,喉嚨裏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不可能。
他接觸過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難道是……英子?這個念頭像冰錐紮進胸口,寒意瞬間蔓延到四肢。
他聽過那些病的名字,每一個都帶著死亡的陰影。
“我得走……”
他聲音發顫,腳跟發軟,“我得馬上去醫院……”
話沒說完,衣領已被大軍攥住。”急什麽?”
男人不由分說拽著他往樓道裏走,“先把眼前這攤子事了結。”
樓上房間裏的燈光有些刺眼。
張芸已經坐下了,臉上看不出剛才的激烈,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
她甚至沒看陸有智,目光落在對麵牆壁的某處汙漬上。
“這人不行。”
她開口,語調平直,“我不要了。
你們給我錢,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握不住長遠的指望,那就抓住眼下能抓住的。
她的算盤清晰而幹脆。
陸有智垂著頭,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不用娶她,本該鬆一口氣,可此刻心裏隻有一片沉重的茫然。
他囁嚅著:“我……沒有錢。”
錢要留著。
萬一真是那種治不好的病呢?
張芸終於轉過臉,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沒錢?”
她慢悠悠地問,“那你是想換個地方,去吃牢飯?”
陸有智肩膀塌了下去,嘴唇動了動,還沒發出聲音,就被截斷了話頭。
張芸的目光依次掃過麵前幾張臉——大軍、魏舒、曉曉、錢悠悠。
她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你們都聽見了。
他不肯補償,那就別怨我翻臉。
真要鬧開,當初那件事發生的地點,可是在你們公司的辦公室裏。”
這纔是她堅持要這幾個人上來的用意。
她心裏明鏡似的。
尤其是那個叫大軍的男人,從前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真正的陸老闆身邊。
即便現在做不了主,隻要她把話挑明,對方必然會去請示背後的那位——讓那位掂量掂量,為了包庇這麽個東西,值不值得把場麵弄到不可收拾。
“我們答應你。”
魏舒開口了。
張芸暗自鬆了口氣。
她賭贏了。
雖然給出承諾的不是預想中那個能做主的高大男人,而是這位她先前並未太放在眼裏的老同學,但結果並無不同。
目的達到便好。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嘴角牽起一個弧度:“魏舒,看來是我小瞧你了。
真的不必先問問陸老闆?我要的數目,可不是零花錢。”
魏舒搖了搖頭,視線穩穩落在張芸臉上:“不必。
隻要你保證,從此不再提起這件事,把它徹底從記憶裏抹掉,我們會給你足夠的補償。
這筆錢夠支付你四年的留學費用。”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留在國內,怎麽用隨你。”
話說到這裏,魏舒眼梢往身旁一掠——那個一直耷拉著腦袋的男人,陸老闆的堂弟,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至於錢從哪裏出,”
魏舒收回目光,字句清晰,“會從你口中這位‘ ** ’未來的工資裏,一分一分扣出來。”
被當麵稱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