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發展，就得招新人、搞培訓，冬裝的樣版也該準備了。
陸讓揉著太陽穴，感覺時間像被撕成碎片的紙。
收購案那頭，他借蒙叔叔的嘴放出去一陣風——自己壓根不想接這攤子，全是看在領導麵子上勉強伸手。
若有人跳出來阻撓，反倒正中下懷。
他大可以去新規劃的園區圈塊地，建新廠，還能免掉五年稅。
這訊息散出去，不僅唬住了暗處那些眼睛，連廠裏等著被裁的工人都信了。
老耿一天撥十幾通電話來，嗓音一次比一次幹澀：“陸老闆，那訊息……是真的？”
陸讓聽著聽筒裏的雜音，目光落在窗外被曬得發白的街道上。
若是謊言，他寧願那便是 ** 。
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麵，一下又一下，像在計數某種看不見的代價。
那些盤踞在舊日廠房陰影裏的東西，若不能連根拔起，即便換了名頭、改了章程，也不過是讓另一些觸手悄然攀附上來，繼續 ** 著早已疲憊的血液。
這樣的更迭，意義究竟在哪裏？無非是讓負重前行的人，換一副更光鮮的枷鎖罷了。
陸讓沒有對老耿吐露全部心思，隻留了句“您且看著”
便轉身撥通了通往羊城的電話。
聽筒裏傳來催促聲，讓大軍和**安盡快動身返回。
原本的計劃——在市裏耽擱三五日便回昭縣——早已作廢。
既然心裏存了拿下那家福利棉紡織廠的念頭，至少得等到收購提案擺上**會的桌麵，無論成與不成，總得有個塵埃落定的交代。
這也是他必須擺出的姿態。
許副市長前前後後張羅，將一紙方案變成待議的公文，若他這個提議者反倒拍拍衣袖先走了，豈不成了兒戲？
如此一來，少說還得在這座城市盤桓十天半月。
昭縣那邊不能無人坐鎮，市裏這一攤子事也需有個能全權接手的人。
腦海裏過了一遍，最合適的身影漸漸清晰：魏舒。
去年搭建製衣廠是她一手操持，今年廣交會的展台、學生模特的接洽、乃至後續外貿訂單的簽訂，樁樁件件都辦得利落周全。
除了她，陸讓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在這般複雜的收購案中穩住局麵。
他其實最厭煩被縛住手腳的感覺，此刻卻真切體會到了。
一家棉紡廠，彷彿無形的繩索，將他暫時困在這裏。
若無得力之人分擔，恐怕耗上一兩個月也是常事，別的籌劃還如何施展？幸好，眼下正是暑假，在外求學的人能回來了。
這通電話，明麵上是催那兩個慣於使力氣的夥伴，實則更是說給即將升入大四的魏舒聽的。
想到大四，他忽然記起，這個年代的大學生，大約也和後來一樣，到了該實習的時候了吧。
陸讓的手指在辦公桌邊緣輕輕敲擊著。
窗外傳來機器低沉的嗡鳴，混合著遠處公路上輪胎摩擦瀝青的細微聲響。
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剛剛結束的通話記錄，舌尖抵住上顎，嚐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咖啡苦澀。
或許該和魏舒談談。
下學期開始，不如就讓她直接進廠實習。
管理崗位現成就有一個，學校那邊應該不會反對。
公章一蓋，證明一開，哪個學校會拒絕自己的學生剛踏出校門就成為一家規模不小的企業管理者呢？
他向後靠進椅背，皮質表麵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還有那個叫曉曉的姑娘。
也是大學生。
就算比不上魏舒，能有六七分，哪怕一半的本事也足夠了。
大軍那小子倒是悶聲不響辦成了大事。
居然真把那麽個漂亮姑娘追到了手，聽說這次還要帶回來給老爺子瞧瞧。
這架勢，分明是要定下來了。
要是真能成，大軍白得個媳婦，他這兒也不算虧——不也白撿個大學生麽？既然跟了大軍，往後自然也算自己這邊的人。
加上魏舒，廠裏就有兩個正經大學生了。
看誰還敢背地裏嘀咕這是草台班子。
再聽見這種話，他非得較真不可。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瞥見螢幕上顯示的稱呼，陸讓停頓了兩拍才按下接聽。
聽筒裏傳來嶽母的聲音，語氣比預想中緩和許多。
“沒打擾你吧？”
“都挺好的，家裏一切平安……”
原來是這樣。
嶽母說，他這幾天正好在市裏，而大姨子放暑假也快回來了。
火車票買到市站，說是和同學結伴，路上有個照應。
嶽母問他方不方便抽空去接一下。
話說得客氣，沒有直接命令，更沒有擺出長輩架子非讓他照辦不可。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態度比內容更重要。
同樣一件事，用居高臨下的口氣說出來，聽著就讓人心生抵觸，就算勉強辦了，心裏也結個疙瘩。
可要是換種方式，哪怕對方知道麻煩，多半還是會點頭。
陸讓現在就是這種感受。
殷明珠那個女人，他確實不想再有任何牽扯。
離得越遠越好，最好這輩子都別再碰麵，免得又生出什麽事端。
但嶽母既然開了口，又這樣放低姿態和他商量，他正好人在市區，再推脫就說不過去了。
總得給長輩留點麵子。
他對著空氣點了點頭，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行，我知道了。
車次時間發給我吧。”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天色正在暗下來，遠山的輪廓逐漸模糊成一片深灰。
機器聲不知何時停了，寂靜從四麵八方漫上來，帶著傍晚特有的、微涼的觸感。
電話結束通話後，馬秀蘭站在村委會那間光線不足的辦公室裏，窗外的蟬鳴一陣緊過一陣。
她沒立刻挪動腳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話筒邊緣冰涼的塑料殼。
旁邊的婦女主任——她妹妹馬秀梅——遞過來一杯溫茶。”姐，”
馬秀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試探，“你既然心裏頭不踏實，幹嘛還非得開這個口？”
馬秀蘭接過杯子，沒喝。
茶水錶麵浮著幾片蜷縮的茶葉梗。
她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被曬得發蔫的香樟樹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嗓音有些幹澀：“我不開口，反倒顯得我刻意避著什麽。”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一下，“他們的事，我攔不住，也管不全。
路總要自己走。”
先前那通電話裏的對話還粘在耳膜上。
女婿答應得爽快，幾乎沒猶豫。
她當時對著聽筒笑，嘴角扯得發酸，胸腔裏卻像塞了團濕棉花。
老頭子昨天的話又冒出來——輪胎快磨出火星子了，廠裏生意堆成山，少跑一趟就是少賺一筆錢，讓陽伢子去接怎麽了？他是徒弟，更是半個兒，不該分擔些？
她當時怎麽回應的？好像抄起掃帚就往他腳邊摔。
死老頭子，記性讓狗啃了。
陽伢子當初要娶的是老大，現在娶了老二，這關係本就該像隔著一層薄玻璃，碰不得，更碎不得。
當爹媽的不提醒著、避諱著，反倒親手把兩人往一塊兒推？萬一……萬一那點舊灰燼又蹭出火星子，可怎麽收拾？
是，陽伢子以前是沒顯出多大能耐，比不上殷家的門楣。
可如今呢？人家手指縫裏漏出來的，恐怕都比自家廠子轉一年掙得多。
萬一老大突然轉過彎了，回過味了……她不敢往下想。
這些擔憂，她翻來覆去灌進老頭子耳朵裏，可那些話就像滴在燒紅鐵板上的水，嗤一聲就沒了蹤影。
“也許真是我想岔了。”
她終於把杯子擱到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茶水晃出來一點，在積著薄灰的桌麵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痕跡。
馬秀梅沒接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混進窗外無止無休的蟬鳴裏，很快就被吞沒了。
***
市裏，電話結束通話後，男人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皮革座椅被砸出悶響。
車廂裏空調開得足，後頸卻莫名冒出一層細汗。
拒絕？他壓根沒動過這念頭。
拒絕了，老太太麵上不說什麽，轉頭肯定會告訴殷明珠。
那女人知道了，指不定在心裏怎麽編排——躲她？怕她？
他扯了扯嘴角，伸手擰開了收音機。
嘈雜的交通廣播湧出來，蓋過了思緒。
誰躲誰？他早不是當年那個臉皮薄的後生了。
生意場上打滾這些年，什麽臉色沒看過，什麽難聽話沒嚥下過？還會怵她？
就這麽定了。
他轉動鑰匙，引擎低吼著蘇醒。
方向盤在掌心傳來細微震動。
幾十公裏路，踩一腳油門的事。
把人接回來，平安交差，完事。
至於別的……他瞥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烈日把柏油路麵烤得泛起晃眼的白光。
別的，都不在考慮範圍內。
馬秀蘭感到胸口那陣發慌不算要緊。
要緊的是外頭院門已經響了——那丫頭隨時會踏進屋來。
人一慌，尤其是上了年紀的，眼神手腳都藏不住痕跡。
萬一本來太平無事，反倒被自己這沒由來的緊張攪出 ** ，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這道理原先她是琢磨不出來的。
是殷老漢前些天敲著煙杆說的。
老頭子話裏帶著刺，叫她少胡思亂想，少伸手管不該管的，更別自作聰明。
末了還冷冷補了一句：“別忘了當年灌醉女婿往小女兒房裏送的那樁蠢事。
差半步，全家臉麵就砸在你手裏了。”
馬秀梅聽了姐姐轉述，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總被說頭腦簡單的女人。
她放下手裏正在揀的豆角，聲音壓低了些：“姐，我倒沒看出來，您如今想事情這麽通透。
我本來還打算勸您幾句呢——您說得對，小輩的事，咱們老的插了手往往更亂。”
馬秀蘭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眼風掃過妹妹那張總是掛著笑的臉。”輪得到你來勸我？”
她抓起笤帚掃了兩下並不存在灰塵的地麵，忽然話鋒一轉，“倒是你，你那剛訂了親的大姑娘怎麽回事？肚子都顯了？不是才念高中麽？”
早先兩家說好的，先走個訂婚的禮，不住一塊兒。
等孩子書讀完了，歲數也到了國家規定的紅線，再正正經經辦酒領證。
可這才過去幾天？滿打滿算不到六十天吧？怎麽就鬧出這麽大動靜？
自然，這種事在鄉下不算新鮮。
地裏幹活的人家，多的是早早停了學、沒摸過幾年書本的姑娘小子，年紀輕輕便湊成一家。
無非兩種盤算：養女兒的人家想著早點嫁出去，省了飯食還能收筆彩禮；養兒子的人家盼著早點續上香火，兒子不成器，好歹還能指望孫子。
也有例外——家裏寬裕些的，兒子讀不進書又怕他在外頭學壞，便急著討房媳婦。
當爹孃的管不住了，就讓媳婦來管。
老話總說“男人成了家就懂事了”
雖不是 ** 靈驗，卻也有幾分道理。
不少毛頭小子婚前晃蕩，婚後肩上壓了擔子，特別是孩子一落地，倒真能猛地沉下肩膀，把腳踩進泥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