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第二次來,是在三天後,這次他沒穿便裝,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製服,胸口別著國博的工作牌,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正式了許多。
他身邊還帶了一個人,是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規規矩矩地跟在後麵,一看就是工作人員。
陳陽把他們請到辦公室,周主任坐下來,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陳設,在那盆建蘭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陳陽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陳陽看得出來,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陳陽給他倒了茶。周主任端起茶杯,沒有喝,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老鍾在滴答滴答地響著。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那盆建蘭上,素心白花,香得很淡。
“陳老闆,這次來是有事相求!”最後,還是周主任先開口了。
“那件天藍釉菊瓣尊,還有那件乾隆冬青釉如意耳尊,我們博物館想收。”周主任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東西太好,留在民間可惜了。”
“博物館纔是它們該待的地方。”
陳陽沒有說話,隻是平靜的看著他。他知道周主任會說這句話,從第一次見麵就知道了。
那兩件東西,放在萬隆的展廳裡,燈光再好,展櫃再貴,也隻是商品。它們應該去的地方,是博物館,是能讓所有人看見的地方。
周主任見他沒說話,繼續說:“我知道這兩件東西的價值,多少人盯著。”
“按市場價,兩件加起來,少說也要大幾百萬,憑著陳老闆操作能力,能輕鬆上千萬也是有可能的。”
說著,周主任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們博物館沒那麼多錢。”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陳陽麵前,動作很輕,但陳陽感覺到了那份重量,“這是我們的誠意。”
陳陽開啟檔案,一頁一頁地看,越看,心裏越不平靜。
那是一份合作協議,厚厚一遝,條款寫得密密麻麻,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國家博物館願意跟萬隆拍賣行建立長期合作關係,以後博物館裏有需要處理的物件,優先交給萬隆;有需要鑒定的東西,優先請陳陽。
除了這些,博物館還願意拿出一批館藏的復刻品,交給萬隆獨家代理銷售。那些復刻品,都是博物館的專家親自監製的,從選料到成型,從繪畫到燒製,每一道工序都嚴格把關,品質極高,市場上根本買不到。
陳陽放下檔案,抬頭看著周主任。
他在心裏快速算了一筆賬,如果那兩件東西上拍,按現在的行情,天藍釉菊瓣尊至少可以拍賣到175萬,冬青釉如意耳尊至少三百萬,兩件加起來,不到一千萬。
扣除成本、傭金、稅費,到手的也就沒有太多了。
但如果自己簽了這份協議,萬隆以後就能跟國博繫結在一起,那些國博需要處理業務,鑒定的業務,回購的業務,復刻品的銷售,哪一樣都是長久的買賣。
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賺的遠遠不止這點錢。
周主任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篤定:“陳老闆,我知道這些東西是你花了大價錢收來的,指望它們賺錢。”
“我們拿不出那麼多錢,隻能用這種方式來補償你。”
“這份合作協議,對你,對萬隆,都是好事,長遠來看,比賣兩件瓷器賺的錢多得多。”
陳陽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周主任,你這是跟我談生意,還是跟我談情懷?”
周主任也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放鬆:“都談,生意歸生意,情懷歸情懷。”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陳老闆東西進了博物館,全國人民都能看;留在私人手裏,隻有一個人能看。”
“作為古董人,這筆賬,你比我清楚。”
陳陽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陽光照在那盆建蘭上,素心白花,香得很淡。他想起沈老的話。
沈老把那件菊瓣尊從櫃子裏拿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一層一層地開啟包裝,像是開啟一個藏了幾十年的秘密。
“陳老闆,這東西跟了我六十年,比我兒子還親。你一定要給它找個好人家。”
什麼是好人家?有錢的人家?有勢的人家?還是有情懷的人家?
自己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件菊瓣尊,從清宮出來,在沈老家裏待了六十年,從沒出過京城。它應該留在京城,留在能看見它的人最多的地方。
那是它來的地方,也該是它去的地方。
想到這裏,陳陽轉過頭,看著周主任。周主任正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渾然不覺,就那麼舉著,等著他開口。
“周主任,”陳陽說,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裏掏出來的,“東西可以給你們,但我也有條件。”
周主任眼睛一亮,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你說。”
陳陽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這兩件東西,不能進庫房,要放在展廳裡,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周主任點頭:“這是應該的,我們博物館的規矩,一級品優先展出。”
“這兩件東西,肯定是一級品。”
陳陽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要標明來歷。哪年哪月,從哪裏來,經過誰的手,進了博物館。”
“沈老先生的名字,要寫在上麵。”
周主任想了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我們一般不標私人藏家的名字。”
“博物館的規矩,東西進了館,就是國家的。來歷可以寫,但私人藏家的名字……”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陳陽微微撇了一下嘴,看看周主任:“周主任,沈老先生守了它六十年,不容易。”
“從清宮出來,流落民間,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買,他都沒賣。六十年,比你們博物館裏很多東西待的時間都長。”
陳陽用手點點桌麵,“他的名字應該在上麵!”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主任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思考,最後點了點頭:“好,我回去爭取。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得開會討論,我保證我一定儘力!”
“不是儘力,周主任是一定!”陳陽看著他,一臉認真的說道。
陳陽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合作協議裡要加一條,博物館有以後複製的藏品,我要獨家出售權利,記住是獨家,就表示隻可以給我萬隆!”
“這......”周主任聽到這裏,不由皺起了眉頭,“陳老闆,這有些為難了,萬一您......”
“周主任,”陳陽淡淡笑一下,“同時我向你保證,這些複製品,不會出現在華夏市場!”
聽到陳陽這麼說,周主任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可以,這我現在就可以給陳老闆表態,日後國博的複製品,全部歸萬隆拍賣行!”
陳陽聽到他這麼說,笑著向周主任伸出手,“周主任,合作愉快!”
“陳老闆,合作愉快!”周主任站起身,伸出手,看著陳陽笑著說道:“我這就會重新擬合同,陳老闆,謝謝你。”
陳陽握住他的手,那手還是那樣乾燥有力:“周主任,不用謝我!”
“東西有東西的命,它們該去哪兒就去哪兒。”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周主任,我那兩件東西不上拍了,你得給我點時間,讓我跟那些等著舉牌的人解釋解釋。”
周主任笑了:“應該的,你放心,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送走了周主任,陳陽站在預展廳裡,看著那兩件瓷器。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玻璃展櫃上,天藍釉菊瓣尊泛著幽幽的光,像雨後初晴的天空。那藍色很淡,淡得像是用水洗過,又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冬青釉如意耳尊溫潤如玉,暗刻的夔龍紋在光影裡若隱若現,像是活了過來,在釉下遊走。
他看了很久,看著那件菊瓣尊,想起沈老的手,那雙滿是皺紋、微微顫抖的手。一層一層地開啟包裝,像是開啟一個藏了幾十年的夢。
六十年,一個人的大半輩子,從壯年到暮年,從青絲到白髮,那件菊瓣尊就陪著他,看著他的孩子出生,看著他的孩子長大,看著他的孩子離開。它不說話,但它什麼都看見了。
他又想起那件如意耳尊,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人的手,輾轉了多少地方,最後終於回來了,回到這片它出生的土地上,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想到這裏的陳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一聲嘆息。
這時候謝明軒推門進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師傅,那兩件東西真準備撤拍了?”
陳陽點點頭,一副無奈的表情,“人家國博看上了,咱們還怎麼拍?國博呀,這麵子還是要給的!”
謝明軒急了:“那不拍了,秋拍怎麼辦?圖錄都印了,宣傳都做了,人家都衝著那兩件東西來的。”
“您現在說不拍了,人家會怎麼說?”
陳陽笑嗬嗬的擺擺手,“不著急,好東西多的是,我到時候隻有辦法!”
謝明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跟著陳陽這麼久,知道他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謝明軒看著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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