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女兒正踮著腳從五鬥櫥上拿糖罐,指尖剛碰到玻璃罐子,又縮了回來,偷偷朝陸讓站的方向瞟。
蒙文賢瞧見了,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把思緒拽回正題。
“這種廠子……眼下確實不難找。”
他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不過你得想清楚,接手的可不止是廠房和地皮。
那些留下來的機器多半老了,鏽了,甚至缺胳膊少腿。
還有原先的工人——安置不妥當,往後都是麻煩。”
陸讓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窗邊,窗外正對著一條窄巷,巷子盡頭能看見半截褪了色的標語牌,字跡已經模糊難辨。
昨夜酒局上的畫麵忽然撞進腦海:杜玲玲舉起酒杯時手腕微微發抖,燈光在她指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澤。
那個姓肖的人始終笑著,像戴著一張嚴絲合縫的麵具。
最後一切落空,可某種交易卻意外達成了。
茶山煤礦的股權檔案此刻就鎖在他住處抽屜裏,薄薄幾頁紙,卻沉得壓手。
“機器可以換,工人可以挑。”
陸讓轉過身,陰影斜切過他的半邊臉頰,“關鍵是快。
有人已經把手伸到服裝這塊了,靠著他舅舅那層關係,專吃公家的訂單。
那種生意做慣了的人,眼睛隻會盯著上頭,看不見底下街巷裏每天有多少人攥著錢想買件結實好看的衣裳。”
蒙文賢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個月路過紡織廠 ** 時看見的景象:女工們抱著搪瓷盆從側門魚貫而出,盆裏裝著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棉線團。
她們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其中有個年輕姑娘,蹲在牆根把線團仔細理好,抬頭時眼睛紅了一圈。
“西郊有家紡織廠,”
蒙文賢終於開口,手指在膝蓋上畫了個不存在的圈,“福利廠——名字倒是起得好聽。
上個月徹底停了轉,工資欠了半年,廠長辦公室的鎖都讓人撬了三回。
地皮不算大,但廠房是前年新蓋的,屋頂沒漏過雨。
你要是真有興趣,我可以找人遞句話。”
陸讓走回沙發前,卻沒有坐下。
他從褲袋裏摸出半盒煙,抽出一支在指尖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勞保鞋、工作服、學校校服……這些訂單養肥了一批人。”
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可他們忘了,穿鞋走路的是活人,不是賬本上的數字。
那些人會挑,會嫌,會摸著布料厚度嘀咕,會為了省兩塊錢多走半條街。”
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經過的轟鳴,玻璃窗跟著輕微震顫。
蒙文賢的小女兒終於夠到了糖罐,揭開鐵皮蓋子時發出“嘭”
的輕響。
她捏出一顆水果糖,猶豫了一下,又捏出一顆,攥在手心裏跑到陸讓跟前,踮起腳把其中一顆塞進他垂著的手掌中。
掌心傳來硬糖棱角的觸感,帶著小女孩汗濕的溫度。
陸讓低頭看了看,糖紙是鮮豔的橙色,已經有些皺了。
他忽然想起煤礦股權檔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其中一條用加粗字型標明瞭分紅比例。
數字很漂亮,漂亮得近乎虛幻。
“那就勞煩蒙叔叔先幫忙問問。”
他把糖放進外套口袋,布料內側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機器舊了可以換,屋頂漏了可以補,隻要位置合適,其他都能想辦法。
至於那些習慣了舊活法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蒙文賢微微發白的鬢角,“就讓他們繼續守著電話等通知吧。
街麵上的生意,他們不懂。”
蒙文賢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看向自己的女兒,小丫頭正扒著沙發邊緣,努力去夠剛才掉在地上的另一顆糖。
陽光從西側窗戶斜 ** 來,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塵埃,也照亮她翹起的一縷頭發。
他忽然覺得,或許讓這個年輕人偶爾接送孩子上下學,也不是什麽壞事。
畢竟這世道變得太快了。
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快得讓那些昨天還牢不可破的東西,今天就悄無聲息地裂開了縫隙。
而有些人已經把手伸進了縫隙裏,試圖撐開更大的天地。
陸讓離開時,巷子盡頭那半截標語牌正好被斜陽照到。
褪色的紅底上,最後幾個殘存的字隱約可辨:“……創未來”
他踩過積水未幹的地麵,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裏回蕩,驚起了牆頭一隻灰羽的鴿子。
鴿子撲棱棱飛向遠處那些沉默的廠房屋頂,很快消失在交錯的天際線後。
口袋裏的硬糖隨著步伐輕輕磕碰著布料,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響。
然而隱患已然埋下。
昨日那位肖副縣長顏麵盡失,更關鍵的是,財路被生生截斷。
老話說得好,斷人錢財猶如奪人生途。
有些人從不講什麽道義規矩,也不管起因是否合規合法——即便你占盡理字,又能如何?
眼下按兵不動,不過是對方尚未摸清底底細。
陸讓可不糊塗。
他絕不會坐等別人探明虛實,更不會天真地以為,憑著自己結識幾位人物,對方就會罷手。
若真等到事到臨頭才匆忙應對,哪怕防備得滴水不漏,隻要廠子還在對方轄境之內,便有無數種法子讓你難堪。
防得住九十九種,漏了那一種,吃虧的終究是自己。
所以必須早作打算。
這種情形,倒讓人想起那句老話——書生遇上兵,道理講不清。
倘若無力抗衡,最好的法子便是躲得越遠越好。
說實話,陸讓並不怕對方立刻發難。
杜琳琳這女人昨日雖算計了他,可在這昭縣,她實際上仍是陸讓最大的倚仗。
但若有一天,她突然調離了呢?
要知道,她是省裏直接掛職下來的,組織關係根本不在本地。
陸讓何止是擔心——他幾乎有種預感,這一天不會太遠。
小商品批發市場的成功,已讓她記上一功。
昨日談判過後,茶山煤礦重組即將啟動,很快便能投產。
隻要稍見收益,她便又添一筆政績。
接連立功,即便是毫無根基的新人,也足夠往上走,何況她背後還有那樣的倚靠。
因此陸讓更得提早綢繆。
這纔有了今日之行——昨天剛談妥煤礦,押下兩百多萬資金,今天便直奔市裏,商議在城區設廠的事。
他甚至覺得這步子仍不夠快。
若能省去批地建廠的漫長時日……
蒙文賢沒有立刻接話,先問起陸讓對打算收購的破產工廠有何具體條件,包括準備投入多少資金。
他也格外關心,陸讓如今的生意究竟做到什麽程度——昭縣那間製衣廠,眼下規模如何?
陸讓需要確認原料供應的規模是否足夠支撐生產。
產能跟不上的話,後續計劃都會落空。
一連串問題在他腦海裏打轉。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想請坐在對麵的蒙文賢——這位母親再婚後的丈夫——來擔任美絲製衣廠設在市區的分廠負責人。
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
對方未必會接受邀請。
況且蒙文賢眼下在國營單位的工作穩定體麵,未來甚至有希望晉升到更高的職位。
何必非要勸人放棄現有的道路呢?再者,兩家之間這份重新建立的聯係本就脆弱,倘若再摻進太多利益往來,日後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平和地坐在一張桌上吃飯,恐怕誰都說不準。
他不想看到那樣的局麵。
蒙文賢在國營大廠管理崗位上待了多年,聽完陸讓對製衣廠實際狀況的描述後,沉吟片刻才開口:“你現在對各種布料的需求量越來越大。
如果真要考慮接手一家經營困難的廠子,我建議優先找紡織行業相關的企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道:“這樣有個好處——你可以保留部分紡織功能,把紡織和製衣整合到同一個廠區裏。
至少能解決一部分上遊原料的來源問題。”
“不光是地皮和廠房,”
他放下杯子,“那些有經驗的工人也能繼續發揮作用。
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想法,具體還得看你自己怎麽打算。”
陸讓點了點頭。
這位氣質斯文的長輩並沒有因為自己曾在棉紡織廠工作多年,就忽略眼前年輕人對原材料過度依賴的隱患。
這個眼下看似不起眼的環節,未來很可能成為最致命的漏洞。
他能指出這一點,並且提出切實的建議,說明確實是把陸讓當作自家晚輩來對待。
“您覺得哪家比較合適?”
陸讓問。
蒙文賢沒有直接回答。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窗外午後的光線斜照進來,在他眼鏡片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斑。”先說說市區裏幾家國營紡織廠的現狀吧。
目前規模夠得上檔次的,總共就三家。”
“其中兩家你應該都聽說過。”
他聲音平穩,“二紡機是央企,主業根本不是紡織,而是做紡織機械、農機配件那些。
它的盤子太大,沒人動得了,你也碰不起。”
蒙廣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國營廠那邊,靠著之前的底子和陸續來的訂單,眼下還能撐一陣子。
他收回視線,看向坐在對麵的年輕人。
“還有一家廠子,”
他頓了頓,指尖在木質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五三年就建了,比市裏最大的那個廠子年頭還老。
可它從根子上就沒長好,現在……差不多就是個空殼了。”
他描述那地方:機器沉寂,廠房空曠,原本該有兩百人的編製,如今隻剩下不到十個身影還在裏麵走動,所做的也無非是擦拭裝置、清掃地麵,讓那裏不至於徹底死去。
至於生產,早已停止。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蒙廣林的聲音低了些,“但有些事得先想明白。
那廠子當初辦起來,本就不是為了賺錢。”
他停住話頭,看著對方。
房間裏隻有舊式掛鍾的滴答聲。
年輕人抬起眼,似乎已經猜到。
“對,”
蒙廣林點了點頭,“裏頭的人,大多有些不一樣。
耳朵聽不見的,嘴巴說不出話的……各種各樣。
要是你真動了接手的心思,上麵很可能會提一個條件——把那些人,也一並接過去。”
“聾啞”
兩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陸讓腦海裏閃過的卻是殷明月低著頭、努力把字句說清楚的樣子。
當然,她不一樣。
她的問題是後來纔有的,即便最難的時候,聲音也沒有真正消失。
還有機會慢慢練回來。
可如果是天生就活在寂靜裏、也從沒聽過自己聲音的人呢?治好嗎?理論上或許存在可能。
但現實中,能走到那一步的,他幾乎沒聽說過。
蒙廣林的話說完了。
陸讓很清楚,這兩者之間毫無可比性,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