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橋正式上任的訊息,在礦區傳開的那天,天氣意外地好。
陽光穿透了連日來籠罩在蘿北上空的厚重雲層,把整個礦區照得亮堂堂的。辦公樓前的旗杆上,科美集團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但中橋站在窗前,看的卻是另一麵旗幟——那麵紅色的、在礦區門口飄揚的華夏國旗。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接到了科美集團總部的電話。電話是大本劍河親自打來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中橋君,集團決定派幾名文職人員過去協助你。”
“他們在行政、財務、人事方麵都有經驗,可以幫助你儘快理順礦上的工作。”
中橋握著話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知道,說是“協助”,其實就是“監督”。石井的前車之鑒擺在那裏,總部不可能再讓一個人說了算。
但他沒有拒絕,也沒有資格拒絕:“好的,大本君,我這邊會儘快和華夏方麵做好溝通。”
大本劍河又說:“另外,關於你在華夏建廠的那個計劃,集團還在考慮。上麵需要時間研究,你耐心等待。”
中橋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建廠計劃,是他計劃書裡最核心的部分,也是陳陽最看重的東西。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應了一聲:“是。”
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桌前,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礦車還在軌道上來來回回,機器的轟鳴聲隱約傳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陳陽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中橋坐在石井曾經的辦公室裡,裏麵所有的傢具,都是陳陽幫自己重新佈置的,手裏攥著那份蓋著科美集團大紅印章的任命書,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那張紙並不重,輕飄飄的,拿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此刻,它卻沉得像一座山,壓在他掌心,壓在他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科美集團的社章,紅色的,圓形的,中間是一個複雜的家紋圖案。
他見過這枚印章無數次,在石井簽署的檔案上,在科美集團下發的通知上,在各種他隻能旁觀、無法參與的公文上。每一次看到,他都覺得那枚印章代表著一種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一扇他永遠無法推開的大門。
可現在,那枚印章蓋在了他的名字旁邊。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麵,感受著那枚印章微微凸起的觸感,紅色的印油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這一年來,自己在這棟樓裡進進出出,在這間辦公室門口來來回回,在石井麵前低頭彎腰無數次。
每一次,他都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壓下心裏的屈辱;每一次,他都要告訴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每一次,他都要在無人的角落裏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現在,他站在這裏。站在石井曾經的辦公室門口。站在那扇他敲了無數次、推了無數次、低著頭進了無數次的門的麵前。
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坐墊有些軟,但還算舒服。中橋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這間寬敞的辦公室——從門口到窗邊,從左邊到右邊,從天花板到地板。
這間他曾經隻能站著、隻能低著頭、隻能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裏的辦公室,從今天起,屬於他了,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中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陳陽的號碼。
“喂,中橋先生?”陳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陽光下喝茶。
中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陳老闆,我正式上任了。科美派了幾個人來幫忙,雖然建廠的事還沒批,但總部說在考慮。”
“你放心,以後你想要多少石墨礦,都不在話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陳陽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中橋先生,我從來都不想要石墨礦。”
中橋聽頓時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要石墨礦?那他幫自己扳倒石井、借錢給自己女兒看病、送自己蔡襄的字、給自己出主意,圖什麼?
“陳老闆,”中橋的聲音有些乾澀,“您幫我,不就是為了用石墨礦換錢嗎?”
陳陽又笑了。這次的笑聲比剛才長一些,像是在笑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中橋先生,你狹隘了。”
中橋握著話筒,手指微微用力。陳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幫你,隻是因為看不慣石井而已。”
“如果非要讓我給你個理由,那麼就算我們是朋友吧。”
朋友!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在中橋心裏激起層層漣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陳陽已經掛了,中橋握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
上任的第三天,中橋推出了第一項改革——食堂。
以前的食堂是分開的,小鬼子有自己的一個小食堂,飯菜的食材是專門從本土運來的食材做的,有壽司,有味噌湯,有烤魚;而華夏工人是在廠區的食堂吃飯,飯菜是大鍋菜,白菜燉豆腐,饅頭米飯,偶爾有點肉星。
兩撥人,兩個世界。
中橋把兩個食堂合併了,大家在一起吃飯,共用一個食堂,隻不過華夏工人在一樓吃飯,而小鬼子這些人,在二樓吃飯。
訊息傳開的時候,最先炸鍋的是那些從櫻花國本土過來的技術人員。山田第一個衝到中橋辦公室,臉漲得通紅:“中橋君,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跟那些華夏人一起吃飯,是對我們的侮辱!”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一個個義憤填膺。
中橋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山田君,你覺得哪裏不合適?”、
山田瞪著眼珠子,大聲嗬斥著中橋說道:“我們是技術人員,是科美集團派來的,跟那些華夏工人怎麼能一樣?”
中橋點點頭,表示理解:“那山田君覺得,你們覺得自己應該在哪裏吃飯?”
“應該坐在獨屬於我們自己的食堂,之後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一點都不知道,那些華夏工人都幹了些什麼?”
“他們怎麼在吃飯時候議論我們?怎麼想辦法糊弄我們?”
山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中橋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山田君,華夏人的習慣,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會私下裏說一些事情,對礦區的、對我們的、或者他們生活中的趣事。。”
“我們在二樓吃飯,更容易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這樣不好麼?”
山田的臉漲得更紅了,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身後的幾個人也低著頭,不敢吭聲。中橋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擺擺手讓他們出去。
食堂的改革就這樣推行了,第一天,那些本土技術人員坐在二樓,吃著麵前的飯菜,時不時就能聽到下麵華夏工人議論著換負責人的事情,還有人說今天挖礦的情況。
第二天,小鬼子這些人的抱怨少了一些,有人甚至吃完飯,還要去一樓餐廳坐上一會。
而華夏工人那邊,反應完全不同,首先他們發現自己的飯菜變了——不是變差了,而是變好了,有魚,有肉,有新鮮的蔬菜,這讓工人們興奮不已。
隨後他們又發現,小鬼子們原來的小食堂不去了,開始跟自己用過一個食堂,而且吃的也不特殊了,雖然有,但大部分都跟自己一樣,瞬間整個礦區都炸了鍋。
“中橋先生好樣的!”有人在井下喊了一嗓子,回聲在巷道裡傳出去老遠。
食堂的改革剛剛穩定下來,中橋又推出了第二項改革——階梯工資。
以前的工資是死工資,不管你乾多乾少,乾好乾壞,每個月拿到手的錢都一樣。所以工人們磨洋工,能少乾就少乾,能偷懶就偷懶。
反正乾多了不多拿,乾少了不少拿,誰還賣力氣?
中橋把死工資改成了階梯工資,以小組為單位,把每個月需要開採的石墨礦數量計算好,下發給各個開採小組。超額完成的部分,有豐厚的獎勵。
幹得越多,拿得越多。
方案公佈的那天,工人們圍在公告欄前,看了又看,議論紛紛。
有人不相信:“真的假的?乾多了真給錢?”
有人躍躍欲試:“試試唄,反正不虧。”
有人算賬:“超額一噸給五十,那要是多乾十噸……”
那些以前磨洋工的工人,像換了個人似的。天不亮就下井,天黑了還不肯上來。小組之間暗暗較勁,你幹得多,我比你幹得更多。機器的轟鳴聲比以前更響了,礦車在軌道上跑得更快了。
山田站在井口,看著那些灰頭土臉卻幹勁十足的工人,忍不住對中橋說:“中橋君,這些華夏人,真是……真是……”
他想找一個合適的詞,卻找不到。
中橋替他接上了:“真是有幹勁?”
山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隻是有幹勁,他們……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中橋笑了,他知道,那不是跟自己較勁,是跟錢較勁,跟日子較勁。
這些華夏工人,太窮了。他們不怕苦,不怕累,隻怕窮。你給他們一個賺錢的機會,他們會拚命。
晚上,中橋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當天的資料包表,產量翻了一倍,成本卻下降了;食堂的夥食費漲了一些,但跟增加的產量比起來,九牛一毛。
他把報表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中橋想起陳陽說的那句話——“我們算是朋友吧”。他在心裏默默唸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陳陽的號碼。
“喂?”陳陽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剛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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