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玲玲話音落下，會議室裏靜了一瞬。
她目光掃過全場，沒人接話。
角落裏有人掐滅了煙，火星在昏暗裏暗下去。
數字是清晰的。
三十加二十五，已經過了那條線。
再多一點，就什麽都變了。
沒人敢開口。
茶山那塊地，說到底，名字還寫在上槐村的紙麵上。
主人沒說話，旁人能說什麽？
所有的視線慢慢轉向同一個方向。
老支書扶著桌沿站起來，手指有些抖。
他從懷裏摸出幾張摺好的紙，展開時窸窣作響。
“上槐村，”
他聲音發幹，“認二十五股，出三十萬。”
頓了頓，吸了口氣，“另受陸讓先生委托，代認二十股，出七十萬。”
死寂。
然後炸開了。
“多少？！”
“你們村哪來的三十萬？前陣子不是剛賣了車還債？”
“陸讓？誰啊？人都不露臉就敢喊七十萬？昭縣什麽時候出了這號人物？”
“現金呢？拿得出一百萬現錢嗎？拿不出就是空口白話！”
“我看就該作廢！除了地該占的那份，剩下的就該拿出來大家分！什麽阿貓阿狗都想伸勺子？”
“領導們可得想清楚，到時候交不上錢，丟的是誰的臉？我們這兒可都是備著真金白銀的。”
聲音疊著聲音，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憤怒的，譏諷的，不敢置信的。
貪婪兩個字沒說出來，卻糊在每個人臉上。
那個沒到場名字，成了所有矛頭指向的靶心。
他們忘了問——或者根本不願問——為什麽主人肯點頭。
茶山的歸屬權握在上槐村手中。
那座名義上仍在運作的茶廠，連同整片山場，法律文書上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如今煤礦要啟封複工，最終點頭的也隻能是他們。
村裏除了以地契入股，又額外多要了一成股份，價錢還比旁人高出五成——就這樣，竟還有人敢指指點點？怎麽不去質問縣裏的決定？怎麽不敢衝著國營礦場嚷嚷？無非是挑軟柿子捏罷了。
時值深秋，交易會的大門在晨光裏敞開。
幾十年光陰流轉，尤其是近十年的變遷，早已讓這場盛會換了模樣。
最早那一屆，全國勉強湊出十三個參展團，有些省份連家像樣的企業都尋不出。
擺上台麵的貨品統共不過萬餘種，多半是重複的農產粗加工品。
到場的買家，也僅限於港台與南洋一帶。
最終簽下的單子，摺合美金還不到八千萬。
如今是第六十六屆。
每個省份都有了代表。
貨品不再單調——小到能煮飯的鍋、能出影的電視機，大到轟鳴的摩托車、載重的卡車，都成了換取外匯的底氣。
來自百餘國的麵孔擠滿了場館，首日空氣裏便蒸騰著嘈雜的人聲與熱切。
美絲特製衣廠的展位縮在湘省展區的角落，位置有些偏。
左右鄰舍皆是國營大廠，陳列著從螺絲釘到火車頭的各色產品。
陸讓先前忙著同薑總工周旋，布展的事全扔給了老六，沒怎麽過問。
他原以為那小子折騰不出花樣。
可真到了這一天，他才發現自己看走了眼。
整個湘省片區，就數他這個展台最不打眼，賣的東西本該最尋常、最沒門檻。
可現在，這兒卻圍得水泄不通。
掌聲一陣壓過一陣。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各種膚色的都有。
陸讓怔在原地，身旁的柳安和大軍也瞪圓了眼睛。
台子上走著些年輕男女，身上是美絲特這一季的衣裳——長袖短袖，顏色鮮亮，式樣在這個年頭稱得上別致。
他們步子穩當，神情舒展，雖不比海外那些內衣秀大膽，卻自成一道風景。
“能耐不小啊你。”
陸讓低聲說，目光沒離開台上，“哪兒找來這些人？”
老六正咧嘴笑著，冷不防被柳安和大軍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拖到展板後頭。
陸讓抬手在老六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別繞彎子，數目。”
老六縮了縮脖子，臉上卻還掛著笑。”堂兄，你猜猜看？”
目光掠過展台。
那裏站著二三十個年輕人，衣著體麵，神態裏帶著書卷氣，與尋常街麵上見到的麵孔不同。
陸讓眉頭微微擰起。”給你的一千塊，是這七天所有的開銷。
現在告訴我，錢還剩多少，或者……你還欠著多少？”
錢花光了倒不要緊。
他擔心的是另一回事——怕這小子隻圖場麵熱鬧，把賬目滾成了雪球，最後卻一單生意也落不下來。
老六忽然笑出聲，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意味。”驚喜來了——一個子兒都沒用上，信不信？”
“胡扯。”
陸讓壓根不信。
“真的！”
老六趕忙湊近些，壓低了聲音，“台上那些，全是羊城大學的學生，魏舒姐幫忙找的。
人家不要報酬，說是來幫忙，也當見見世麵。”
陸讓怔了怔，隨即失笑。”能耐見長啊，學會空手套白狼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這主意，憑你自己想不出來。
誰點的路？”
老六撓撓頭，嘿嘿笑了。”果然瞞不過你。
是悠悠姑娘臨走前安排的。
她說她不在的時候，這些同學能幫著撐撐場麵，偶爾也能對付幾句外國話——雖然沒她那麽利索，總比沒人強。
等她那邊誌願者的事一完，她就趕過來。”
陸讓點了點頭。
這解釋纔像話。
想起那個紮著馬尾、個子高挑的姑娘，他不由得有些出神。
模樣生得那樣出眾，據說還通曉好幾門外語，如今看來，連張羅事情也有一套。
這樣的人，倒真叫人好奇，究竟還有什麽是她不擅長的。
陸讓將那些雜亂的念頭從腦海中驅散。
他重新看向麵前的人：“條件呢？我不懷疑她的號召力，但讓這麽多人配合總需要理由。”
對方終於坦白，聲音壓低了些：“其實……悠悠提過，她的同學們可以不要報酬，隻要提供餐食。
但試穿過的衣物得讓她們帶走。”
他頓了頓，“我想著，咱們帶來的樣衣有幾百件，展會不過幾天時間，每人每天一件也足夠了。
您覺得呢？”
這批服裝的廠價成本至多不過千元，批發價約在兩千上下。
若按市價零售，價值自然更高——幾百套衣物賣出萬元並非難事。
先行動後請示的年輕人此刻有些忐忑。
陸讓先是微怔，隨即笑出聲來：“我當是什麽大事。”
他搖了搖頭，“廠裏最不缺的就是衣服。
告訴她們，隻要認真完成展示工作，有能力的不妨兼任翻譯，我絕不會虧待任何人。
表現突出的，別說一天一套，就算送足四季換洗衣物也沒問題。”
真是巧妙的辦法。
用服裝抵作酬勞。
自家經營的製衣廠，哪有拒絕的道理？
況且這確實是雙贏的安排。
學生們若自行購置夏裝，市價約在數元；秋裝需十餘元；冬裝則要二三十元。
而在這裏，她們拿到手的全是出廠底價。
陸讓從腰間取下通訊器：“稍後我去安靜些的地方聯係廠裏，讓他們備好幾箱貨，找順路的長途車捎過來。
先不對外銷售，由你根據各人表現分給台上那些努力的姑娘們。”
“明白，我代她們先謝過您了。”
對方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神色也明朗起來。
此時台上有人朝這邊揮手——那是羊城大學的女學生，聲音穿過嘈雜傳來：“經理！有位坎桑尼亞的客商要下單！您再不過來人家可要走了！”
“馬上到！務必留住客人！”
年輕人急忙高聲回應，隨即轉向陸讓投來詢問的目光。
“你去處理吧。”
陸讓擺了擺手，“我就不出麵了。”
展館裏的喧囂被甩在身後。
陸讓握著那部沉甸甸的行動電話，指尖還沒觸到按鍵，機器倒先震了起來。
螢幕亮著，一串數字跳動著——是杜玲玲。
縣裏招生辦的主任。
他們曾經以姐弟相稱，號碼也存了有些日子。
後來批發市場運轉順了，他漸漸少去露麵，廠裏的事也交給旁人，和這位直接管著市場的領導，聯係便淡了下去。
這時候打來，總不是閑談。
他按下接聽，將聽筒貼近耳廓。
“難得姐姐想起我。”
他聲音裏摻著些微的疑惑。
聽筒那端傳來一聲輕哼。
“不來這一趟，還真不知道你布了這麽大一個局。”
杜玲玲的語調揚著，像在笑，又像在掂量什麽，“膽子不小啊。”
陸讓沒立刻接話。
他望向展館外灰濛濛的天，遠處街道上有車駛過，輪胎壓過濕漉漉的地麵，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空氣裏有股雨後的土腥味。
“姐姐這話，我沒聽明白。”
他緩緩說。
“我在上槐村。”
杜玲玲的話直接截了過來，“茶山煤礦重啟和改組的事，現在歸我代表縣委主持。
你說，要是沒我點頭，有些人是不是隻能站在邊上看？”
她停頓了一下，聽筒裏傳來細微的呼吸聲，彷彿在等他的反應。
陸讓挪了挪握著電話的手。
機器外殼被掌心焐得微微發燙。
他想起剛才展館裏那些攢動的人影，那些被稱為“大客商”
的麵孔，那些關於訂單數額的喧嚷。
一切突然顯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姐姐這是要指點我？”
他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杜玲玲笑了，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有些脆，有些涼。
“指點談不上。
就是覺得，有些人算來算去，最後還得繞回我這兒。”
風從街道盡頭卷過來，吹得他額前的頭發掃過眼角。
他眯了眯眼，沒接話。
電話那頭繼續說著，語氣裏的得意像薄薄的刀片，輕輕劃拉著聽筒：“茶山的事，不是誰都能插手的。
你胃口不小，可也得看端碗的人願不願意遞筷子。”
陸讓抬起另一隻手，用指節揉了揉眉心。
展館裏的嘈雜似乎還在耳蝸深處殘留著嗡嗡的回響，與此刻電話裏的聲音疊在一起，讓人有些分不清遠近。
“姐姐既然到了上槐村，”
他終於開口，語速很慢，“那應該也看到茶山現在的樣子了。”
“看到了。”
杜玲玲答得幹脆，“所以才說，你膽子大。”
遠處有鳴笛聲響起，短促而尖銳。
陸讓轉過身，背對著展館大門。
玻璃門內依然人影晃動，像一鍋煮沸的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