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稀疏的頭顱緩緩轉回來,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直直看向陸讓:“覺得稀奇,是吧?”
他邊說邊用掌心拍了拍那條不聽使喚的腿,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沒什麽可稀罕的,這腿廢了二十多個年頭了。
那時候骨頭太輕,手伸去了不該伸的地方。”
嘴角扯開一個近乎於笑的弧度,他搖了搖頭,沒再多說半個字,隻借著外孫女手臂的力量,繼續朝前挪動。
二十多年——陸讓心裏默算——那會兒自己恐怕還沒來到這世上。
舊事早已沉入時間的河底。
雖然無從知曉老人究竟因何事、插足了哪一樁麻煩才換來這條殘腿,但看他此刻的神情,並無多少悔恨,即便那抹自嘲裏,嘲弄的也更多是當年力量的微薄。
這份近乎坦然的姿態,讓陸讓胸口湧起一陣模糊的敬意。
“請稍等。”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
再不跟上,那扇斑駁的木門就要被姑娘從裏麵合上了。
“嗤。”
見他擠進門內,姑娘從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冷音,眼神裏寫滿了未消的戒備。
即便陸讓先前指天畫地發過誓,在她看來恐怕也跟路邊的石子沒什麽區別,不值一提。
“丫頭,去灶上忙活吧。”
老人對姑娘吩咐道,“記得米多下一把。”
姑娘腳下一頓,聲音揚了起來:“憑什麽呀?外公,我們幹嘛要管他飯?”
老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角皺紋堆疊起來:“傻話。
人進了門便是客,到了吃飯的時辰,添雙筷子的事罷了,這也要外公一遍遍教你?”
姑娘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垂下眼,極不情願地點了下頭。
“……知道了。”
轉身走向裏屋前,她又甩給陸讓一記鋒利的眼刀,唇間擠出幾個字:“算你走運。”
陸讓嘴角扯出個無奈弧度,朝那姑娘抱了抱拳。”勞你費心張羅了。”
他向來不講究虛禮,既然老人家留飯,便坦然受下。
肚裏揣著不少疑問,正需從這位老者口中探些線索。
姑娘轉身出了屋。
老人目光落在陸讓臉上,緩緩道:“你該是瞧出來了。
我姓耿,這家早已名存實亡的福利棉紡廠,從前歸我管。
街坊都喊我老耿,你隨意。”
陸讓搖了下頭。”還是稱您一聲老伯吧。”
若回去讓蒙叔曉得自己對他師兄這般沒大沒小,怕是要惹惱。
老人沒強求,隻微微頷首。”年紀輕,禮數倒周全。”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瞧著你,想起位舊相識。
輪廓有些像……罷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他拖過近旁一把椅子坐下,又費力挪了另一把,示意陸讓也坐。
“你方纔說得在理。
廠子是公家的,是集體的產業。
即便欠了債,自有上頭處置,輪不到我這搞垮了廠子的人來扛。”
他苦笑一聲,接著道,“這些日子登門討債的,討的都是我自個兒私下立據借的款子,同棉紡廠沒幹係。
這麽講,你可明白?”
陸讓麵露訝色。
“不是的!”
門簾猛地被掀開,方纔出去的姑娘又闖了進來,手裏還攥著根火鉗。”外公你胡說!字是你簽的,款是你借的,可錢一分沒進你口袋,全填進廠子的賬上了!廠子沒了,憑什麽讓你一個人背這債?我不認!”
她越說越急,火鉗在空中不住揮動,陸讓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半步——那鉗頭還隱隱發紅。
他趕忙出聲打岔:“是是是,有話慢慢講,別動氣。
老爺子您也是,不該攬的擔子,何苦往身上壓?趕緊跟您外孫女說清楚。”
他自己聽不聽倒不打緊,隻盼那姑娘先穩下來。
燒紅的鐵器在眼前晃,實在讓人懸心。
老人抬手按住門框,指尖在漆麵剝落的木紋上停了一瞬。
“胡鬧。”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生了鏽的鉸鏈。
灶間飄來油煙的焦味,混著舊棉絮曬過太陽的氣味。
他側過身,擋住裏屋那張掉漆的方桌——桌上攤著幾本邊角捲起的賬冊,還有半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女孩攥著火鉗的手指鬆了又緊。
鐵器頭部的黑垢沾了些許灰白,是今早通爐膛時蹭上的。
“誰家姑娘像你這樣?”
老人沒看她,目光落在門外的水泥地上。
那兒有片被曬得發白的影子,正隨著日頭西移慢慢拉長。”拎著家夥對來客。
放下。”
“他們算哪門子客——”
“去做飯。”
尾音短促地斬斷了她的話。
老人往前邁了半步,布鞋底摩擦地麵發出沙沙的響。
他的左腿動作有些滯澀,那是多年前在機台上落下的舊傷,每逢陰雨天就隱隱作痛,像有根細針埋在骨縫裏。
女孩沒動。
“李柔。”
連名帶姓的稱呼讓她的肩膀微微一顫。
“我現在就給你父母去電話。”
老人轉過身,朝著屋內那台老式撥號電話走去。
塑料聽筒被拿起時碰撞出清脆的響聲。”讓他們來接你回去。
今天。”
“別——”
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伸手去拉老人的袖口,布料是洗得發硬的勞動布,袖口處磨出了毛邊。”我這就去……這就去弄飯。”
手指鬆開時,袖子上留下了幾道潮濕的指痕。
女孩叫李柔,剛滿十八歲的夏天。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她就背著書包坐上了開往城郊的班車。
車廂裏彌漫著汗味和汽油味,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逐漸變成低矮的磚房,最後是連片的棉田——隻是今年田裏空了大半,隻剩下枯黃的秸稈立在土裏。
她在這裏度過童年最初的六年。
記憶裏總有紡機轟鳴的噪音,像永不停歇的潮水;還有外婆晾在院裏的藍印花布,被風吹起時嘩啦啦地響,空氣裏滿是漿洗過的棉布味道。
外婆走的那年冬天特別冷,老屋的窗玻璃結了厚厚的霜花。
從那時起,老人就獨自住在這棟廠區邊緣的平房裏。
左腿的舊傷讓他上 ** 階都得扶著牆。
去年秋天摔過一跤後,李柔開始在每個長假過來——初中時是寒暑假,高中後連週末也常擠時間。
她學著生爐子、醃鹹菜、補磨破的衣領。
老人從不說什麽,隻是在她離開時,會往她書包裏塞幾個煮好的雞蛋,蛋殼上用鉛筆寫著小小的日期。
但最近兩個月,一切都變了。
先是廠區裏那些晝夜不息的轟鳴聲徹底消失,像有人突然掐斷了世界的聲帶。
接著是上門的人——起初還客氣地敲門,後來變成拍門,再後來有人直接翻過矮牆進到院裏。
他們帶來的不是問候,而是一張張按著紅指印的紙。
李柔見過老人半夜坐在賬冊前的樣子。
台燈昏黃的光暈罩住他佝僂的背,那些半白半灰的發絲在光裏像蒙了層霜。
然後某天清晨,她看見他對著鏡子梳頭,手裏的木梳突然停住——鏡中的人已經滿頭銀白。
不過半個月。
她開始擋在門前。
用各種理由:老人病了,出門了,去街道開會了。
有次她甚至端出一盆洗菜水,佯裝失手潑濕了來人的褲腳。
那些罵罵咧咧的離開聲,讓她攥著盆沿的手指關節發白。
但她從不說謊。
至少關於這件事沒有。
她記得外婆在世時總唸叨的話:“你外公啊,廠裏發勞保手套,他都要數清楚多領了幾雙,月底一定還回去。”
抽屜裏那些褪色的獎狀,最舊的一張寫著“勤儉模範”
日期是她出生前三年。
一個吃食堂、住公房、連茶葉都隻買最便宜碎末的人,怎麽會欠債?
答案像水底的石頭,漸漸顯露出輪廓。
去年暑假,她來幫忙整理倉庫。
老人坐在一堆廢棄的紡錘旁,忽然說:“三車間的老王,他家閨女考上大學了……學費還差兩千。”
她當時正踮腳擦高處的氣窗,聞言回頭。
夕陽從窗格斜照進來,把老人的側影拉成長長的一條,投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他手裏捏著個牛皮紙信封,很薄,但封口處用膠水粘得嚴嚴實實。
“廠裏賬上早就空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她說。”可娃娃的前程……不能空啊。”
那時她還不完全明白。
直到現在,看著那些上門的人,聽著他們嘴裏吐出的數字——那些數額加起來,正好是廠裏最後一批下崗工人的人數,乘以某個熟悉的、剛好夠維持基本生活的數目。
灶間的鍋開始冒熱氣。
李柔往鍋裏撒了把鹽,看著白色顆粒在沸水中迅速消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廠房的輪廓變成深灰色的剪影,隻有最高處那根煙囪還隱約可見——它已經很久沒有冒出過白煙了。
她擦幹手,走到裏屋門口。
老人還坐在桌邊,背對著她。
賬冊攤開著,但他並沒有看,隻是望著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裏的人都穿著同款的工裝,胸前別著紅色的廠徽,笑容明亮得刺眼。
“外公。”
他緩緩轉過頭。
“飯好了。”
她說。
老人點點頭,撐著桌子站起來。
左腿使力時,他皺了皺眉,但什麽也沒說。
兩人在沉默中擺好碗筷。
青菜炒豆腐,蒸茄子,一小碟醬黃瓜。
最簡單的菜式,卻是她花了整個下午慢慢擇洗、切配、調味的。
吃飯時,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寂靜的黃昏裏格外清晰。
李柔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人卻像沒聽見,繼續夾起一塊豆腐,吹了吹,送進嘴裏。
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嚐什麽珍饈。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然後是敲門聲。
三下,不重,但很堅決。
她放下碗,想要起身。
“吃你的飯。”
老人說。
聲音平靜,像在談論天氣。
他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讓李柔想起外婆,她生前也總這樣,說袖口比餐巾紙軟和。
然後他站起來,朝著門口走去。
腿還是瘸的,每一步都帶著身體輕微的傾斜。
但背挺得很直,像那些還立在棉田裏的秸稈,雖然枯了,卻還硬硬地紮在土裏。
李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的陰影裏。
她聽見門閂被拉開的聲響,老舊金屬摩擦的吱呀聲,在暮色裏傳得很遠。
然後是低低的交談聲。
聽不清內容,隻有語調——一方急促,一方平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