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猛地從土炕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梢往下淌,洇濕了額角的頭髮。
又做那噩夢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抬手想去擦,指尖剛碰到額頭,餘光掃過周遭,手驟然僵在半空。
屋裡光線很暗,天光從低矮的窗戶透進室內,勉強映出低矮逼仄的土坯牆。
牆上糊的老報紙邊角卷翹起皮,炕梢靠牆立著個斑駁掉漆的紅漆炕琴櫃。
窗根底下擺著隻老式三角櫥,櫥麵上擱個標籤發白的罐頭瓶,瓶裡插著半根乾枯的秫秸。
林野愣了足足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抬手狠狠在大腿上擰了一把。
鑽心的疼。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清醒了。
不是夢。
他光著腳跳下炕,冰涼的土炕硌得腳心發緊,幾步衝到牆邊,一把扯下牆上掛著的簡易日曆牌,捧到眼前。
1982年9月27日,農曆八月十一,星期一。
日曆牌上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發疼,捧著日曆牌的手開始發抖,指尖的涼意順著血脈竄遍全身。
真的重生了。
上輩子六十五歲閉眼時的那些遺憾,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湧進腦海。
十四歲那年冬天,父親帶著獵隊進山,再也沒出來。
母親一夜之間頭髮全白,沒日沒夜地幹活,活活累垮了身子。
大姐為了抵債,嫁給隔壁村陳三的殘疾兒子,出嫁那天,她躲在柴房裡哭到嗓子沙啞,那絕望的眼神,林野到死都忘不了。
三妹唸到初中,因為交不起學費隻得輟學回家,白天故作堅強,夜裡蒙著被子偷偷抹眼淚……
這些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重生回來了,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林野用力閉了閉眼,把翻湧的酸澀和恨意壓下去。
六十多年的人生記憶,硬生生塞進這具十八歲的身體裡,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厲害。
就在這時,外屋地傳來「吱嘎」一聲,像是有人推了北屋的門。
林野猛地抬頭,從有些懵的狀態回過神來。
很快一道陰鷙的聲音在外屋地響起。
「林家奶奶跟嫂子在家吧?說好的秋後還錢,欠我的帳今天說啥也得清一清了!」
聽到這個宛若惡魔低語的聲音,林野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後背汗毛都豎了起來。
陳老三。
隔壁村放高利貸的陳老三,十裡八村出了名的黑心鬼。
上輩子就是今天,他揣著兩張皺巴巴的欠條,堵著家門,差點把奶奶和母親逼到絕路。
為了給家裡解圍,大姐紅著眼眶,咬著牙答應給陳三的殘疾兒子當媳婦,用彩禮頂了欠帳,眼睜睜跳進了那火坑。
婚後那男人嗜酒如命,脾氣古怪,稍不順心就動手打老婆。
大姐操勞一輩子給陳家當牛做馬,連一天安生日子都沒過過,究其根源全是因為這筆爛帳。
林野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像擂鼓,卻硬生生把那股子要衝上去的狠勁壓了下去。
他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褂子,調整好呼吸,推開西屋的門,挺著胸膛走了出去。
外屋地的光線比裡屋亮些,母親孟玉芬正從東屋迎出來,臉上堆著勉強的笑,伸手想把債主往屋裡讓,手指卻死死絞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他三叔,你來了啊!快,進屋炕上坐。秀兒,給你三叔倒水!」
大姐林秀默默起身,從灶台邊拿了個罐頭瓶杯子倒了熱水捧到陳三麵前時,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三叔,喝水。」
陳三連看都沒看那杯水,站在當屋地,目光像捕食者觀察獵物似的,在母女倆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野身上,三角眼挑了挑,滿是不屑。
「不渴。嫂子,去年定好的帳到日子了,錢準備好了吧?」
林母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嘴唇動了又動,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大姐林秀一咬牙,猛地往前站了一步——上輩子,她就是這樣站出去,硬生生把自己賣了的。
林野胳膊肘一抬,穩穩地把姐姐攔在身後,自己上前半步,壓下眼底的冷意,不卑不亢地開口:
「三叔,我奶奶今年病了兩場,抓藥把家裡的積蓄全花空了。
欠您的帳,能不能通融到年底?我保證,到時候連本帶利一分不少還上,再多加十塊大老遠過來的辛苦費。」
陳三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這半大的小子能說出這番話,他用一種意外又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林野。
「小子,去年秋後推到今年秋後,今年秋後又想推到年底?你們林家是把我當傻子耍呢?」
「不敢。」
林野臉上陪著笑,手心卻悄悄攥出了汗:「三叔,我小叔今年畢業,進了城裡糧食局上班。等年底發了年終獎,肯定寄錢回來。
您要是不放心,我立字據,寫明這錢由小叔負責還,絕不含糊。」
「林小傑?」陳三嘴角撇了撇,摸出煙盒磕出根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臉,「錢也不是他借的,這帳輪不著我去找他要!
嫂子,小傑工作有半年了吧?往家寄過一分錢沒?」
林母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不敢抬頭。
陳三從她的反應裡就知道自己猜對了,眯著三角眼吐了口煙,陰冷的目光盯著林野:「小子,空口白牙的話,我聽得多了。今天要麼見錢,要麼——」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往林秀身上瞟了一眼,眼神裡像是帶著鉤子。
就這一眼,林野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差點就忍不住掄起拳頭錘了這個敢打大姐主意的禍害。
打人容易,但是不解決根本問題,林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速轉動,很快就有了辦法。
「三叔,我家茅樓裡那口豬,再餵三個月,到年底少說也有一百四五十斤。現在肉價八毛一斤,這肥豬就能抵大半的欠債。
我立字據,年底如果還不上,豬您牽走頂利息,本金我們接著還。
您算算,豬是現成的,再養養更肥,怎麼都不虧。」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隻有陳三手裡的煙,滋滋地燒著。
陳三微微皺眉,煙在指尖慢慢燃著,心裡暗自盤算。
林家連本帶利欠一百三十七塊五,按他的演演算法,到年底利息翻倍,得小兩百。
那豬現在估摸一百多斤,再餵三個月,確實能到一百三四。牽走頂利息,本金還欠著,這債就能一直滾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剛才留意到了——林秀這丫頭,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如果林秀能給自己兒子當媳婦,給陳家生兒育女傳宗接代,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逼得太急,這家人真豁出去鬧到人盡皆知,反倒不好。不如暫時鬆鬆手,放長線釣大魚。
等年底拿不出錢,側麵說明林小傑當了城裡幹部,不想管老家這些窮親戚了。
沒了林小傑的庇護,林家想從債務裡脫身,就不是一頭豬能了事的了。到時候,豬、人,甚至這房子,都得捏在他手裡。
「行啊。」陳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碾,「看你還算明白事理,我就再退一步,通融通融!
字據我來說,你寫:林家欠款延期至1982年12月31號,原定利息翻倍,到期連本帶利總共還款一百九十四塊三毛五分。若到期未還,自願以豬圈肥豬抵借款利息,本金不變。
字據雙方自願簽署,不得反悔!」
「成。」林野轉身就去取紙筆,手穩得很,可指尖還是冰涼。
「小野!」林秀急得去拉他的胳膊,聲音發顫,「你瘋了?這利息翻倍……」
林母也慌了,扶住門框:「他三叔,這……這太多了,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嫂子,這是最後的情分了。」陳三打斷她,語氣冷了下來,「我這人最講信用,要不,咱今天就把帳算清楚?現在清帳,我一毛錢都不多要!」
林母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林野在小桌上鋪開紙,拿起筆,刷刷寫了起來。字跡算不上多好看,帶著點少年人的潦草,但條款一字不差,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他咬破食指,在名字上按了鮮紅的手印。
陳三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滿意地摺好,塞進了懷裡的口袋。
「日子記好了,陽曆年之前我再來。」
陳三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冰冷的蛇,從林母惶然的臉上爬過,在林秀蒼白的臉頰上纏了一圈,最後死死落在林野身上。
「小子,有膽量。不過三叔提醒你一句,欠我錢的人多了,啥樣的我都見過。你別想在我這耍花招!
讓我知道你敢動歪心思,到日子我來牽的,可就不一定是豬了。」
說完,陳三快走幾步,推起停在院子裡的自行車離開林家。
車軲轆碾過土路,揚起一陣煙塵。
當屋地裡,靜得嚇人。
林秀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林母趕緊伸手扶住她。
林母扶著門框,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林野站在北屋門口外麵保持著送客的姿勢,背挺得筆直,像根撐門的頂門槓。
直到陳老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連車瓦摩擦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林野才猛地鬆懈下來,後背的冷汗早已濕透了單衣,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小野……」林母的聲音乾巴巴的,像砂紙磨過木頭,「到陽曆年,連本帶利得小二百……咱家拿啥還啊?你小叔他……他工作後就沒往家裡寄過一分錢,我托人捎口信,也一直沒迴音……」
「媽。有我呢!」
林野轉身,看著母親眼裡那深得幾乎要溢位來的憂慮,又看看大姐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的手,胸口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堵得慌。
但他不能露怯,不能讓家人看出半點慌亂。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勁兒,「年底之前,一定能還上。」
「你能有啥辦法?」林秀急得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豬是留著殺了過年,開春還得給小薇交學費的!沒了它,明年咱家過日子吃啥?小薇的學費從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