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三隻獵狗還在遠處的樹幹旁,被孫興旺剛解開韁繩,根本來不及衝過來。
眼看著孫來福就要喪命在黑瞎子的巨爪之下,千鈞一發之際,孫來喜的救援及時趕到了。
昨天晚上在孫興旺的地窨子裏,兄弟倆就著昏暗的油燈,反複商量了好幾遍掏倉子的方案。
從如何堵洞口、如何叫倉,到萬一失敗該如何自救、如何掩護對方逃跑,每一個細節都掰扯得清清楚楚。
他們雖沒打獵經驗,卻也知道,獵黑瞎子這種兇險的營生,一旦出事,唯有互相捨命相救,纔有一線生機。
方纔黑瞎子朝孫來福猛追過去時,孫來喜沒有隻顧著自己往前衝。
他記著昨晚商量好的退路,更記著身邊是從小護著他、疼著他的親大哥。
隻見他猛地轉身折返,目光一掃,順勢抄起孫來福剛才失手丟在雪地上的長柄巨斧。
攥緊斧柄,邁著踉蹌卻急切的步子,在黑瞎子身後奮力追趕。
獵黑瞎子從來不是單打獨鬥的事,大多是父子、兄弟或是至親合夥前往。
究其原因,就是要用血脈裏的羈絆,保證在出現極端意外時,同行的夥伴能冒著生命危險前來解救。
若是普通朋友,或是關係疏遠的親戚,此刻大概率會猶豫退縮。
可孫來喜不一樣,他雖說平日裏遊手好閑、愛惹是非,是個人人不齒的二流子。
可孫來福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大哥,從小到大,有好吃的先給他,有麻煩先替他扛,這份情分,他刻在骨子裏。
更何況,遠處還有親大爺孫興旺在一旁看著,他就算再混,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哥出事,不能讓大爺傷心。
明知道前麵是能一掌拍碎人腦袋的巨熊,明知道衝上去可能會和大哥一起喪命,孫來喜卻半點沒猶豫,攥緊巨斧,拚盡全力往前追。
可他方纔跑出去一段,再折返迴來,已經落後了不少。
眼看著黑瞎子的巨爪就要拍到孫來福的後背,孫來喜急得雙眼通紅。
嘶吼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長柄巨斧狠狠丟了出去。
或許是上天眷顧,或許是情急之下的準頭,這一次沒有半點意外。
巨斧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了黑瞎子的後腦上。
“咚”的一聲悶響,黑瞎子吃痛,原本往前撲的身形猛地一僵,停下了追趕的腳步。
緩緩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銅鈴大眼,死死盯住了不遠處行兇的孫來喜,喉嚨裏發出低沉而狂暴的咆哮,彷彿要將孫來喜生吞活剝。
孫來喜此刻手中沒了武器,心裏頓時慌了神,哪裏還敢停留,轉身就朝著青楊樹的方向狂奔。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黑瞎子徹底被激怒了,咆哮著調轉方向,放棄了近在眼前的孫來福,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孫來喜快速追去。
他們之前提前清理火圈、準備跑圈逃命,可不是無的放矢。
黑瞎子雖兇猛力大,卻遠不如人類聰明,一旦後背遭到襲擊,就會立刻丟掉眼前的目標,轉身去追擊新的襲擊者。
這一招,正是山裏老獵人傳下來的自救法子,能給前麵逃跑的人爭取寶貴的喘息和逃命時間。
孫來福聽到身後的動靜,心裏瞬間明白,黑瞎子已經轉身去追弟弟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停下逃跑的腳步,猛地轉身,彎腰撿起掉在雪地上的那把長柄斧頭,攢足全身力氣往前一衝,高高地揚起手臂,朝著黑瞎子的後背狠狠劈去。
方纔黑瞎子離他隻差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不過幾秒鍾的功夫,黑瞎子還沒跑遠,正是反擊的好時機。
可黑瞎子畢竟是猛獸,雖被巨斧砸中後腦,卻依舊保持著警惕,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地晃了晃腦袋。
這一晃,就讓孫來福的斧頭落了空。
原本奔著黑瞎子碩大腦袋去的一斧,沒能砍中要害,反而貼著黑瞎子的耳朵,重重砍在了它的肩膀上。
鋒利的斧刃輕易劃開了厚實的熊皮,熊皮翻轉,鮮紅的血液瞬間迸開,濺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黑瞎子疼得發出一聲慘無人寰的叫喊:
“吭——”那聲音低沉而淒厲,震得周圍的樹枝都微微顫抖,積雪簌簌往下掉落。
它再也顧不上追擊孫來喜,猛地轉過身,揮舞著粗壯的前掌,朝著身後的孫來福撲去,想要撕碎這個再次襲擊它的人類。
孫來福早有防備,在斧頭砍中黑瞎子肩膀的瞬間,立刻鬆開斧柄,轉身就跑。
他腳下生風,三兩步就衝到了之前清理好的火圈旁邊,順手抄起留在一旁的欽刀,緊緊攥在手裏,繞著火圈快速奔跑起來。
火圈周圍的柴火還在燃燒,火苗舔舐著空氣,既能稍微阻擋黑瞎子,也能讓他借著轉彎的機會,拉開和黑瞎子的距離。
黑瞎子受了重傷,怒火更盛,放棄了孫來喜,轉而瘋狂追擊孫來福,跟在他身後,繞著火圈狂奔。
它身形笨重,轉彎時格外遲緩,可架不住力氣大、速度快,眼看著就要追到孫來福的身後,巨爪隨時可能拍下來。
就在這危急關頭,那三隻獵狗終於掙脫韁繩,氣喘籲籲地殺了過來,死死追在黑瞎子的身後。
孫來喜養的大黑狗“大黃”率先發難,猛地一躍,一口咬在了黑瞎子的左後腿上,鋒利的牙齒深深嵌進熊肉裏。
黑瞎子疼得又是一聲慘叫,猛地扭過身子,抬起巨掌就朝著大黃扇了過去。
大黃平日裏隻跟著孫興旺上山捉野雞、抓兔子,從來沒有獵殺過黑瞎子,根本不知道這龐然大物的可怕。
它咬得死死的,沒有絲毫鬆口的意思,殊不知,這一堅持,竟送了自己的性命。
黑瞎子暴怒之下,一掌狠狠扇在大黃的腰上。
山裏人都知道,狼有“銅頭鐵骨豆腐腰”的說法,獵狗和狼一樣,腰腹也是致命弱點。
鋒利的熊爪先是破開了大黃的肚子,留下幾個血淋淋的傷口。
緊接著,大黃的腰骨被這一掌狠狠扇斷,整個身子被扇得高高躍起。
飛出去好幾米遠,最後以一個詭異的姿勢重重摔在雪地上,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一片白雪。
大黃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斷裂的腰骨再也無法支撐它的身軀,嚐試了好幾次,終究還是轟然倒地,氣息漸漸微弱下去。
“大黃——”孫來喜在遠處看到這一幕,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眼裏滿是悲痛和愧疚。
大黃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平日裏格外溫順,跟著他上山從不拖後腿,如今卻為了救他們兄弟,命喪熊爪之下。
雖說大黃不幸喪命,卻也給了孫來福喘息的機會,他借著這個間隙,再次和黑瞎子拉開了距離。
火圈不算大,可每一次轉彎,孫來福都能借著靈活的身形,比笨重的黑瞎子快上幾分。
黑瞎子終究是猛獸,無法像人類那樣靈活地繞圈奔跑,隻能跟在後麵,憤怒地咆哮,卻始終追不上。
大黃的突然喪命,也讓另外兩條獵狗“大黑”和“小黑”徹底膽怯了。
它們遠遠地站在一旁,對著黑瞎子狂吠不止,毛發倒豎,卻再也不敢上前半步,隻是用叫聲試探著,生怕自己也落得和大黃一樣的下場。
孫來福一邊繞著火圈奔跑,一邊朝著遠處的孫興旺大聲喊道:
“大爺,你先跑!等你跑遠了,我們再跑!”
此刻的爺仨,早已沒了出發時的意氣風發,臉上滿是慌亂和狼狽。
他們終於明白,憑著手中的欽刀和斧頭,想要砍死這隻暴怒的黑瞎子,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如今能順利從黑瞎子爪下逃生,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一直站在遠處,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忙的孫興旺,此刻也如夢初醒。
他知道事不可為,再留下來,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拖累兩個侄子。
於是不再猶豫,轉身就朝著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腳步踉蹌,卻不敢有絲毫停留。
可孫來喜不敢跑,他知道,大哥還在火圈旁被黑瞎子追擊,還在等著他去救。
若是他也跑了,大哥大概率會喪命在熊爪之下。
換做旁人,此刻拉開距離,或許能恢複理性,好好思考退路。
可孫來福身後,是活生生的巨熊在緊追不捨,他隻恨不得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衝,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甩開黑瞎子,活下去。
孫來福隻顧著低頭急衝,壓根沒注意前方的路況,忽然感覺前麵有一個黝黑的東西在快速移動。
他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搞明白是怎麽一迴事,身體就已經不受控製,一頭狠狠撞在了黑瞎子的後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