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既是向那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示意其外甥將麵臨的局麵,也是給縣裏某位肖姓副縣長傳遞訊號:他並非離不開昭縣,而是昭縣需要他。
企業整體遷移的選項始終存在。
另一件事同樣重要。
薑萬力總工程師將隨商貿團抵達寶慶。
這位被業界私下稱作“VCD之父”
的技術專家兌現了承諾,親自帶領團隊前來除錯裝置。
不足十萬元的訂單,他卻願跨越千裏,將精密儀器適配到九縣三區各家醫院。
這趟行程因而染上了公益色彩。
對方給予這般尊重,即便不考慮未來可能的合作,陸讓也必須親自迎接才合乎禮節。
但有些疑雲需先撥開。
昨日那場宴席雖由他發起,其間轉折卻遠非預期。
無端樹敵一位副縣長,而對方本不在邀請之列——是杜玲玲未曾明言便將其引來。
這女人隱瞞了關鍵資訊:許副市長的青睞、市裏商貿團的邀請函、代表城市參與廣交會爭取外匯的資格……
所有重要線索都被她悄然掩藏。
陸讓推開玻璃門時,晨光正斜切過走廊盡頭的盆栽。
杜玲玲的腳步聲緊跟著他,在空曠的樓道裏蕩出迴音。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這麽做?”
她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他停在樓梯轉角,沒有回頭。”利用飯局做局,借肖副縣長攪黃合作,再趁機扳倒他——你昨晚電話裏漏出的那幾個詞,夠我拚出全貌了。”
他頓了頓,“隻是沒算到李主任來得那麽巧。”
杜玲玲繞到他麵前。
她今天沒塗口紅,臉色在冷白的光線裏顯得有點淡。”對,我故意的。
港澳大賓館那件事他做得太髒,我想找機會,但一直缺個夠分量的引子。”
她吸了口氣,“你組的那場飯局,茶山煤礦那幾個股 ** 在,肖副縣長要是當場鬧起來,把省裏名單上的專案攪黃了……這就夠了。”
陸讓往下走了兩級台階,才側過臉。”所以我不是配合你了嗎?許副市長的名字,我也用了。”
“那不一樣。”
她跟上來,語速快了些,“他是我姐夫,不是你姐夫。
肖副縣長那種人,報複起來會挑軟柿子捏。
你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往後在昭縣的日子不會好過。”
樓道裏有風灌進來,吹得她大衣的腰帶晃了晃。
陸讓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呢?你布這個局,就不怕引火燒身?”
“我怕什麽。”
杜玲玲別開視線,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我有退路,你沒有。
你那些產業剛鋪開,他要是暗中使絆子,你防不住。”
“所以你就替我防了?”
陸讓轉身繼續往下走,聲音混在腳步聲裏,“用你姐夫的名頭鎮他,用產業轉移嚇他——杜主任,你這算盤打得真響。”
她停在原地沒動。”你生氣了。”
不是疑問句。
陸讓在下一層平台的陰影裏站住。
空氣裏有灰塵和舊油漆的味道。”生氣?”
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詞,“一個合格的棋手,會在意自己被當成棋子嗎?你給了我想要的股權分配,我給了你想要的局麵,各取所需而已。”
杜玲玲沉默了幾秒。
遠處傳來早市攤販的吆喝聲,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可我沒告訴你全部。”
她終於說,“如果昨天肖副縣長真的鬧成了,合作黃了,你的損失會很大。
我盤算過,最壞的情況,你在昭縣的投資可能全得撤出去。”
“那你為什麽還做?”
“因為機會隻有一次。”
她的聲音低下去,“他那種人,像藏在磚縫裏的蠍子,不一次敲碎磚,就永遠會被他蟄。”
陸讓重新走上台階,直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你現在告訴我,是良心不安,還是覺得我這顆棋子還能再用一次?”
杜玲玲抬起眼。
她瞳孔很黑,映著窗格子割裂的天光。”都不是。”
她說,“是覺得你比我想的聰明。
聰明人之間,不該有太多隱瞞。”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推開旁邊的安全門。
鐵門吱呀一聲,湧進來的風帶著街邊早餐攤的油煙味。”走吧。”
他說,“既然局沒做成,總得想想下一步。
肖副縣長那條老狐狸,現在應該正縮在洞裏舔爪子——等他再探頭的時候,得確保敲下去的是鐵錘,不是木棍。”
杜玲玲跟上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又一聲。”你有主意了?”
“沒有。”
陸讓推開大樓的玻璃門,初冬的冷空氣撲麵而來,“但狐狸聞見肉味總會出來的。
昨天飯局上,茶山煤礦那個姓趙的股東,是不是多看了肖副縣長好幾眼?”
她怔了怔,隨即眯起眼睛。”你是說……”
“我什麽都沒說。”
陸讓豎起大衣領子,走進灰白的天光裏,“隻是覺得,既然要釣魚,總得多備幾種餌。”
杜玲玲擰起眉:“萬一我拿他沒辦法呢?”
那副篤定的腔調彷彿已將她捏在手心,讓她胸口發悶。
陸讓將手掌一展:“能怎樣?麻煩是杜主任您引來的,我不過一個普通人,又能做什麽?”
“您若有能耐,便去將對手解決。
我不怨您,也不謝您,隻當從未發生過。”
“可若是連您都對付不了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憑我這點力氣,又能如何?”
“無非是換個地方罷了。”
“正巧,這次進城見您姐夫時,許副市長提過幾次,希望我把製衣廠整個遷到市裏。”
“原先隻答應先設個分廠,但世上的事,不總說今時不同往日麽?”
“眼下惹了麻煩,若連您都撐不住,我也隻好走了。
把分廠改作總廠,其實也不費什麽事,您說呢?”
“區區一個副縣長,手總不至於伸到市裏來吧?”
話音落下。
他轉過身,又朝門邊邁步。
“慢著。”
杜玲玲在身後喊住他。
她臉上顏色變了又變,最終咬住下唇:“……是我不好,不該將你卷進來,我太著急了。”
“但你放心,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會盡快讓他倒台,不讓他有機會碰你。”
“你……能不能也答應我,先別決定搬廠?”
“昭縣可以少一家廠,但昭縣的人需要它。
我打聽過,你的製衣廠規模一直在擴,如今在家踩縫紉機的女工,快有上千人了吧?”
“是不是?”
“從前在鄉下,她們沒機會掙這份錢。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家的日子都亮堂起來。
幾千人靠著你的廠子過日子。”
“可你要是真搬走了——”
她聲音低下去:“我不想當那個惡人。
丟了活計的百姓或許不知道源頭在我,但一定會咒罵那個讓他們沒飯吃的人。”
“你能答應我,別這麽快下決心嗎?”
陸讓背對著她。
沒有回頭。
但他能想象,此刻她目光裏大約晃著不安。
他嘴角動了動。
“好吧,看你這樣誠懇,暫且不搬整個廠子。
但你得快些——俗話說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
蛇沒 ** ,往後盡是麻煩,這道理你明白。
總之別掉以輕心。”
“我幫不上什麽,但若你撐不住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我好收拾攤子,躲得遠遠的。”
這話裏透出幾分輕快的意味。
車尾揚起的塵煙終於讓杜玲玲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她仍坐在招商辦主任的位置上——隻要一天沒離開這張椅子,製衣廠若是遷出昭縣,首當其衝的便是她。
這其中的利害,甚至比那位可能被議論淹沒的肖副縣長還要直接。
所以此刻,拋開所有私人情緒,單論前程,她竟與肖副縣長站在了同一側:絕不能放走陸讓,絕不能讓他把廠子搬到市裏。
即便市裏那位招手的人是姐夫,是她心底最敬重的人。
也不行。
該爭的,一寸也不能讓。
“我送你一程?”
杜玲玲往前跟了兩步。
陸讓幾乎是從門邊彈開的。”您什麽身份,我什麽身份?”
他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讓您開車送我去市裏,若被人瞧見,你我之間還說得清嗎?”
他沒回頭,隻抬手揮了揮,像是要揮散空氣中某種無形的線。”車我自己有,不勞費心。”
門被從外帶上,發出一聲悶響。
杜玲玲怔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觸了觸自己的臉頰。
她就這麽……讓人避之不及?
不過是因昨日的事存著幾分歉意,想送他一程罷了。
她抿了抿唇,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那扇緊閉的門彷彿也堵回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話。
引擎的轟鳴撕破了縣城的寂靜。
桑塔納駛上國道,車速漸提,窗外的田野與屋舍連成模糊的色塊,朝著市火車站的方向疾馳而去。
***
湘西南的群山像沉睡巨獸的脊背,起伏在寶慶市的四周。
這裏人口稠密,卻被地形困鎖——雪峰山脈斜貫全境,丘陵擠占了平原,發展的路便顯得格外崎嶇。
交通是第一道枷鎖。
唯一那條伸進市界的鐵路支線,來曆透著幾分時代的倉促:隻因昭縣地底發現了煤,黑金需要通道,於是鐵軌便像一支不得已劈出的岔,從京廣線的正軌上生硬地延伸出來,穿過昭縣,掠過煤礦,最終在離礦區不過十幾公裏的市郊戛然而止。
一個終點站,一個斷頭站,孤零零地立在那裏,空懸著一個樞紐的名號。
車輪碾過煤灰覆蓋的路沿,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陸讓鬆開方向盤,目光掠過站前廣場稀疏的人影。
遠處灰撲撲的建築上掛著褪色的標語,風吹過時捲起地麵積聚的黑色塵末。
這條鐵路的脈絡他太熟悉了。
建國初期就鋪下的鋼軌,像一段被遺忘的血管,幾十年裏隻負責將地底挖出的黑色礦石運往遠方。
客運班次少得可憐,時刻表泛黃的紙頁上,用藍色圓珠筆圈出的車次屈指可數。
要等到新世紀翻過十年,地圖上才會出現貫穿全境的紅色弧線——那時站台上擠滿拖著編織袋的人群,車廂裏飄蕩著速食麵與汗液混雜的氣味。
而現在,廣場邊緣的野草已經漫過水泥裂縫。
他推開車門,初冬的冷空氣鑽進衣領。
有些事不是靠錢能撬動的。
鋼鐵的走向牽扯著更龐大的棋盤,一個名字微不足道。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轉身望向出站口方向。
更實際的是把工廠建在田間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