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壓低聲音，帶著瞭然的笑意，“有入眼的沒？”
曉曉立刻抬起頭，眼底那層溫順的薄霧瞬間散盡，亮起毫不掩飾的光。
她沒答話，目光卻像受驚的鳥兒，飛快地向後方掠去，在那幾個男人身上一沾即走。
視線掃過時，自動繞開了其中一位——那位麵容清俊、讓她想起某部電影裏角色的男子。
那是魏舒先看中的，她心裏有數。
“那個呢？”
曉曉用幾乎看不見的動作，朝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魏舒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從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別惦記了。
人家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圈呢，家裏那位據說模樣相當出挑。”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自己修長的雙腿上，語氣裏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較勁，“當然，個子或許沒我高。”
“已經成家了？”
曉曉眨了眨眼，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惋惜，像看到櫥窗裏心儀的衣裳卻標著“已售出”
她舌尖輕輕抵了抵腮幫，帶著玩笑的口吻歎道，“真遺憾，我還盤算著能不能體驗一下有人刷卡付賬的日子呢。”
能被自己這位眼光挑剔的室友如此正式引見，身家背景想必不同尋常。
不知比起最近接觸的那些南方來的商人，究竟如何？念頭隻一閃，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既然名草有主，多想無益。
她的注意力很快轉移，眼角的餘光開始打量起另外兩個身影。
平心而論，那四人之中，唯有最先注意的那位和魏舒中意的那位，稱得上高大挺拔，相貌也出眾。
剩下的兩位，個子雖也不矮，但容貌就尋常得多。
不過，在特定的人眼裏，尋常也能生出別樣的意味。
其中偏瘦的那位，年紀顯得輕些，嘴角似乎總噙著點玩世不恭的弧度。
這類帶著點壞笑的男生，在校園裏往往不乏青睞者。
可曉曉的目光隻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便滑開了。
太常見了，引不起她半點探究的**。
反倒是最後那位，像一尊用厚重岩石粗略雕鑿出的塑像。
肩膀寬闊得幾乎能擋住光線，手臂的線條在衣料下繃出硬朗的輪廓，一張臉棱角分明，彷彿未經細致打磨。
那種撲麵而來的、近乎原始的粗獷氣息，讓他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攫住了她的視線。
曉曉感到喉間微微發幹，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
她用氣聲問身邊的魏舒：“那個……像山一樣的，旁邊有人了嗎？”
魏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那座沉默的“鐵塔”
上，驚訝得微微張開了嘴。
她轉過頭，像打量什麽新奇生物似的盯著自己的好友，壓低的嗓音裏滿是難以置信：“你……認真的？”
她這位好友，身形嬌小得像個娃娃，真實身高恐怕堪堪觸及某個界限。
而那個男人，卻是那幾人中最龐大、最堅實、最具壓迫感的存在。
這兩者之間的懸殊，讓她一時有些恍惚。
她無法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畫麵——自己最親近的友人，當真要與對麵那堵牆似的男人並肩而立。
那會是怎樣一種景象？難道隻為印證所謂身高差距帶來的趣味？
這簡直是精緻瓷器撞上了粗礪岩石。
“快告訴我嘛，你就說他身邊有沒有別人？別的你都不用操心，我自有辦法。”
曉曉輕輕晃著她的手臂，聲音裏帶著柔軟的催促。
“好吧，他確實是一個人。
你可以試試看，但別太過火。
他們是從內陸來的，表達方式不像我們這邊直接。
而且廣交會沒幾天了，他們很快就要回去。
我覺得你沒什麽機會。”
終究拗不過好友。
魏舒抬手按了按額角，還是鬆了口，卻也不忘提醒她當心引火燒身。
陸讓幾人隔著幾步距離跟在後麵。
姑娘們低聲交談，他們不便靠得太近，也不便打斷。
隻是覺得有些蹊蹺——那個叫曉曉的姑娘，為何總時不時回過頭，目光飛快地掠過他們其中某個人。
尤其是大軍，被瞥見的次數最多，耳根已經隱隱泛紅。
“瞧，她在那兒，看見了嗎？腿特別長的那位。”
魏舒忽然指向前麵。
她揚起手揮了揮：“這兒，悠悠，我們在這兒。”
緊接著，一個紮著馬尾、雙腿修長的女孩也笑著揮手回應，朝這邊走來。
兩位高挑的姑娘抬手擊掌，像是完成了一次順利會師。
“還有我，我也要！”
曉曉跳著湊過去。
差點忘了，她們三人站在一起，身高也形成了有趣的落差——兩個高高的，一個嬌小的。
陸讓眨了眨眼，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怎麽會是她？
這世界未免太小了些。
“來，給你們介紹一下。
這是我未婚夫平安，他除了跟我說話不臉紅，跟別的女性講話都會不好意思，所以老是板著臉，你們別介意。
這位麵板黝黑、身形結實的是大軍，和我家那位一樣，當過兵。
這是小六，整天樂嗬嗬的，沒個正經。
這是陸讓——我得重點說的人，他以後可能就是我的老闆了，你們可得對他客氣點。
還記得開學那會兒，我請你們連吃了好幾頓好的嗎？錢哪兒來的？喏，就是寒假給他幫忙掙的。
這位可是出手大方得很。”
魏舒挽著好友的胳膊，將人帶到眾人麵前，一一介紹。
“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那位姐妹，錢悠悠，會四門外語六種語言。
北方姑娘，小時候跟著家人來南方住，白撿了一口流利的粵語。
現在算是半個南方姑娘了，甜也能鹹也能。
在我們學校，魅力可是數一數二的。
你們可別看得 ** ——尤其是你，平安，你眼睛隻能看著我，不許往別處瞟。”
天花板上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密碼，蜿蜒交錯。
**安的目光長久地停在那裏，彷彿那石膏的裂縫裏藏著比眼前對話更值得解讀的資訊。
他聽見了伸出的手，聽見了名字的交換，卻讓那些聲音從耳畔滑過，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
陸讓的手懸在半空，片刻後，被另一隻纖細的手短暫地握了握。”錢悠悠。”
她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隻有公事公辦的音節。
陸讓點了點頭，回以同樣的簡潔：“陸讓。”
角落裏，幾個身影交換了眼神。
他們認出了那條曾引起短暫 ** 的長馬尾，以及那雙曾被誤讀的長腿。
笑意在腹腔裏翻滾，被強行壓成沉默的顫動。
此刻，有比舊日尷尬更重要的事——找到一個能在陌生語言間搭建橋梁的人。
“翻譯？”
錢悠悠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可以。
但誌願者的日程排在第一位。
隻有接待任務結束後的空閑，才屬於你們的展台。
接受這個條件，我們再談；不接受，請便。”
得知對方同樣是廣交會的參展者，她的視線在陸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如此年輕的麵孔，混跡在那些經驗老到的商人中間，像一顆誤入鵝卵石灘的棱角分明的石子。
這幾日，她是頭一回見。
或許，那天街角的駐足，真的隻是一次單純的問路？這個念頭像水麵的浮光，輕輕晃了晃。
最終，是身邊好友的低聲勸說，加上自己心裏那點微妙的重新評估，讓她鬆了口。
答應，但要有償，且必須遵守她劃定的界限。
“這有什麽難協調的？”
另一個清亮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魏舒。
她總是擅長在僵局裏找到縫隙，“我們做翻譯，又不耽誤誌願者的正事。
他們總不會每分鍾都需要我們吧？生意哪有那麽火爆。
我們多留些時間在展館，有需要時過去搭把手，兩邊都不耽誤。
悠悠，你看，這樣不是挺好？”
這個折中的方案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子，漾開了共識的波紋。
事情就這麽定了。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時間彷彿被調快了流速。
陸讓幾乎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與那位薑萬立先生的周旋上，關係的絲線需要耐心編織。
至於展台的種種瑣碎，他全數拋給了那個叫老六的同伴。
那家夥腦子活絡，交給他，或許反而能收獲些計劃外的驚喜。
也因為陸讓幾乎把自己焊在了賓館房間，那個總沉默跟在身後的保鏢便失了用場。
**安很快被他的未婚妻魏舒叫走，身影消失在賓館旋轉門之外，再難尋覓。
倒是大軍，既無親密羈絆在此，也無舊友可尋。
放他出去隨意走走，竟也能連著兩日不見蹤跡，像一滴水匯入人海，了無痕跡。
這事透著點古怪，但無人深究。
日子就這樣無聲地滑過。
直到那個巨大的博覽會拉開帷幕的前夜，空氣裏開始彌漫開另一種密度不同的寂靜。
第三次踏進那間屋子時，窗外的天色正由灰轉暗。
房間是主辦方安排的，不大，一張木桌挨著牆，桌上散著幾張電路圖紙。
薑總工坐在桌後的椅子裏，陸讓則選了靠門的那張沙發——位置是他刻意挑的，光線恰好能落在他側臉上，又不至於太刺眼。
前兩次來，大多是對方在說。
陸讓隻是聽，偶爾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那道細微的裂痕。
技術術語像雨點般砸過來，他接不住，也不必接。
他需要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比電路圖更曲折的路徑。
從昨天起，話題終於滑向了別處。
起初是電子行業的風向，像聊天氣一樣自然；接著是股票，是那些藏在政策縫隙裏的機會。
陸讓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句都卡在節奏上。
他說話時習慣微微前傾，目光卻並不緊盯對方，而是掠過桌角那疊檔案，或是窗外逐漸亮起的街燈。
薑總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何時已坐直了。
還不夠。
陸讓讓話題輕輕一轉，似是無意間帶出一句：“其實‘真空電子’那邊，我也算沾了點邊。”
話落，他停頓了片刻，彷彿在等這個詞在空氣裏沉澱。
薑總工抬了抬眼，沒接話，但手裏轉著的筆停了下來。
那家公司名字背後代表的東西，這個房間裏兩個人都清楚。
陸讓沒往下細說，隻是從外套口袋裏掏出那隻黑色的手提電話，按了幾個鍵。
通話時間不長。
他問的是關於瀘交所的傳聞，問得鬆散，像在確認早已知道的訊息。
電話那頭的聲音偶爾漏出來幾句，帶著電流的雜音，卻足夠清晰。
結束通話後，屋子裏靜了幾秒。
薑總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再開口時，陸讓已經換了個方向。
他說起錢——說得輕描淡寫，像在抱怨一件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