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打斷他,語氣裏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們倆教出來的人,她最清楚。
你腿腳不便,長久站著吃不消。
質檢的活兒輕省,坐著就能幹。”
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工資照舊。
不會少。”
街對麵,那隻流浪狗終於從排水溝裏叼出半塊饅頭,飛快地跑開了。
陸讓看著它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想起茶山煤礦會議室裏此刻可能正在發生的場麵。
杜玲玲會怎麽做?她會直接攤牌,還是先穩住那些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牌一旦打出去,就沒有收回的餘地。
“陽子?”
陸由義在電話那頭喚他。
“嗯。”
“那……就按你說的辦。”
聲音裏終於有了點如釋重負的意味,“她其實早就在心裏琢磨怎麽帶人了,就是不敢說。”
“讓她大膽做。”
陸讓說,“做錯了算我的。”
結束通話電話時,硬幣退出來的聲音清脆而空洞。
他推開電話亭的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兩百萬換一座煤礦百分之二十的幹股,聽起來像一場瘋狂的 ** 。
但有些時候,你必須先跳下懸崖,才能在墜落的過程中長出翅膀。
他走回臨時落腳的小旅館。
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 ** ,空氣裏有黴味和廉價消毒水混合的氣息。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鑰匙 ** 鎖孔時卡了一下,需要左右擰動才能開啟。
房間裏很暗。
窗簾拉著,隻有邊緣漏進一線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他在床邊坐下,床墊裏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他在等。
等一個電話,等一個結果,等那座深埋在丘陵地下的黑色山脈,最終會歸屬於誰的名字。
而此刻,在縣 ** 的會議室裏,杜玲玲剛剛放下那部沉重的大哥大。
塑料外殼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她環視四周,那些私企老闆們的臉在煙霧繚繞中顯得模糊不清,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禿鷲。
她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切開了房間裏嘈雜的議論。
“會議到此結束。”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天花板老式吊扇旋轉時發出的嗡嗡聲。
“茶山煤礦的事,”
她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沉默裏,“縣裏會有新的安排。
和各位……已經沒有關係了。”
有人站起來想說什麽,被她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硬得像礦井深處的岩石。
她轉身離開會議室,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聲,又一聲,像倒計時的鍾擺。
而這一切,陸讓都還不知道。
他隻是坐在昏暗的房間裏,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市井喧嘩,等待命運擲出骰子。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糖絲,透明,粘稠,在寂靜中緩緩斷裂。
直到電話鈴聲突然炸響。
他伸手去接,動作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聽筒貼在耳邊,傳來杜玲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像是剛剛爬完一段很長的樓梯。
“談妥了。”
她說,隻有三個字。
陸讓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那座茶山,看見蜿蜒的山路,看見礦井入口像一張沉默的嘴,深不見底。
然後他看見數字,兩百萬,像黑色的溪流,匯入那片更深的黑暗。
“條件呢?”
他問。
“百分之二十。
幹股。
不參與管理,隻監督財務。”
杜玲玲頓了頓,“李主任那邊我去說。
老支書……可能需要你親自見一麵。”
“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在黑暗裏又坐了很久。
直到眼睛適應了昏暗,能看清窗簾上褪色的花紋,看清牆角水漬蔓延出的地圖狀的痕跡。
他站起來,拉開窗簾。
夕陽正沉入遠山的輪廓,把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橙紅,像鐵鏽,又像幹涸的血。
生意成了。
用兩百萬砸出來的生意。
而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茶山煤礦就像一個沉睡的巨人,現在,他拿到了喚醒它的鑰匙。
至於巨人醒來後會帶來財富還是災難,沒有人知道。
他隻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才傳來回應,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庫存沒問題,下午就能安排發貨,趕在你們離開前送到。”
陸讓握著聽筒,目光落在賓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遠處起重機像鏽蝕的骨骼般聳立著,空氣裏飄來隔壁房間劣質香煙的氣味。
他換了個姿勢,讓聽筒更貼近耳朵:“還有別的事嗎?”
“後山煤礦要解封了。”
三堂哥的語調平直得像尺子劃出的線,“最近村裏來了不少生麵孔,什麽人都有,都說對礦上的股份誌在必得。”
陸讓用指尖敲了敲木質桌沿。
桌麵上有圈深色的茶漬,形狀像幅殘缺的地圖。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那些揣著各種來意的人像雨季前的螞蟻,早已把訊息傳遍了每個角落。
“你怎麽想?”
陸讓問。
聽筒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要我說,為這點好處得罪太多人,不值當。”
三堂哥頓了頓,“但前提是,這真的隻是‘一點’好處。”
窗外有輛卡車鳴笛駛過,刺耳的聲音撕開午後的沉悶。
陸讓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三堂哥此刻的樣子——應該正站在製衣廠二樓的辦公室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話線,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曾經因為腿傷而總是低著頭的男人,如今說話時已經學會在句尾留下恰到好處的停頓。
“我打聽過了,”
三堂哥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那裏頭的利益,比表麵上看起來深得多。
老四,你雖然不缺錢,可錢這東西,從來沒人嫌多。”
陸讓睜開眼,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掌心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某種古老的符咒。
他想起製衣廠車間裏縫紉機連綿不絕的嗡鳴,想起布料被裁剪時發出的清脆撕裂聲,想起三堂哥第一次站在生產線旁指揮時,脊背挺得筆直的模樣。
“知道了。”
陸讓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賓館房間的牆紙有些剝落,邊緣捲曲著露出底下暗黃色的襯層。
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走廊盡頭飄來的消毒水氣息。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有個穿藍布衫的老婦人正蹲在路邊擺攤,竹籃裏堆著蔫了的青菜。
更遠處,幾個戴安全帽的工人圍在一起抽煙,煙霧在午後稀薄的陽光裏緩緩升騰。
三堂哥說得對。
錢從來不是夠不夠的問題,而是能不能抓住的問題。
製衣廠的利潤像夏日午後的雷陣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等別人都學會了縫製同樣的款式,學會了用更便宜的布料和人工,那片雨雲就會飄到別處去。
而煤礦不一樣。
那是埋在地底下的東西,挖出來就能換錢,像從山裏直接掏出金子。
陸讓轉身回到桌邊,從抽屜裏取出筆記本。
紙頁已經泛黃,邊緣被磨得起了毛。
他翻到空白的一頁,用鋼筆寫下幾個字,又重重劃掉。
墨水在粗糙的紙麵上洇開,像一滴黑色的血。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某個房間的電視機開著,隱約能聽見咿咿呀呀的戲曲唱腔,拖長的尾音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
他合上筆記本,指尖感受著皮質封麵的紋理。
那些凹凸的紋路讓他想起後山煤礦入口處粗糙的岩壁,想起小時候跟著大人進山時,手掌摸過的那些冰冷而堅硬的石頭。
三堂哥在電話裏沒有說出口的話,陸讓心裏明白。
那些湧進村裏的“三教九流”
背後牽扯的恐怕不隻是錢那麽簡單。
有些勢力像盤根錯節的老樹,表麵隻露出幾根枝椏,地下的根係卻早已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但有些東西,值得冒險。
陸讓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洗臉架前。
搪瓷臉盆裏的水已經涼了,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冷水 ** 著麵板,讓他清醒了幾分。
鏡子裏的人影有些模糊,水珠正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襯衫領口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他需要做出決定。
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在回到上槐村之前,在那些盯著煤礦的眼睛徹底變成伸出的手之前。
窗外又傳來卡車的轟鳴聲,這次更近,震得玻璃窗微微顫動。
陸讓擦幹臉,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沉澱,像河底的泥沙,緩慢而堅定地堆積著。
他想起三堂哥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試探性的重量。
那個曾經隻會埋頭劃料的男人,如今已經學會在話語裏埋下鉤子,等著看對方會不會上鉤。
這很好。
陸讓想。
一個懂得權衡利弊的人,比一個隻會埋頭苦幹的人更有用。
尤其是在需要有人守住後方的時候。
製衣廠是他的起點,但不會是終點。
就像種子發芽後總要破土而出,他的手腳也不能永遠困在縫紉機和布料堆裏。
有些路必須往前走,哪怕前麵是看不清的霧。
而煤礦,或許就是霧裏的第一盞燈。
陸讓整理好襯衫領子,轉身走向房門。
他需要去見幾個人,在離開前把該布的線都布好。
手指搭上門把手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聆聽遠處傳來的、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響——那是地底深處,煤層在壓力下緩慢移動的聲音。
陸有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聲音比平時高了些。
他說這件事不能猶豫,該爭就得爭,哪怕會讓某些人不痛快。
擺在眼前的機會,就像後山底下埋著的那些黑色石頭,錯過了這次,以後大概不會再碰上第二個。
他其實分不到這筆錢,最終所有的收益都會流進堂弟的口袋。
可這對他很重要。
這是他試圖從泥潭裏爬起來之後,伸手想抓住的第一根繩子。
他想證明給自己看,那條跛了的腿,還有過去那些灰暗的日子,不再能把他釘在原地。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
陸讓說,三哥,咱倆想的方向差不多。
可我現在人不在村裏,你覺得該怎麽動手,才能把盤子裏的東西多扒拉一些到自己碗裏?
用現金砸。
陸有義幾乎沒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