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撞擊聲像要把木板震碎。
陸讓睜開眼時,指尖正觸到一片溫熱的肌膚。
他猛地縮回手。
視線從模糊轉為清晰——紅帳子、木窗欞上褪色的雙喜字、還有身邊那張正怔怔望著他的臉。
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唇微微張著,卻沒發出聲音。
記憶像冰水澆進後頸。
昨天他明明跪在師傅墳前。
泥土的氣味還粘在鼻腔裏,紙錢燒盡的焦糊味纏著衣袖。
可現在指尖殘留的溫度真實得刺人。
“梆!梆!梆!”
門板又在震,有個尖利的女聲穿透縫隙:“躲什麽躲?全村都聽見動靜了!再不開我就喊人砸了!”
陸讓撐起身。
頭痛得像要裂開,胃裏翻攪著劣質白酒的灼燒感。
他環顧四周:掉漆的梳妝台、土牆上貼的年畫、搪瓷臉盆邊緣磕出的鏽跡——每一樣都熟悉得讓人喉嚨發緊。
這不是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紋清晰,指甲縫裏還嵌著昨天幫忙抬棺材時沾的泥灰。
女孩忽然動了。
她往後縮了縮,手指攥住大紅被麵,指節繃得發白。
那雙眼睛卻一直沒從他臉上移開,像是確認什麽,又像在害怕。
陸讓記得這眼神。
幾十年了,夜裏閉上眼總能看見——純得像井水,卻又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
他嗓子啞得厲害,後麵那個字卡在齒間。
門外聲音陡然拔高:“裝死是吧?行,我這就去叫你爹來!看看他教出來的好徒弟,新婚頭天就敢鎖著門不——”
話沒說完,木門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 ** 。
一道裂縫從門框邊緣綻開。
陸讓盯著那道裂縫。
前世這門就是這時候塌的。
然後湧進來的人、指指點點的唾沫、還有後來幾十年壓得他直不起腰的竊竊私語。
他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泥地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經過梳妝台時,他瞥見鏡子裏那張臉——年輕,卻透著股死氣沉沉的灰敗。
手搭上門栓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
身後傳來窸窣聲。
回頭看見女孩已經坐了起來,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整個人陷在紅被褥裏,像團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陸讓轉回頭。
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栓。
一九八八年七月末的午後,空氣黏得能擰出水來。
木床板硌得肩胛生疼,睜開眼時,日光正斜斜切進西窗,把浮塵照成金粉。
身側傳來極輕的呼吸——不是她。
那張臉在昏光裏像浸了水的月亮,睫毛垂著,在頰上投出細密的影。
是明月的輪廓。
門就在這時響了。
不是敲,是撞。
木板連著門框一起震顫,悶響滾進屋裏,驚飛了梁上兩隻灰雀。
門閂崩開的瞬間,光潑了滿地。
殷明珠立在門檻外,裙擺被風掀起一角。
她身後站著馬秀蘭,兩人的影子斜斜壓進來,把半間屋子都吞沒了。
“你幹的好事。”
聲音是淬過冰的。
馬秀蘭的視線像鉤子,從淩亂的被褥劃到明月蜷縮的肩頸,最後釘在他臉上。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棉絮堵著。
“要麽換人,要麽……”
馬秀蘭頓了頓,齒縫裏擠出後半句,“讓戴 ** 的來評理。”
“評理”
兩個字咬得極重,尾音在燥熱的空氣裏顫了顫。
他後來纔想明白——那是個局。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或許更早,早到殷明珠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
她捏著那張薄紙站在院裏的棗樹下,指尖白得透光,目光卻越過土牆,望向村口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
她是要走的。
而他走不了。
十三歲那年冬天,塘麵結了層薄冰,父親醉醺醺踩上去,冰裂開的聲音像撕布。
母親抱著妹妹離開時,連灶台上的半袋玉米麵都沒拿。
是殷老漢把他從曬穀場領回家的。
老人粗糙的手按在他肩頭:“跟著我,餓不死。”
餓不死,卻有代價。
村裏人都知道,老木匠收的不是徒弟,是半個兒子。
飯桌上,殷老漢總把最稠的粥推到他麵前,眼神卻往明珠身上瞟:“將來你們成了家,這手藝……”
話從不說完,留半截在旱煙的霧氣裏飄著。
明珠從不接話。
她總是捧著書,紙頁翻動的聲音像春蠶啃桑葉。
明月不一樣。
她蹲在門檻邊削木楔,刀尖劃過木料,帶起細長的卷兒。
有人從院外經過,故意捏著嗓子學她說話,她猛地抬頭,嘴唇張了又合,最後隻發出短促的氣音。
他扔下刨子衝出去,拳頭砸在對方肩胛骨上,悶響像捶打曬幹的牛皮。
回來時,明月還蹲在原地,指尖攥著那片木楔,攥得關節發白。
可現在,蹲在門檻邊的姑娘躺在了這張床上。
日光又斜了幾分,牆上掛著的鋸子投下鋸齒狀的影,正隨著風輕輕晃動。
馬秀蘭還在說話,字句像碎石子砸過來。
殷明珠始終沒出聲,隻是看著窗外——看那棵棗樹,看樹梢上掛著的褪色紅布條,那是去年定親時係上的。
風突然大了些,穿過堂屋,帶來後院刨花的潮濕氣味。
他想起殷老漢最後一次跟他喝酒,老人用裂了口子的陶碗碰了碰他的碗沿:“明珠心氣高,你拴不住。”
那時他以為隻是醉話。
現在才懂,那或許是提醒,或許是預告——又或許,連殷老漢自己也沒料到,最後被留下的,會是明月。
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很輕,三下,停頓,再三下。
明月忽然動了動,睫毛顫著睜開,眼底映出他僵直的影子。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可他看懂了口型。
她說:對不住。
南邊村子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定了親又反悔的人家,脊梁骨是要被鄰裏戳穿的。
馬秀蘭卻琢磨出個主意——讓妹妹頂替姐姐出嫁。
橫豎都是殷家嫁女兒,招女婿進門,喜事辦成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唯一要費心思的是陸讓。
娶不到那個讀書拔尖的姐姐,換成說話磕絆的妹妹,即便殷家老兩口自認對陸讓有恩,心裏也難免打鼓。
馬秀蘭眼珠一轉,又有了盤算:“牛不喝水,還能強按頭呢。”
於是便有了這場捉姦的戲碼。
殷家是村裏頭一個攢下萬貫家財的戶頭。
老殷木匠守著祖傳的手藝,早年村裏辦集體木料廠,本想往縣裏傢俱廠供木材,卻因路子不通,木材堆成了山。
廠子黃了以後,殷老漢帶著幾個徒弟接手,改成小作坊,專做桌椅門窗,往四裏八鄉送,偶爾也跑鎮子縣城,生意反倒紅火起來。
能進殷家的門,本是件臉上有光的事。
可偏偏是“倒插門”
這一帶的老話講:“寧可討飯人家的女兒,也不做上門女婿。”
但凡自願入贅的男子,總免不了被人揹後議論,手指頭往下比劃,連帶著品性都要矮三分。
陸讓也沒得選。
他十三歲就孤零零一個人,無父無母,原本閑話也傳不到他耳朵裏。
直到這些年殷家發了家,眼紅的人多了,他“倒插門”
的名聲才又在遠近村落間悄悄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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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血氣正旺,背著“倒插門”
的名頭,哪能真不在乎。
陸讓隻是把一切都悶進心裏。
倘若娶的是殷家那個讀書頂好的姑娘,成婚那日,大約沒人會當麵笑他。
羨慕或許有,嫉妒也可能藏在牙縫裏,但總不至於鬧出後來的慘事。
紅綢掀開的瞬間,空氣凝住了。
燭火搖動裏,那張臉不是他唸了千百遍的名字所對應的容顏——不是殷明珠。
蓋頭下低頭絞著衣角的,是總跟在他身後、說話磕磕絆絆的那個小姑娘。
席間驟然炸開嗤笑,像冷水潑進熱油。
幾道目光斜刺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另一些則躲閃著,浮起一層薄薄的憐憫。
幾個平日一同刨木頭的師兄弟湊上前,嘴角咧得勉強,拍他肩膀的力道卻重得發沉。
許多年後,陸讓仍能清晰回溯那些眼睛:每一雙都像烙鐵,燙進骨髓。
至於宴席如何散場,賓客何時走空,記憶隻剩一片模糊的噪點。
他隻想逃。
逃到沒有這些臉孔的地方。
於是喜燭未滅,他就捲了所有攢下的銀錢與衣物,趁醉意籠罩整座院子,踏上了南行的列車。
鐵輪撞擊軌道的聲響,從此成了夢魘的開端。
殷明月等到晨光爬上窗欞。
嫁衣依舊鮮紅,眼淚卻已幹涸。
她解下束帳的麻繩,懸上了房梁。
殷老漢的白發在一夜間蔓過鬢角。
女兒冰涼的身軀被放下後,他再沒碰過鑿子與刨刀。
酒壇堆滿牆角,流言卻從門縫不斷滲進來。
不出三年,他也躺進了後山的黃土。
師孃的精神是在接連的崩塌裏潰散的。
作坊倒了,債主踢破了門檻。
有人見她蓬頭垢麵在野地裏翻撿菜葉,有人說討債的將她拖進河溝再沒浮起,也有人說,某個清晨瞥見殷明珠攙著一個瘋癲老婦,擠上了北去的綠皮火車。
陸讓在異鄉的工棚裏聽見同鄉的閑聊,總是立刻背過身。
“負心人”
三個字像三根鏽釘,紮在脊梁上。
他用了半生漂泊來稀釋那份愧疚,卻始終未能衝淡分毫。
直到雙鬢染霜,一事無成,他才提著一包花生、半隻燒鵝、兩瓶烈酒,踉蹌著尋回故鄉的山坡。
風颳得猛烈,枯草貼地嘶鳴。
他在師傅墳前擺開祭品——老人生前最貪這幾樣,地下應當也饞得久了罷。
酒液一半灑進土裏,一半灌入喉中。
最後他摸索到不遠處另一座矮墳,碑上的名字被苔蘚蝕去半邊。
醉意如潮水漫上來時,他癱倒在冰涼的青石前,恍惚聽見極遠處傳來少女細弱的、結結巴巴的哼唱,像是許多年前,那個總躲在木屑堆旁偷看他的小影子。
指尖還殘留著枕巾粗糙的觸感。
陸讓睜開眼,視線裏是褪了色的木梁,灰塵在從窗格漏進來的光柱裏緩慢浮沉。
喉嚨裏堵著某種酸澀的東西,他嚥了咽,抬手抹過眼角,指腹一片濕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