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經濟選修課的作業?”
她翻過一頁,紙張發出幹燥的脆響,“你們新聞係的學生被派去解構經濟模型,李教授的風格。”
“猜對啦!”
許思琪歪頭靠上她肩頭,發梢蹭過針織衫的紋理,“但作業和投稿又不衝突。
不然我何必折騰這些?”
她忽然直起身,指尖在空中劃了個圈,“從今年元旦到上週,湘省所有主流媒體的版麵全在這兒了。
瀟湘、中南、寶慶……連副刊都沒漏。
要不要一起挖寶藏?”
錨點必須落在具體坐標上。
全國範圍的脈絡太龐雜,她最終選擇了故鄉的經緯度。
父母在電話那頭應下這事不過五分鍾,隔天物流站就通知她去取那箱沉得墜手的紙捆。
“你先開始。”
殷明珠合上書,指腹按了按眉心,“我進入閱讀狀態後,需要絕對安靜。”
許思琪鼓了鼓腮幫,起身時木地板發出細微的 ** 。
她在書桌前坐下,從那堵泛黃的紙牆裏抽出一張。
油墨味混著倉儲的塵澀味漫開,頭版標題在暮色裏泛著鉛灰色的啞光。
這是場需要耐性的跋涉。
沒有捷徑,隻能逐行掃描這些凝固的昨日。
至少十天——或許半個月,所有閑暇將被這些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吞噬。
她對著報紙眨了眨眼。
當初為什麽要承諾寫什麽“具備學術突破性的經濟分析”
現在這堆紙山正沉默地嘲諷她的野心。
但旅程已經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首行日期。
房間陷入某種稠密的寂靜。
隻有兩種節奏在交錯:左側書頁規律的翻動聲,右側報紙緩慢的推移聲。
窗外夕照正一點一點失去溫度,最後變成貼在玻璃上的淺金色薄片。
殷明珠忽然合攏了硬殼封麵的英文原著。
黃昏的光暈爬上她的指尖,像某種逐漸冷卻的金屬。
她直起腰,向後靠了靠,又抬起手臂,蜷起指節,輕輕叩打酸脹的脊骨。
該去打飯了。
她拿起鋁製飯盒,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
許思琪還埋著頭,報紙攤在膝上,看得入神。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進來四個女學生,都穿著這個年頭常見的衣裳,臉上幹幹淨淨。
說不上多漂亮,但也不難看。
最矮的那個身形嬌小,像個沒長開的娃娃,衣服是四人裏最舊的,褲腳處還能看見縫補的痕跡。
旁邊站著個高挑的,比殷明珠還高出半頭,肩直腿長,腰身細得驚人,模樣有些英氣。
剩下兩個就尋常了,樣貌 ** ,身段也尋常,扔進人堆裏便認不出來。
“喲,你們沒出去呀?”
其中一個圓臉的女學生瞧見屋裏兩人,語氣裏帶點訝異。
“用功唄,哪像咱們,光知道瞎逛。”
另一個接話,聲音有些尖。
殷明珠眉頭動了動,沒吭聲。
她用手指彈了彈飯盒,叮叮兩聲脆響:“走不走?”
這話是問許思琪的。
許思琪這才從報紙裏抬起頭。
她剛才正讀到幾段有意思的訊息,筆都拿起來了,卻被進門的聲音打斷。
本不想理睬,可聽見飯盒響,胃裏也跟著空落落地一縮。
她站起來,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轉過臉,嘴唇微微噘著:“你就不能幫我帶回來嘛……正看到要緊處呢。”
話像埋怨,眼角卻瞟向門邊那幾人。
“喲,這又是演哪一齣?一個裝用功,一個裝委屈?”
圓臉的女生撇了撇嘴。
“吃飯誰不會呀?顯擺什麽。
我們剛可是被學長請了客,外頭館子吃的!”
尖嗓子跟著幫腔。
“好了。”
高挑的那個忽然開口。
她先看了看兩個同伴,眉頭輕輕蹙起,隨即轉向殷明珠和許思琪,聲音放低了些:“剛纔是我們吵著了。
都是一個學校的,別為這點小事鬧不愉快……兩位同學,別往心裏去。”
門板合攏的聲響落下後,室內凝滯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非得這樣讓著嗎?”
靠窗的女生把飯盒擱在桌上,金屬與木麵碰撞出悶響,“就憑她們那張臉?”
對麵床鋪的人立刻接話,語調裏壓著不平:“每次都是這樣,好像我們天生矮一截。
家裏有幾個錢罷了——薑妍,我不是說你。
你也是京裏來的,你哥哥生意做得那麽大,可從沒見你擺過架子。
哪像那兩位,看人隻用下巴。”
牆角那個瘦小的身影始終垂著頭,手指反複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屋裏隻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薑妍的目光掠過兩張憤懣的臉,眉頭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站了片刻。
玻璃映出她修長的輪廓,也映出身後兩人等待回應的姿態。
“來這兒是為了讀書。”
她轉回身,聲音平直,“不是結怨,更不是比較誰高誰低。”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少提我哥哥的事。
他和這所學校沒關係。”
關於那位兄長,宿舍裏沒人清楚具體細節。
隻隱約知道生意規模不小,往來物件似乎多來自北方。
偶爾在高檔飯局的場合,薑妍會帶上幾個同學一同出席。
席間難免飄來幾句生意場上的交談,關於匯率、關於貨運、關於邊境線兩側的暗流。
她們隻管安靜吃飯,沒人會越界——畢竟這是燕大的學生,沒人敢輕慢。
倘若真有一絲逾矩,即便看在薑妍的情麵上,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空氣裏的緊繃逐漸沉澱。
薑妍不再說話,隻低頭整理起書桌上一疊稿紙。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終究也各自散開。
牆角那個身影依舊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彷彿一尊被遺忘的擺件。
薑妍的兄長總在飯局上喊她作陪。
幾個同寢室的女孩便常跟著去——說是蹭一頓好的,實則誰都明白那點不言而喻的心思。
能和燕大裏出挑的姑娘同桌,哪怕什麽都不發生,光是聽著她們說話,也足夠讓席間的人覺得臉上有光。
可薑妍心裏藏著事。
她最想帶來的兩個人,從來請不動。
一個是殷明珠,另一個是許思琪。
她們既不缺這頓飯,也對這般場合毫無興趣。
論起家境,整個寢室除了薑妍自己,沒人把這種邀約當回事。
但薑妍沒告訴任何人,她哥哥看上殷明珠了。
那是開學不久後的一個傍晚,兄長來學校找她,遠遠望見宿舍樓下站著個人影。
隻一眼,他便再沒忘掉。
從那之後,每次組飯局,他總會多問一句:“能不能多帶幾位同學來?”
表麵說是撐場麵,其實盼著的是那個驚鴻一瞥的身影。
可惜殷明珠從不接招。
這女孩性子硬,說話又利,稍不順意便冷言相譏。
薑妍試過幾回,次次碰壁。
她原想慢慢來,先處成朋友,就像和許思琪那樣——畢竟同住一個屋簷下,日子久了,總該能說上話。
偏偏總有人 ** 來攪局。
幾次試圖緩和關係,都被莫名打斷。
如今別說親近,能不在寢室裏冷眼相對已算難得。
這些,薑妍不敢如實告訴哥哥。
雖是同父,卻非同母。
在這個家裏,連她母親都要看這位兄長的臉色。
他若動怒,沒人敢出聲。
*
食堂外的林蔭道上,兩個身影並肩走著。
許思琪舔了舔嘴角的油光,側過頭問:“今天的東坡肉挺香,你怎麽不夾?”
殷明珠搖了搖頭,目光掠過遠處灰白的樓角。
“膩。”
她隻答了一個字。
許思琪的手掌落在自己胸前,布料隨著動作輕輕起伏。
她揚起下巴,聲音裏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不許再提減重的事。
瞧瞧我,分量可比你實在多了。
我都沒動那念頭,你倒先躲起來吃草?明天開始,必須陪我一起吃飯。
好東西哪能我一個人獨吞。”
“怕不是你自己擔心模樣走了樣,站在我旁邊不般配?”
殷明珠的視線從書頁上抬起來,嘴角彎起一點熟悉的弧度,“打算拉我墊背?算盤打得倒響。
可惜,我不接這茬。
你那份福氣,還是自己留著慢慢享用吧。”
許思琪立刻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有些發白。”就一天!陪我吃一天能怎樣?”
她總是管不住自己往嘴裏送東西的念頭,可每次過後,對著鏡子又忍不住懊惱。
後來她琢磨出個道理:如果一塊油亮的燉肉隻進她一個人的肚子,那新增的痕跡自然全歸她自己;可若是分給兩個人呢?或許那份重量也會被平攤開,就算真有變化,落在兩個人身上,你一點我一點,豈不是誰都看不出來?這念頭讓她覺得圓滿極了。
隻是對麵的人從不配合。
殷明珠已經轉開了臉。
對於這位同伴隔三差五的突發奇想,她早習以為常。
她眉心微微蹙起,聲音裏透出些微的不耐:“你還走不走?我得回去看書了。”
“走,這就走。”
許思琪的注意力忽然被扯開了,語氣也跟著沉下來,“你回去啃你的書,我也得回去對付我那堆報紙了。
那麽多,真不知要看到什麽時候去。”
想到這個,什麽燉肉、什麽丸子,頓時都從腦海裏消散了。
推開宿舍門時,幾盞燈已經亮著。
光線落在埋頭的身影上,房間裏很靜,隻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能考進這裏的,終究都有些專注的本事。
下午出去散心、打打牙祭是一回事,晚上該伏案的時候,誰也捨不得浪費時間。
殷明珠走到自己床邊,從掛在床頭的布袋裏取出那本邊角磨得發軟的英文書,脊背靠上疊好的被子,就著燈光讀了起來。
許思琪把洗幹淨的飯盒放好,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坐回書桌前,麵前那摞報紙堆得比坐著的她還要高出不少。
她歎了口氣,從中間抽出一份,攤開,拿起鋼筆開始辨認哪些訊息將來可能用得上。
有用的段落,她就摘抄到旁邊的本子上,留著以後寫文章時作參考。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細細密密地響起來,沙沙的,像春蠶在啃食葉子。
夜裏越來越深,這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楚,偶爾夾雜一聲極輕的翻書響。
安靜得彷彿連呼吸都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聲說:“熄燈吧,該睡了。”
許思琪的手指停在報紙邊緣。
油墨的氣味混著寢室裏未散盡的泡麵味道,鑽進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