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他的回答幹脆利落，沒有半點轉圜餘地，“明天再走。”
“你……”
“我不管。”
殷明珠截斷他的話，聲音裏透出一股冰冷的執拗，“反正我不去賓館。
你又想把我撇下，自己一個人溜掉，對不對？你以為我看不透你的把戲？”
她的眼神銳利，像淬了冰的針。
她猜得沒錯。
陸讓今晚確實沒打算留在賓館。
“怎麽就你一個人？”
陸讓忽然嗤笑一聲，猛地踩下刹車。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響，車子晃了一下，停在路邊昏黃的光暈裏。
他這才轉過臉，眼神同樣沒什麽溫度，“魏舒呢？曉曉同學呢？還有大軍、平安，他們今晚不都住這兒麽？”
車在賓館門前停穩時，殷明珠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去。
安全帶驟然收緊勒進肩胛，尖銳的痛感讓她眼眶瞬間湧上濕意。
後排的魏舒和曉曉早已扶穩了座椅邊緣，隻有她獨自承受了這次顛簸。
“你做什麽？”
她聲音裏帶著未散的顫意。
駕駛座上的男人拉起手刹，金屬扣彈開的輕響在悶熱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他推開車門，熱浪立刻湧了進來。”下車。”
她把臉轉向車窗另一側。
“隨你。”
他不再看她，轉身招呼後座的兩人。
路旁停著廠裏派來的卡車，司機正從駕駛室跳下。
幾人陸續走到人行道上。
陸讓對走來的司機交代了幾句，又轉向同伴：“裝置搬進房間，車就留在這兒。”
他頓了頓，“明天上午平安和魏舒跟我去辦事——魏舒暫時留在市裏幫忙，平安你照應著。
大軍陪曉曉逛逛，下午我們回昭縣。”
陸大軍咧嘴笑了。
縣城隻有坑窪的廣場和昏暗的錄影廳，而這座城市有平整的公園和傳聞中的溜冰場。
他正愁不知如何打發時間。
平安嘴唇動了動，話卻卡在喉嚨裏。
他不是不願陪著未婚妻的姐姐，隻是想起自己離開本職崗位已經太久。
“不放心我？”
陸讓瞥見他猶豫的神色，“那讓大軍換你？明天你跟我回去，他留在這兒負責魏舒的安全？”
平安一時語塞。
“那可不行！”
陸大軍急急插話，手掌拍在胸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各陪各的人才對。
陸哥這兒有我呢，想動他先得從我身上跨過去。”
陸大軍原本盤算著，明天先領曉曉去市中心的公園轉一轉，隨後便回老家讓爺爺見見這姑娘。
隻要老爺子點了頭，這樁婚事便算成了一大半——他陸大軍，總算也能有個自己的家了。
若是今晚被留下，誤了暑假帶曉曉見爺爺的時機，那就隻能等到寒假。
見了爺爺還得等老人家首肯，之後才能去拜訪曉曉的家人。
這一步慢了，往後步步都拖遝，何時才能過上安穩日子？
聽說要換人，陸大軍立刻搖頭。
“不必換。”
一旁的龔安開口道。
他瞥了眼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那個高大身影，補了一句：“這回就算了。
看在魏舒和曉曉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動手了。”
兄弟難得有個姑娘願意看上——還是個念大學的女學生，龔安心裏是替他高興的。
隻是這家夥一得意就改不了口，每次非要喊那兩聲綽號，聽得人牙根發癢。
要不是怕揍了他之後，讓曉曉姑娘瞧見了心生嫌棄，耽誤了這段緣分，龔安真想當場在那人身上留十幾個鞋印，叫他長點記性。
“老龔……嘻嘻，真有趣。
舒舒姐，你不介意吧？”
曉曉也學壞了，捂著嘴踮起腳，湊到魏舒耳邊小聲嘀咕，眼裏閃著調皮的光。
魏舒向來爽快，擺擺手：“隨你，覺得順口就這麽叫。
反正這麽喊他的人也不止你們倆。”
“哎呀，什麽‘你們倆’……舒舒姐你別亂說，我還得再考驗考驗他呢。”
曉曉輕輕跺腳，耳根微微發紅。
兩姐妹正低聲說笑時，陸讓已經指揮著幾個男人從卡車上卸下幾口大紙箱，裏頭裝著錄影裝置和成摞的磁帶。
“跟我上樓吧。”
陸讓轉身領路，“賓館三樓整層我都包下了，房間隨便選，想單獨住或合住都行。
今晚我不在這兒，得回母親那邊。
明早我來接你們，帶你們見幾個人。”
最後這句，他是朝著魏舒和龔安說的。
要交接的不隻是資料，還有人脈。
烈日炙烤著柏油路麵，空氣裏浮動著輪胎摩擦後的焦糊味。
陸讓抬手抹了把額角，指尖觸到一片濕滑。
他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舊車，指節叩在滾燙的車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響。
“裏頭不悶？”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側著臉，脖頸線條繃得有些緊。
細密的汗珠正從她耳後的發根處滲出來，沿著麵板緩緩下滑，洇濕了淺色衣領的一小片。
她沒回頭，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硬撐的幹澀：“少管閑事。”
他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皮革座椅被曬得發燙，隔著布料也能感到那股熱氣。
他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混雜著窗外斷續的蟬鳴。
“去我母親那兒。”
他打著方向盤，車子緩緩駛離路邊，“總不能真讓你在這兒蒸熟了。”
殷明珠猛地轉過臉，眼睛瞪圓了，像是沒聽清：“什麽？”
“葉老師家。”
他目光看著前方，語氣沒什麽起伏，“市裏我暫時落腳的地方。
聽懂了嗎？”
她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熱氣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撲在臉上，帶著塵土和尾氣的味道。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午後，女人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端正的字跡。
記憶裏的溫度是溫涼的，和此刻黏膩的汗意完全不同。
“我……”
她聲音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車子拐進一條林蔭道，斑駁的樹影掠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陸讓不再開口，隻專注地看著前方路麵。
空調出風口送出微弱的風，攪動著車內凝滯的空氣。
遠處，幾棟灰白色的樓房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安全帶卡扣彈開的輕響在車廂裏格外清晰。
陸讓的手指已經搭在了門把上。
殷明珠的膝蓋並得很緊，兩隻手藏在陰影裏互相絞著，指甲陷進手背的麵板，留下幾道泛白的壓痕，又慢慢轉成淡紅。
她盯著自己裙擺上一小塊細微的皺褶，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我還是去住酒店吧。”
她的視線始終沒有抬起來。
這副樣子讓陸讓忽然笑出了聲，笑聲短促而幹硬。”稀奇。”
他側過身，整個座椅隨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你居然也會不好意思？真沒看出來。”
他頓了頓，舌尖頂了頂上顎，“怕什麽？又不是帶媳婦回來見公婆。
記清楚點——你現在的身份，是我老婆的姐姐。
我大姨子。”
他鼻腔裏哼出一股氣，“就你現在這模樣，不知道的，真以為我領了個新媳婦進門呢。”
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得殷明珠耳膜發疼。
她恨不得此刻腳下的車底板能裂開一道縫。
剛才為什麽沉默？哪怕被他趕下車，扔在路邊，也比坐在這裏承受這些要強。
都怪自己。
幾年沒見葉姨了，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惦念冒出來，竟讓她忘了這人的脾性，任由車子一路開到了這裏。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她猛地轉過臉，眼眶還濕著，目光卻直直刺向駕駛座：“是，我承認，高考前有些事我沒處理好，沒跟你講明白。
可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明月已經嫁給你了，你為什麽還要這樣？”
她吸了吸鼻子，喉頭有些哽，“陸讓，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你成熟一點行不行？你娶的是明月，就該把從前那些都放下，好好跟她過。
為什麽非要揪著我不放？我們把舊賬清了，就當普通親戚相處，不行嗎？”
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勸解的理性。
陸讓的臉色卻驟然沉了下去。”你什麽意思？”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你覺得我到現在還惦記你？故意找事，就為了引起你注意？”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裏沒有一點笑意，“殷明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你這樣隻會讓我覺得可笑。”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更低，“跟明月比？你連她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誰給你的錯覺，認為我還沒放下？”
如果不提那個名字，如果不把姐妹倆放在一起比較，他或許還能維持表麵的冷靜。
但現在，怒火已經竄了上來，壓不住。
而他越是激動，殷明珠心裏某個角落反而越確信。
至於他口中“比不上明月一根頭發”
的說法——她根本不信。
怎麽可能？
兩張臉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連身量都分毫不差。
可一個永遠站在領獎台的燈光下，另一個卻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出口。
這還需要衡量嗎？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該望向哪一邊。
說她比不上妹妹的半片指甲，這話簡直荒唐得令人發笑。
殷明珠甚至沒覺得被冒犯。
她隻當陸讓是 ** 到了牆角，那層脆弱的偽裝被自己戳破後，一時失了方寸，才吐出那些不過腦子的氣話。
她不會和他計較。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穩住，千萬別被這胡言亂語帶偏了節奏。
她緩緩吸進一口氣，讓臉上的線條盡可能柔和下來，目光直直落進陸讓眼底。”陸讓，別動氣。”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我明白，這麽多年你習慣隻把明月當妹妹看。
感情這種事，要轉個彎總需要時間，是我強求了。”
“但現實就是現實。
她現在是你的妻子，你該對她好。”
“算我求你，把從前那些都放下吧，別再揪著不放了，行嗎？”
她覺得自己這番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錯處。
理性地看，這個男人既是她曾經的未婚夫，又是她親妹妹的丈夫。
繼續糾纏下去，三個人都難堪。
每見一次麵，舊傷疤就要被撕開一次，對誰有好處呢？
不如就讓往事徹底沉下去。
況且，她說這些，既是在點醒陸讓，也是在告誡自己：絕不能再走回頭路。
可這些話鑽進陸讓耳朵裏，卻像鈍刀子割肉，又刺又悶。
他簡直要氣笑了。
這女人哪來這麽厚的臉皮？誰給她的底氣擺出這副姿態？
他感覺腦仁突突地跳，太陽穴繃得發緊。
這蠢貨是聽不懂人話嗎？罵也罵了，難聽的話也說盡了，就差沒直接上手。
她卻全不當回事，反過來勸他冷靜，勸他忘掉過去，好好跟她妹妹過日子。
去他的。
老子愛怎麽過，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