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的中年人重複了一遍這六個字，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紅木桌沿。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重新落在站在房間 ** 的年輕人身上，像是第一次看清對方的輪廓。
沙發的另一端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杜領導沒有回頭，隻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他見過太多誇誇其談的年輕人，在省城的會議室裏，在招商洽談桌上，那些天花亂墜的許諾最後往往隻剩下一地雞毛。
但這裏是鵬城——這個念頭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譏諷嚥了回去。
也許，隻是也許，這片土地真的能長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很有意思的構想。”
中年人看了眼腕錶，秒針正不緊不慢地劃過表盤，“你說你的工廠有兩百名縫紉工？這規模可不像是私人作坊。”
年輕人站得筆直，肩線在日光燈下繃成一條直線。”是鄉下的廠子，領導。”
“能養活上千戶人家？”
“沒仔細算過。”
年輕人的聲音很穩，像在陳述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事實，“但那些給我們供紐扣、拉鏈、線料的配套廠子，加上他們家裏老小，數目應該隻增不減。”
窗外的蟬鳴忽然尖銳起來。
中年人不再追問，轉而用指節叩擊桌麵。
叩，叩，叩。
每一聲都像在丈量話語裏的虛實。”每月二十萬套成衣，這個數字，你確定？”
“熟練工每天能做三十到五十套。”
年輕人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按月算，每人一千套。
兩百個人，就是二十萬套。”
他說得很快，像在背誦某種咒語。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切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
沉默像水一樣漫開。
杜領導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年輕人。
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明白那些數字背後的重量。
但那雙眼睛裏有種東西——不是狂熱，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坦然。
“所以，”
中年人緩緩靠回椅背，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和國營廠的那筆百萬訂單，也是真的？”
茶杯被放回茶幾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許副市長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合同上寫的百萬隻是最低保證數額，”
回答的聲音平穩，“我們向國營棉紡廠承諾每年采購不低於這個數，具有法律效力。
但實際從三月到四月，已經進了超過三十萬元的布料。
隨著衣服越賣越好，這個數字還會漲。”
停頓片刻，又補充道：“照現在的勢頭，今年總采購額估計得破兩百萬才夠生產。
如果市裏能給予支援，那就不止兩百萬了——三百萬、四百萬，甚至五百萬，都有可能實現。”
話音落下，說話的人向後退了半步，垂下視線。
該說的都已說完，接下來隻需等待。
從開始匯報到現在，剛好五分鍾。
“啪、啪啪。”
掌聲從側麵響起。
那位一直低頭喝茶的省裏來客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他目光掃向方纔匯報的年輕人，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同誌，我問你幾句。”
“您請講。”
“你是 ** 來的商人？”
搖頭。
“那就是 ** 同胞？”
依然搖頭。
“東南亞歸僑？”
省裏那位的眼神漸漸銳利，像刀鋒擦過空氣。
“都不是。
我生在昭縣農村，普通農民家庭。
能有今天，是靠一點運氣，加上鄉親們一起努力，辦廠子，謀出路，也算為家鄉建設出份力。”
回答不卑不亢，節奏平穩。
“嗬……有意思。”
頭發花白的省裏幹部笑出聲，笑聲在會議室裏顯得格外響亮。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堂妹，目光裏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這就是你特意引薦的“人才”
隨即他臉色一沉，語氣陡然加重：
“年紀輕輕，口氣倒不小。
不是港商，不是台商，也不是華僑——那你開廠的錢從哪兒來？輻射千人、影響萬人、月產二十萬件、訂單上百萬……這些數字，你說著不心虛嗎？”
杜姓男人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錐子般紮在對麵年輕人臉上。
空氣裏飄著陳舊檔案櫃散發的樟腦味，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沉悶而有規律。
他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編，接著編。
你以為站在你麵前的是什麽人？是那些關在書齋裏、沒聞過機油味、沒聽過算盤響的紙上談兵之輩？還是覺得，我們這種位置坐久了的人，會輕易被幾句漂亮話糊弄過去？”
一連串的詰問砸過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陸讓從這些話的縫隙裏捕捉到幾塊資訊碎片：眼前這位，級別不低；在省裏那個管經濟的部門裏，說話頗有分量；不是頭把交椅，也差不離了。
更耐人尋味的是他對那位杜姓女子的態度——字裏行間裹著的不信任幾乎要溢位來，隻差沒把“婦人之見”
幾個字明晃晃甩在桌麵上。
既然瞧不上，又何必同處一室？
都姓杜。
這個巧合或許就是答案。
關於那位杜主任的來曆，陸讓心裏早有過揣測。
她是從上麵下來的，言談舉止透著不一樣的氣場，連老賈都讓著三分，還有口音——不是本地的腔調。
象牙塔？通常指的是學校。
難道她以前在省城的大學待過？教經濟學的？下來是為了把書本裏的理論攤開在現實的泥地上踩一踩？
思緒像一群受驚的飛蛾，在腦子裏胡亂碰撞。
“怎麽，舌頭被貓叼走了？”
杜姓男人的聲音又壓近了些，帶著一種獵手逼近陷阱的篤定，“被戳穿了底細，臉上掛不住了，是吧？”
陸讓保持著沉默。
在對方眼裏，這沉默無異於認輸的旗子。
連一直坐在旁邊、神色溫和的許姓官員，眉宇間也浮起了疑雲。
片刻前，他幾乎要被那年輕人的說辭打動，可經人一點醒，那份信任就像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他輕輕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膝頭，準備起身——市裏還有個會，沒必要在這裏空耗時間。
“我替他作證。”
杜玲玲忽然一步插了進來，硬生生隔開了那三道視線。
她胸膛微微起伏，目光毫不避讓地刺向自己的堂兄，那眼神裏燒著一簇火。
說她沒見識？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哼。”
她從鼻子裏擠出短促的一聲，心裏發狠：等著瞧，非得讓你們把剛才的話吞回去不可。
杜姓男人眉頭擰緊，看著擋在前麵的堂妹：“你作證？你拿什麽作證？你去過他那個所謂的廠子嗎？親眼數過有沒有兩百號工人？月產二十萬套衣服——衣服在哪兒？你打算用哪本賬本上的數字來說服我？”
他頓了頓，聲音裏摻進一絲疲憊，那是常年處理類似事務留下的痕跡，“小妹，你沒在這個位置上待過，不知道。
自開啟門搞經濟以來，各地管這攤子事的人，每年要掉進多少個坑裏，你數得清嗎？”
杜玲玲被噎住了，臉頰漲得通紅，卻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她尚未踏足陸讓的廠房，但眼前已掠過堆積如山的衣物，粗略估算超過十萬件。
兩百名身著統一工裝的縫紉女工在車間裏穿梭，機器嗡鳴聲連成一片。
這景象難道還不夠嗎？
她正欲開口爭辯。
陸讓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主任， ** 自己會說話。”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好一句 ** 自己會說話，”
杜姓男子朗聲笑了起來，眼角的紋路堆疊，“巧了，我也信奉這個道理。
下午恰好沒有會議安排，晚些返回省城也無妨。
不知陸老闆是否方便，領我們去瞧瞧你那號稱手握百萬訂單、月產二十萬套服裝的工廠？”
他打算抽掉灶膛裏最後一根柴，讓這場騙局在火光熄滅後徹底顯形。
唯有如此，他那固執的堂妹或許才能看清現實。
陸讓搖了搖頭。
“怎麽，怕了？”
怕？自然是怕的。
但陸讓不會承認。”領導，實在不湊巧，廠裏這幾天正好放假。”
他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眼下全廠上下都在為小商品批發市場的開業做最後衝刺。
我們在這件事上押了重注，也準備承擔不小的代價。”
“重注？”
杜姓男子挑眉。
“對，重注。”
陸讓迎上他的目光，“三十萬套衣服，打算虧掉二十萬，用每套兩塊錢的價錢，在活動那三天半賣半送給全縣的百姓。”
“你說什麽？”
對方的聲音陡然拔高。
“杜主任可以為我作證。”
陸讓轉向一旁的女主任，隨即又看回那位領導，“您若是有興趣，不必專程去廠裏。
直接到市場看看也一樣。
我手下超過兩百號人正在那邊全力準備，就為了能用這個價錢，把衣服送到大家手裏。
他們現在正忙得腳不沾地，就為了維持住那份熱鬧場麵。
您幾位若是肯移步去看一眼，一定能見到不一樣的景象。”
所有的迂迴鋪墊，每一句謹慎的應答，都是為了此刻圖窮匕見。
“我的招數已經亮出來了。”
“各位領導，你們接不接？”
陸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話已至此，他便不再多言，隻安靜等待著對麵幾位大人的反應。
不是不相信麽？
親眼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哼。”
“量你也玩不出什麽花樣。”
杜姓男子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廠裏放假是吧？行，那我就去開開眼，瞧瞧你口中能轟動全縣的活動，到底有多熱鬧，居然需要動用兩百名女工——這麽興師動眾。”
他依舊不信，冷笑著催促：“帶路吧，可別臨陣退縮。”
陸讓當然不會退縮。
但他將幾乎要衝出喉嚨的大笑硬生生壓了回去，隻微微頷首：“多謝領導給機會。”
說完，他的目光轉向旁邊另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
省裏來的領導似乎比市裏的級別高上半分，省報的名頭聽起來也比市報更響亮一些。
陸讓清楚省城暫時還夠不著。
那地方太遠，手伸不過去。
但市裏不一樣——離昭縣近，而且原本就有些門路。
倘若能搭上許副市長這條線，或許真能把攤子鋪進市區。
到那時，便不再是單腿蹦躂，而是雙腳落地了。
再有一兩年光景，說不定能在寶慶私人的行當裏拔得頭籌。
當然，公家那些大廠子另當別論。
先把根紮穩當，紮得深些，往後纔敢把步子往全省邁，甚至往更遠處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