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停靈得久,親朋來得勤,主家又捨得花錢,吃上千桌也不稀奇。
一桌菜有儉有豐,幾十能辦,幾千也能花——端看這家人想掙多少臉麵。
還有別的開銷:請和尚道士誦經超度,大約要萬把塊;若是多停幾日,價錢還得往上加。
還得雇隊伍——腰鼓隊、舞龍隊、或是穿紅戴綠的迎賓隊,總得有一支在門前敲打迎客。
到了大繞棺那夜,來的賓客多了,總不能讓人幹坐著守到天亮,於是便有了專門操辦白事演出的班子。
這班子不便宜,沒幾萬下不來。
按此地風俗,若逝者有女兒女婿,這筆錢通常該他們出。
若是隻有兒子,要麽省了這熱鬧,要麽兒子或孫子想給老人掙場麵,自己掏錢也行。
更有那闊綽的人家,從老人閉眼那日起便搭起戲台,白天請戲班唱曲,夜裏叫演藝班子演雜耍、變戲法、唱跳說笑樣樣齊全。
隻要銀子使夠了,哪怕這家人平日再不會做人,也不愁沒人陪著守靈。
陸讓推開院門時,天還泛著灰青色。
院角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空氣裏有股濕漉漉的草木氣,混著遠處隱約飄來的、鞭炮燃盡後特有的那股焦澀味兒。
他深吸了一口,那味道便順著喉嚨往下沉。
屋裏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響。
嶽母馬秀蘭正弓著背,用抹布仔細擦著桌麵。
嶽父殷建國坐在桌邊,手裏捏著半個饅頭,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沾著點兒暗紅的辣椒醬。
他聽見動靜,抬起眼,眉頭便習慣性地蹙了起來。
“明月呢?”
殷建國把饅頭擱下,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調子,“今天是什麽日子?她倒睡得安穩。
去,叫她起來。
這像什麽話?讓鄰裏瞧見,還以為我們殷家沒半點規矩。”
陸讓走到桌邊,順手拎起暖水瓶,往嶽父麵前那隻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杯裏續了點熱水。
水汽嫋嫋升起,模糊了嶽父緊皺的眉心。”爹,不急。”
他聲音放得平緩,“前頭舉祭的儀程長著呢,一時半刻走不了。
讓她多眯一會兒吧,我過會兒再去喚她。”
他說完,視線掃過桌上。
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幾塊烙得金黃的餅子,還有小半碗濃稠的、冒著熱氣的麥乳精。
嶽母擦完桌子,直起身,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接過話頭:“人上了年紀,清早腸胃就受不住油腥。
吃點清淡的,身上舒坦。”
她看了一眼女婿,又瞥向自己丈夫,語氣軟了些,“你也別催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辛苦,夜裏歇得晚,早上貪會兒床,有什麽打緊?待會兒飯好了,我去叫她。
你趕緊去前頭吧,別誤了正事。”
殷建國沒吭聲,重新拿起那半個饅頭,在盛辣椒醬的小碟邊沿颳了刮。
醬汁沾多了,有一滴險些滴到桌上,他趕緊湊過去接住。
馬秀蘭瞧見了,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抬著手!看看這桌上落的渣子。
那麥乳精,趁熱喝了呀,放涼了腥氣重。”
嶽父被拍得一愣,舉著饅頭,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妻子,又低頭看看自己麵前的杯子。
他早上就好這一口,無論是饅頭還是餅子,非得就著這自家醃的辣醬,一口幹的,一口濕的,交替著來,才覺得對味。
至於那杯甜膩的飲品,他向來隻當是解渴的水,遠不如早年那口燒刀子來得痛快。
可這話,他此刻沒說出口。
陸讓的目光越過二老,投向窗外。
遠處隱約有嗩呐聲斷斷續續地飄來,尖利又蒼涼,撕扯著清晨稀薄的空氣。
他想起昨夜和妻子低聲的交談,那些關於大伯身後事的瑣碎花費。
煙要分檔次,從普通的到頂好的;紅包也得備著,麵額看主家的心意。
反倒是棺材、紙錢、請人挖土抬棺這些實實在在的花銷,在如今的風氣裏,倒成了最不起眼的一筆。
還有那鞭炮煙花,更是沒個定數,幾千塊是它,幾十萬也是它,圖的就是那震耳欲聾的一陣喧騰,和漫天刺鼻的硝煙。
和大伯這場事比起來,後世那些越來越講究排場、越來越脫離本意的喧鬧,才真正叫人咂舌。
那已不是送別,倒像是一場攀比著點燃的、昂貴而空洞的焰火。
“那我先過去了。”
陸讓收回思緒,對嶽母點了點頭。
“去吧。”
馬秀蘭應著,端起那碗麥乳精,往丈夫手邊又推了推,“這個,喝了。”
殷建國看著碗裏晃動的、乳黃色的液體,終於還是端起來,湊到嘴邊,皺著眉,小口小口地吞嚥起來。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院牆外逐漸遠去。
殷老漢踩下油門時,麵包車排氣管噴出一股灰煙,混進清晨薄霧裏。
他嘴裏還殘留著麥餅粗糙的顆粒感,混合著辣椒醬灼燒喉嚨的刺痛。
副駕駛座上躺著兩個用舊報紙裹住的饅頭,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滾動。
屋裏,陸讓站在門廊陰影中係好外套紐扣。
嶽母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未幹的水跡。”你爸這人……”
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住,隻是擺了擺手。
陸讓點點頭,目光掠過堂屋半掩的房門——那裏透出昏暗光線,隱約能看見床沿垂落的一縷黑發。
三天前,女婿在晚飯時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瓷器的脆響讓所有人都抬起頭。”路上那些事故,”
他說,“多半是從一口酒開始的。”
當時殷老漢正 ** 杯湊到唇邊,聞言動作僵了僵,杯中渾濁的液體晃出漣漪。
此刻方向盤在他掌心發燙。
晨風從搖下一半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鐵鏽和柴油的氣味。
他想起靈堂裏即將燃起的香燭,那些彎腰鞠躬的身影,還有即將被抬起的漆黑棺木。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廚房傳來水流聲。
嶽母把碗碟疊進搪瓷盆,溫水衝走碗底殘留的醬色痕跡。
她擦幹手,毛巾在指間纏繞又鬆開,最後掛回門後鐵鉤上。
走向裏屋時,她放輕腳步,像怕驚擾什麽易碎的夢境。
門軸發出極細微的 ** 。
屋內光線昏暗,窗簾縫隙漏進一道狹窄的光帶,灰塵在光中緩慢旋轉。
床鋪 ** 隆起柔軟的弧度,散開的黑發如同潑灑的墨跡,覆蓋在枕頭上。
空氣裏浮動著睡眠特有的溫熱氣息,混合著昨夜未散盡的淡淡汗味。
殷老漢在第一個路口踩下刹車。
紅燈倒計時數字在霧氣中模糊成暈開的光斑。
他摸向口袋,指尖觸到報紙粗糙的邊緣——那兩個饅頭還帶著廚房的餘溫。
身後傳來喇叭聲,急促而短暫。
他鬆開刹車,車輪碾過潮濕的柏油路麵,濺起細小的水花。
堂屋裏,掛鍾的鍾擺勻速擺動。
嶽母在門口站了片刻,最終沒有出聲。
她輕輕帶上門,木門合攏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轉身走向院子的腳步比來時更慢,鞋底摩擦水泥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陸讓已經走到巷口。
遠處傳來哀樂斷續的旋律,嗩呐聲刺破晨霧,像某種尖銳的鳥鳴。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布料摩擦脖頸帶來輕微的癢意。
身後,自家院門緩緩關閉,門閂落下的撞擊聲悶而沉,如同某種終結的宣告。
車駛上國道時,太陽終於掙脫雲層。
光線透過擋風玻璃,在儀表盤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殷老漢眯起眼睛,從後視鏡裏看見自家屋頂逐漸縮成灰色的小點,最終消失在連綿的屋脊之後。
他伸手擰開收音機,電流雜音裏傳出模糊的戲曲唱段,咿咿呀呀,纏繞在發動機持續的轟鳴聲中。
她早已明白,這分明是體力透支的跡象。
門被無聲地合攏。
廚房裏,她舀出半碗黃澄澄的粟米,又從案板上割下一縷暗紅的肉絲。
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粥的香氣開始緩慢蒸騰。
年輕人總是不懂得收斂,她看在眼裏,那些未出口的歎息便都化進了這鍋漸漸稠厚的粥裏。
能做的,也不過是讓三餐更細致些罷了。
那就再燉一隻 ** 。
女兒那張缺少血色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馬秀蘭重新挽起袖子,將粥鍋穩在灶上,轉身便握住了那把厚重的刀。
院子裏即將發生的事,帶著某種不容細看的決絕。
***
另一處,陸家舊宅前的空地上,儀式正進行到中途。
主祭的是族裏一位年長的叔伯,嗓音沙啞而綿長。
按照老規矩,這類事總優先交由本姓親族主持,除非實在尋不出合適人選,纔去請外姓尊長。
祭文的詞句大多沿襲舊例,不知傳了多少代。
誰家有喪事,便依樣填上名姓與日期,略作增減。
若想添些自家心思,也無人阻攔,隻需最終將謄好的紙頁交到主祭人手中即可。
“時維某年某月,侄陸讓,謹以薄酒素肴,祭於伯父靈前而泣告:伯父壽止於五旬,一生辛勞,未嚐懈怠。
寒暑耕耘,風雨無阻。
持家以儉,待人以誠。
教誨子侄,約束自身。
親疏有別,公私分明。
此等德行,堪為後範。
本應安康久長,孰料沉屙驟臨,一病不起,遽然長逝。
嗚呼伯父,音容已渺,肝腸寸斷,涕淚俱下。
哀思難表,唯祈魂靈來享。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除了紙上的文字,案前還擺著兩樣東西:一條鱗片泛著青光的魚,一方肥瘦相間的豬肉。
儀式終了,肉便作為酬謝歸了主祭人;魚則交還喪家,帶回去烹食。
老話講,供過先人的食物,後人吃了能得庇佑。
靈驗與否沒人深究,但陸讓手裏確實多了一條沉甸甸的魚。
他的部分已經結束。
後頭還有幾輪儀式,是母舅那邊的親戚要上前奠祭。
等都完結,便是起靈的時刻了。
陸讓將魚暫存在大伯屋內的水盆中,正想尋個地方喘口氣,肩頭忽然被人拍了一記。
回過頭,是老支書溝壑縱橫的臉。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在縣裏做事的女婿,另一個則是殷壯壯。
陸讓感覺肩膀被拍了一下,力道沉甸甸的。
站在對麵的老人沒開口,隻是那雙看過太多事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停,像是掂量著什麽,然後慢慢鬆開了眉頭。
旁邊傳來壓低的聲音,是那個總愛搶先說話的年輕後生,話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家父親一巴掌按了回去。”輪不到你插嘴。”
做父親的低聲斥道,隨即轉向陸讓,腰背彎了下去。
跟在他側後的女婿也跟著躬身。
“要不是您伸手,我這口黑鍋不知還得背到哪年哪月。”
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重複了兩遍道謝的話。
陸讓立刻從條凳上起身,伸手去扶。”別這樣。
是我們家對不住您。”
他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像是擱在心裏稱過,“我雖不是嫡親的侄兒,可這份情得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