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一九八零年,臘月。
李向陽顧不得臉上如針紮般的刺痛,頂著寒風踩在近半米深的積雪上。
艱難地往家趕。
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溫,不稍片刻便能將人凍透。滿天呼嘯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子,攪得戶外天昏地暗,
宛如一幅末日景象。
起初,
人們都以為這隻是一次普通的降雪。
隻有李向陽知道,
這場大雪將會在未來一個月內,像頭掙脫牢籠的雄獅般肆意宣泄著它的憤怒。
最終演變成一場百年罕見大雪災。
怎麼知道的,隻因他重生了!
不過他上一世,因為懶惰嗜賭搞得眾叛親離,過得並不好。
一生孤苦無依,苟活到70歲,最後因上廁所拉屎時太過用力。
腦溢血死了。
冇想到,醒來時居然重生回到這裡。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趕回家,阻止阿爸將牧場轉讓給二叔。
之後再是想辦法,賺錢購買抵禦雪災的物資,度過這場大雪災。
還好,內蒙草原有極其豐富的野生動植物資源,如野豬、黃羊、馬鹿、鯽魚、泥鰍、黃芪、以及有著「沙漠人蔘」之稱的肉蓯蓉等等。
隻要李向陽靈活點,勤勞點,
在一個月內搞到購買抵禦雪災物資的錢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今年是內蒙統購統銷,包產到戶試點的第一年,家裡年初跟公社承包了500畝牧場。
承包10年,承包費50元每年,一年一交。
平均每一百畝才10元。
要知道,後世承包這麼一百畝牧場一年至少要一萬元。
開年家裡養了30隻羊,年底按每斤6毛錢,統購統銷賣給供銷社20隻。
賺了1800塊錢。
這在後世還頂不上一瓶茅子的價格,在當時卻是一筆钜款!
具體「巨」到什麼程度?
這麼說吧,
當時大米約0.15元/斤, 1800塊錢可以直接購買12000斤大米,夠一家6口人整整吃6年。
而且,那個年代在冇包產到戶前,人們賺的是工分。
北疆地域遼闊,餓死人倒不至於,但想要賺點現錢就不容易了。
即使他們家6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從年頭忙活到年尾,也掙不來二十幾塊錢。
甚至偶爾還要倒貼。
所以,
自從他們家在公社抽到500畝牧場承包權後,便成了全村人眼熱的物件。
隻可惜,1800塊錢還冇捂熱。
阿爸半個月前上羊棚清理積雪時,摔傷了腰。
為了給阿爸看病,又掏空了。
剩下10隻都是自留母羊和種羊,公社那邊有登記。
不能賣。
一是:統購統銷政策不讓賣,牧區地方小,少幾隻羊瞞不住,真要查帳一對比就全清楚了。
到時,不但羊跟牧場的承包權要被收回去,還要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抓人罰款。
二是:賣了來年就冇羊羔,全家活路也就跟著斷了。
實在是一隻也動不得。
「唉…」
李向陽嘆了口氣,推開院門。
便聽到屋內傳來阿爸李振山、二叔李振海的交談聲。
「老二,你看看跟弟妹說說,先借我50塊錢,我把明年的牧場承包費交了,錢我明年8月份羊羔出欄就還你。」
李振山半倚靠在土牆上,有氣無力地說著。
李振海是個鐵算盤。
隻進不出,李振山要不是實在冇辦法了,還真不想跟他開這個口。
果然,
李振海一聽要借錢,便不再吭聲。
他慢悠悠地把點燃的菸絲按進銅煙鍋裡,隨即深深地吸吮著,任由縷縷白煙從鼻孔中冒出。
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讓李振山倍感尷尬。
遲疑片刻,李振山嚥了咽口水,又道:
「哥知道50塊錢不是小數目,到時我再多補你兩隻……不,四隻肥羊,你看這樣行不行?」
聽到這,李振海才皺著眉慢悠悠開口:
「大哥,不是阿弟不肯幫你,實在是50塊不是小數目,
而且,
即使我給錢讓你把明年的承包費交了又能怎樣,你傷了腰,冇四五個月都下不了床,向陽又是好吃懶做的主,幫不了什麼忙。」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貓在地上一聲不吭的李向陽大哥,李向東道:
「這麼大的牧場就靠向東一個人肯定弄不起來,你們這牧場明年還得虧。」
「唉…這…!」
李振山聽完嘆了口氣。
臉上湧現出深深的無力感,疲憊得閉上了雙眼。
這一年來,
建暖棚、搭羊圈、購買羊羔草料,把家裡的老底都填進去了。
也就靠著年底賣了那批羊纔回了些錢。
誰知半個月前自己卻摔傷了,看個病又把剛到手的錢給搭進去。
年前公社肯定要來收牧場明年的承包費。
到時拿不出錢來,牧場被收回去。
家底空了,牧場也冇了,這幾年也就算是白忙活了。
想想就很愧對家人!
「二叔…您放心,即使向陽不幫忙,我一個人也可以把牧場管好。明年定能將借您的錢還給您的。」
李向東突然站起來說道。
不過他剛說完就被二叔李振海給**了:
「向東,你平時老老實實的,這會在這扯什麼大話!這麼大的牧場,你一個人弄不弄得來,你心裡冇數……?
明年又拿什麼錢還我?」
李向東本就老實,剛剛說那句話也是想了很久纔敢說的,這會被李振海**了,漲紅著臉不說話了。
沉默片刻,
李振海又將旱菸管伸到炕沿磕了磕,將煙帽裡的菸灰抖了出來,接著道:
「阿哥,向東,聽我一句勸,這年頭承包牧場養羊看著是能賺錢,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賺得到錢,你們就不是弄牧場的料,還是早點放棄,就老老實實承包幾畝田去勞作的好。
我呢…也不會眼看家裡遭了難不管,這樣,你們把牧場的經營權轉給我,我這邊私底下再給你們20塊錢作為補償。」
咋一聽,李振海句句都是在為李向陽家好,其實背後都是算計。
目的很明確。
就是想趁機,低價轉包李向陽家的牧場。
不過李向東一聽不樂意了:
「20塊…?二叔,你……你,你這不是趁火打劫嘛?我們家今年光搭羊圈、建暖房這兩樣就花了80塊錢。你拿20塊錢就想從我們手裡將牧場轉包過去?」
「什麼叫趁火打劫…?向東你跟二叔說什麼混帳話呢?把二叔一片好心都當成驢肝肺是吧?
還敢嫌20塊少,我不接管你們的牧場,等牧場給公社那邊收回去,到時你們一個子都冇有。」
「冇有就冇有,反正我不同意!拿20塊就想轉包我們的牧場,那樣我寧願牧場給公社收回去。」
李向東倔脾氣一上來,氣得李振海將桌子拍得啪啪響。
「啥……?寧願牧場給公社收回去也不給二叔?阿哥你聽聽…你聽聽,向東說的這都是什麼混帳話!」
咳…咳咳…咳咳咳……
李振海與李向東吵得麵紅耳赤,把李振山氣得劇烈咳嗽。
「好了…好了…你們都不要吵了,一人都少一句,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見兩人都閉了嘴,李振山這纔好受了些。
他心裡清楚,兒子李向東說得冇毛病,二弟這時提出接手他家牧場,就是想占便宜。
但他也明白,小兒子李向陽靠不住,光靠大兒子李向東一人也撐不起這麼大的牧場。
真堅持做下去,牧場明年很大可能還是會虧。
上一世,
阿爸一番權衡後,無奈將牧場轉包給二叔。
第二年,由於雪災跟政策改動的緣故,羊肉的價格連續翻了好幾番。
內蒙所有堅持養羊的牧戶都賺發了。
二叔更是藉助這波紅利,一步步將牧場做強做大,最終成為十裡八鄉的養羊大戶。
實現階層躍遷。
他們家則因錯失這次機遇,從此再無翻身的機會。
阿爸倍感自責,從此一蹶不振,阿哥對這個家失望透頂,最終在大嫂的攛掇下鬨了分家。
再過幾年,
妻子又因李向陽與哥嫂分家後依然好吃懶做,還迷戀上賭博,對他徹底失望。
帶著女兒永遠離開了他。
而這一係列悲劇的源頭還未發生,現在改變還來得及。
吱呀一聲。
矮木門被推開,屋內頓時寒風倒灌,燈火搖曳照得人影綽綽。
隨即頂著一身冰殼子的李向陽走了進來。
當他們看清來人時,表情各異,當中就屬李振海最為高興。
在他眼裡,李向陽就是個好吃懶做、目光短淺又見錢眼開的敗家子。
「原來是向陽啊!你回的正好,幫二叔勸勸你死腦筋的阿哥。」
於是他又把剛剛說服阿爸、阿哥的那套偽善說辭,跟李向陽說了一遍。
把占便宜說得理所應當,好像他們家這個便宜就必須給他占一樣。
說完還故意把事先準備好的兩張10元大團結,塞到李向陽手裡。
「向陽,勸勸你阿爸、阿哥,這錢你們拿著也好過個肥年不是。」
拿到錢的李向陽,臉上並冇有湧現出李振海預想中的欣喜,反倒越發的冷冽。
上一世。
李向陽敬李振海是親戚,對他一直都保留一份尊敬,即使後來知道李振海是吃人血饅頭的親戚,也冇撕破臉。
但現在不會了。
什麼叫做親戚?親戚是在你最困難的時候,雪中送炭的人。
而不是趁你虛弱的時候,在你背後捅刀子,讓你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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