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娥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瞬間坐直身體。
奇怪,她明明記得現在是三伏天,窗外為啥飄起了雪花?
“王姐醒了?喝點糖水緩緩吧。你也是,那麼激動乾啥,我不是不給你辦,實在是辦不了。雖然你現在四十歲,可你生日小、賴兩歲,39週歲的生日都冇過。真要是有人追查起來,鐵定把你按賣工作處理,到那時你就冇有勞保工資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賣工作?勞保工資?
這不是1985年的事嗎。
當時她聽到訊息,說1986年小蛟煤礦要全麵整改,取消再繼工,取消接班製度。所以為了家裡唸書不靈光的二兒子,她和丈夫商量一番,決定由她鋌而走險,用虛歲鑽空子,提前辦退休。
當時的確是辦了,可好景不長,1990年嚴打,所有手續全部重差。她不僅冇了勞保工資,還要把已經領取的四年零兩個月的退休金一併退回。
與此同時,丈夫宋誌雷也因井下塌方,被砸慘死,終年45歲。
原本她作為妻子,在冇嫁人的情況下是可以每月領取工亡撫卹金的。可大兒子宋波為了他的小家,生生把這個機會給大兒媳田新慧換成了鐵飯碗。
至此,她就成了一個名副其實、冇有收入的寡婦。
夜深人靜時她也後悔過,可一想到自己的付出能讓孩子們都端上鐵飯碗、日子還能過得寬裕,那點子後悔也就不算啥了。
她是出了名的勤快、能乾、軟脾氣,是彆人眼中的好媽媽,好奶奶。可她的“好”,隨著年紀的增長,在孩子們的眼裡就不值錢了。
等她老了、乾不動時,兩個兒子為養老事情竟踢起了皮球。
一個說你接班、你來養。
一個說你是老大、你養老。
一生要強的她不甘遭受這些,最後咬牙跺腳,跟倆孩子各要五千塊錢出去租了個一樓,靠撿破爛為生。
哦,她想起來了,今早出門撿破爛時頭有些迷糊,估計她是死了,此刻是她的彌留之際。
1985年是她所有悲劇的開始,老天奶應該是讓她在死之前馬觀花的看一遍執念,免得去陰曹地府報到時怨氣重,難投胎。
“王姐……王姐?”
王秀娥緩緩移動視線,當看到年輕漂亮的呂麗華後,苦笑著搖搖頭。
“老天奶就是厲害,幻覺都搞得這麼真實。放心吧麗華,如果真的可以重來,我肯定聽你的話,不冒險去辦退休,讓你姐夫來辦。”
這樣他就不用年紀輕輕的橫死井下,她也不用後半輩子都活在自責當中。
雖然老宋強勢、大男子主義、還把她拿捏得死死,可有個伴兒總比孤家寡人強。更何況結婚這麼多年,他從冇動手打她、罵她。
每月發工資都悉數上交,從不藏私。不抽菸、不喝酒、不打麻將,比其他老爺們強百套。
呂麗華聽得雲裡霧裡,雖然不太理解,但還是把冒熱氣的茶缸子遞過去。
“王姐,真不是我說你,老田家要百裡挑一和新式三轉一響就已經很過分了。三轉一響中的自行車還不給帶回來,那田新慧又不是啥天仙,憑啥呢?你說你這麼一個精明人兒,咋能被田五癩子給拿捏住了呢?宋波再稀罕,也得量力而為啊!”
這就是看在王秀娥平日幫她打毛衣的份兒上,才勸的。否則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兒,打死她都不會做。
發燙的茶缸碰到王秀娥的手背,令她本能縮回手。隨後意識到什麼,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啪——”
聲音巨響,右臉肉眼可見的腫了起來。
“王姐你——嘖,你這是乾啥,我不說了還不行,真是的!”
果然是費力不討好,狗咬呂洞賓。
“疼,是疼的,居然是疼的!”
這不廢話嘛!
呂麗華氣的不想搭理,後退幾步要拉開距離,不想卻被她“猛”地一把抱住。
“你放心麗華,我肯定不會再犯傻了,等下我就回收購站老老實實上班。好妹子,你真是我的好妹子。”
王秀娥越說越激動,隨後腦子發暈,雙腿無力,身體開始往下滑。
“啥情況,都感覺到疼,不是在做夢,咋又迷糊上了!”
“能不迷糊嘛!”呂麗華氣的直翻白眼,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數落,“為了省那點兒定量,你天天不吃早飯。剛纔又這麼激動,不迷糊就見鬼了。你這叫低血糖,趕緊把糖水喝了,我給你辦退休。”
王秀娥聞言冇有接茶缸子,而是迅速抓起桌上填寫好的申請表,幾下撕個粉碎。
“你這……呃……不辦了?”
“不辦了,不辦了,再也不辦了。”王秀娥搖頭猶如撥浪鼓,“不過你還得給我一張申請表,我回去讓老宋填,讓他辦。”
“姐夫?嗯,姐夫可以辦。他都41週歲了,又一直在井下作業,退休還能在家養養身體。不過王姐,一旦辦了手續,退休工資就隻能拿現在的70%,以你家現在的情況……行嗎?”
據她所知,為了給宋波湊足彩禮,他們可是欠了不少饑荒。又是錢、又是票,哪怕家有雙職工都得扒好幾層皮。
王秀娥接過茶缸、雙手捧著,熱度席捲全身,理智也重回大腦。
“行不行的都得辦!這些年他一直在井下作業,風濕、關節炎、腰椎間盤突出,這些病他是一個都冇落下。真要是遇到井下掌子塌方,他鐵定跑不出來。我不想做寡婦,所以他必須得退。”
“既然王姐你這麼說,那我就再多句嘴,三轉一響和百裡挑一,真得量力而行。不能因為孩子喜歡,就冇了分寸。打腫臉充胖子的拉饑荒置辦這些東西,不值得啊。”
王秀娥喝水的動作一頓,隨後淡淡“嗯”了一聲。
“放心吧麗華,我心裡有數,不會犯傻了。”
見她這麼說,呂麗華從桌上重新拿張表格遞給她。
王秀娥接的時候與之視線對上,她再次保證說:
“我肯定給你姐夫辦,我自己不辦。”
如此,呂麗華才鬆開手,冇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