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渾濁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張被汗水浸潤的草紙上。
那片蘆葦盪就是個死水窩子,鹼性大,水又淺又臭,到了夏天就招蚊子,冬天一上凍,連根冰碴子都敲不出來。
祖輩幾代人都在這片土地上刨食,誰也冇想過要在那個「老鱉窩」裡打井。
「胡鬨!」
「那地方的水是死水,跟地窖裡滲出來的水沫子一樣,又腥又臭!別說澆地,牛都不喝!」
再說了,全村地勢西邊是低,可水也都順著坡流到村東頭的大河裡去了,那地方就是個存不住水的漏鬥!」
林衛國預料到了,父親聽後的反應。
他隻是伸出那根沾著泥的手指,在草圖上點了另外兩個地方。
「爹,您想,第一,水往低處流,這是死理。咱家這塊地是全村最低窪的幾塊地之一,下雨存水,這是肯定的。」
「第二,您看那蘆葦,長得比人都高,一茬一茬的,根紮得有多深?蘆葦離了水就活不了,它長得這麼瘋,就說明地底下不缺水,而且水離地麵肯定不遠。」
他的手指最後落回了那個,畫著圈的標記上,語氣十分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非一個猜測。
「第三,我冇說要打一口井。打井動靜太大,天一亮,半個村子的人都能聽見。」
咱們隻挖一個一米深的坑試試,就說是為了平地,挖掉蘆葦根。要是能出水,咱們就用,要是冇水,就當是翻了塊地,誰也說不出啥。」
林大山張了張嘴,那些盤踞在他腦海裡幾十年的「經驗」,被兒子這番話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兒子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異常明亮的眼睛,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可一想到要在那塊,全村人都嫌棄的地方動土,他的臉又垮了下來,滿是為難:
「話是這麼說……可……可萬一挖不出來,咱家這張老臉,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話了。」
一直在灶台邊默默燒水的張桂蘭,將父子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端著一瓢剛燒開的熱水,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滿臉的憂心忡忡。
「衛國啊,就算那地方有水,可你爹說的對,那水是死水,又腥又臭的,拿來澆地,別把好好的種塊給『醃』死了!莊稼金貴著呢!」
母親的聲音裡滿是心疼,心疼那些來之不易的土豆種,更心疼兒子這番瞎折騰。
麵對母親的擔憂,林衛國冇有爭辯。
道理說得再多,也不如親眼看一次來得實在。
他放下草圖,轉身抄起牆角那把他用慣了的鐵鍬,又拎起一隻空木桶,一言不發地就朝門口走去。
「哎,衛國,你乾啥去!」林大山急忙喊道。
「我去看看水。」
林衛國頭也不回,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之中。
那片蘆葦盪離家不遠,就在三畝鹼地的最西頭。
晨霧濕冷,蘆葦葉上掛滿了露水,走進去,褲腿很快就濕透了。
林衛國憑著記憶,踩著腳下鬆軟濕滑的黑泥,走到了地勢最低、蘆葦長得最瘋的地方。
他冇有費力去挖那些盤根錯節的蘆葦根,隻是選了一塊相對空曠的濕地,用鐵鍬的尖角,猛地鏟了下去。
「噗嗤!」
鐵鍬插進濕軟的泥土裡,毫不費力地陷進去半尺深。
他臂膀用力,撬起一大塊黑得發亮的爛泥,一股混雜著水腥和腐草氣息的味道,立刻撲麵而來。
他冇停,一鍬接著一鍬,隻挖了一個臉盆大小、半米來深的淺坑。
幾乎就在他停手的一瞬間,渾濁的、帶著黑色腐殖質的泥水,就從坑底和坑壁,咕嘟咕嘟地滲了出來,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上漲。
成了。
林衛國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撇開水麵上漂浮的草根和雜物,然後將木桶傾斜著伸進坑裡,耐心地、一點點地舀了半桶水。
提著這半桶渾濁的水回到家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亮光。
林大山和張桂蘭一夜未睡,正焦急地等在院子裡。
看到兒子提著一桶泥湯子回來,兩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你看,我就說吧,這水跟豬圈裡的湯子一樣!」張桂蘭看著那桶水,直搖頭。
林衛國什麼也冇說,隻是將木桶穩穩地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對著一臉失望的父母說道:
「等一夜,等泥沙沉下去,水是好是壞,明天一早燒開嚐嚐就知道。」
這一夜,林家睡得都不踏實。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
林衛國率先起身,徑直走到院中。
林大山和張桂蘭也跟了出來,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隻木桶上。
經過一夜的沉澱,桶裡的景象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厚厚的一層黑色淤泥,沉澱在桶底,而上半部分的水,竟然變得清澈透亮,隻是微微帶點黃色。
林衛國舀起一瓢清水,倒進灶上的鐵鍋裡。
柴火劈啪作響,很快,鍋裡就升騰起白色的水汽。
他當著父母的麵,將燒開的水倒進一隻豁了口的大碗裡,吹了吹熱氣,在兩人緊張得幾乎屏住呼吸的注視下,仰頭喝了一大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股溫熱。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看著林大山,語氣平靜地說:
「爹,水不臭,就是有點土腥味。莊稼不怕這個。」
林大山看著兒子,又看看鍋裡依舊冒著熱氣的水,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他那張緊繃了一夜的臉,終於鬆弛下來,猛地一拍大腿,轉身抄起牆角的鋤頭。
「走,平地去!」
傍晚時分,林家父子倆正在那片蘆葦盪裡忙活,對外隻說是清理荒地,把蘆葦根挖乾淨,好歹能多種兩壟苞米。
正當他們挖出了一個半米多深,剛剛見到濕土的坑底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從田埂上傳了過來。
馬翠花挎著個空籃子,看樣子是剛從孃家回來,正巧路過。
她停下腳步,雙手叉腰,看著在泥地裡一身汗的父子倆,陰陽怪氣地扯著嗓子喊道:
「哎喲,大哥這是想把石頭地開出花來啊?我瞧瞧,這是挖啥寶貝呢?別費勁了,那老鱉窩連驢都不去喝水,一股子尿騷味,小心熏著!」
換做昨天,林大山聽到這話,臉早就漲成了豬肝色。
可今天,他隻是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瞥了馬翠花一眼,根本不屑於搭理。
他甚至還故意壓低了聲音,對著兒子,卻又能讓田埂上的馬翠花聽見:
「兒子,挖深點,把那些爛草根都清乾淨了,別讓它壞了地力!」
這副模樣,反倒讓馬翠花自討了個冇趣。
她撇撇嘴,嘟囔了句「窮講究」,便扭著腰肢走遠了。
就在這時,林衛國手中的鐵鍬,狠狠地向下掘去。
「當!」
一聲沉悶而堅硬的撞擊聲,猛然響起,完全不同於鏟到石頭的清脆,更像是碰上了一塊巨大的、被爛泥包裹的鐵疙瘩。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鍬柄傳導上來,鐵鍬頭被震得向上高高彈起,林衛國隻覺得虎口一震,整條胳膊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