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雲的辯護,情理並茂,既有對原則的堅守,又有對夥伴的信任,還巧妙地暗示了陳陽作為圈內人深知利害,不會自尋死路。這番話讓會場內不少與宋青雲相熟或對陳陽有所瞭解的人微微頷首,緊繃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絲。
一些原本傾向於信任宋家的人,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反對的聲音立刻響起,而且更加尖銳。一位來自文物稽查一線、麵色黝黑、作風硬朗的處長霍地站了起來,他眉頭緊鎖,手指關節重重地敲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宋主任,你的保證,你的人品擔保,我們尊重,也願意部分採信!”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線執法人員特有的直率和壓迫感,“但是,我們現在麵對的是什麼?是可能涉及國寶流失的重大案件線索!”
“起初傳言也就算了,現在照片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的等級和價值,剛才專家已經分析得很清楚了!這不是靠個人信譽和口頭保證就能解釋過去、就能讓我們安心的!”
他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語氣越發激烈:“陳陽是商人!這是他的根本屬性!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絞首的危險。”
“麵對一件可能價值連城、被傳為功勛神器的國寶,這利潤是多少?百分之幾千?幾萬?誰能保證在這樣的誘惑麵前,一個人不會迷失?”
“我們作為專業人員,講的是證據,是程式!不能因為平時印象好,就放棄必要的監督和調查!這是對文物犯罪分子的放縱,是對歷史財產極端不負責任!”
“我堅決主張,”他說著,舉手錶態,斬釘截鐵地總結,“必須立即成立聯合調查組,依法對萬隆拍賣行的經營記錄、資金往來、倉儲情況進行覈查!”
“對陳陽本人及其主要社會關係、近期活動、通訊往來等進行必要的調查!隻有通過紮實的調查,排除嫌疑,或者找到確鑿證據,才能給所有關心此事的人一個交代!”
“不查,就是失職!就是瀆職!”
“說得對!必須查!”
“先不說,物件到底在不在陳陽手裏,就目前輿論洶洶,不查清楚,我們文物係統沒法交代!”
“保護文物不能光靠信任,要靠製度和行動!”
支援立即徹查的聲浪立刻高漲起來,主要是來自執法、監管部門的代表和一些性格嚴謹的學者。他們堅持程式正義和風險清零,認為任何個人擔保在國寶麵前都蒼白無力。
另一方,主要以一些與宋家關係較好、或者認為當前證據不足、貿然調查可能打草驚蛇,對正規市場造成不必要的寒蟬效應的溫和派為代表,則試圖反駁:“調查當然有必要,但方式方法要講究。”
“現在情況不明,如果大張旗鼓去查萬隆,去動陳陽,萬一東西真不在他們那兒,豈不是打草驚蛇,讓真正的持有者藏得更深?甚至可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把東西迅速轉移出境?”
“宋老和宋主任在行內的聲譽有目共睹,陳陽以往的表現也值得肯定。在啟動正式調查前,是不是可以更多依靠行業自律和內部溝通?或許能獲得更有效的線索?”
“陳陽這兩年太出頭了,幫我們做了很多實事,我們要警惕,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放出照片,把禍水引向萬隆和陳陽,攪渾水,達到其他目的?調查不能被人當槍使。”
兩派意見激烈交鋒,各執一詞,會議室裡充滿了爭論聲。主持會議的幾位主要領導麵露難色,眉頭緊鎖。
一邊是保護國寶的巨大壓力和不查即瀆職的程式要求,另一邊是行業代表性人物的堅決否認和可能存在的誤傷風險,這個決定並不好做。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個從會議開始就幾乎一言未發,卻無人能忽視其存在的身影——宋開元。
宋開元依舊保持著雙手環抱胸前的姿勢,彷彿周遭的激烈爭論與他無關。他微閉著眼睛,花白的眉毛低垂,隻有偶爾顫動的眼皮,手中那對不知何時又拿出來的文玩核桃緩慢而穩定的轉動,顯示他並非沉睡。
但當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會議室因等待而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時,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並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渾濁,但此刻睜開,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讓所有與他對視的人心頭都是一凜。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視前方,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咳嗽了一聲。但這聲輕咳,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卻如同號令,瞬間吸走了所有嘈雜。
宋開元終於動了,他將環抱的雙手放下,穩穩地放在身前的桌麵上,那對油亮的核桃也輕輕擱在了旁邊。然後,他抬起右手,不是握拳,也不是伸指,隻是用掌心,對著實木桌麵,不輕不重,卻異常清晰、沉穩地拍了下去。
“啪!”一聲脆響,乾脆利落,打斷了所有殘存的竊竊私語,也彷彿拍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行了。”宋開元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蒼老和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直接擠壓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歷經歲月磨洗後的厚重力量,“都別吵吵了,吵吵解決不了問題。”
他緩緩轉動頭顱,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地掃過在場每一張或激動、或焦慮、或期待的臉,最後在幾位主要領導臉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這個會,開得有必要。”他緩緩道,“東西的照片出來了,專家也給了初步判斷。‘國寶’……這兩個字,重啊。壓在誰心頭,都不輕鬆。”
宋開元話鋒一轉,不再看領導,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宋青雲身上,那目光複雜,有關切,有審視,更有一絲決絕。
“青雲剛才說的,是他的道理,他的態度。他相信陳陽,他有他的判斷。”
然後,宋開元坐直了有些佝僂的身體,彷彿要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接下來的話語中。他盯著桌麵,又彷彿盯著虛無,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慢而重地說道:“我這裏,也表個態。”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近乎冷酷的決然:“這件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該走的程式,一步不能少!該查的,就給我徹徹底底地查!查他個底兒掉!”
他的目光猛地變得銳利如刀:“如果,陳陽那小子,真的被豬油蒙了心,被錢迷了眼,膽大包天,敢去碰這種‘國寶’紅線,敢去犯這掉腦袋的國法……”
說著,宋開元的聲音在這裏驟然頓住,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極其迅速地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掙紮,但僅僅是電光火石的一瞬,便被一種更加堅硬、更加無情的東西所覆蓋。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後麵的話:“……別說他隻是我宋開元一個不成器的徒孫!就算他是我宋開元的親孫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疼到骨子裏的血脈至親!”
“嘭!”他狠狠砸了一拳桌麵,比剛才那一下更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我也絕不會替他求半句情!絕不會包庇袒護半分!”
宋開元渾厚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隆隆回蕩,帶著一種悲壯而慘烈的意味:“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該抓就抓,該判就判!該坐牢坐牢,該……該吃花生米,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在這件事上,在我宋開元這兒,沒有任何情麵可講!規矩就是規矩,國法就是國法!”
最後,他幾乎是吼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震顫的話,額頭上青筋隱現,老淚似乎都在眼眶邊緣打轉,卻被他死死忍住:“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
“別說他現在叫陳陽不好使!就算他明天立馬改姓,跟我姓宋,叫宋陽!在我宋開元這兒,隻要是觸犯了法律,也他媽的一樣不好使!!”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宋開元這番激烈、決絕、甚至有些大義滅親到殘酷的表態震撼得說不出話來。支援調查的一方,被老爺子的深明大義和凜然正氣所折服,同時也感到一陣心悸;原本為陳陽和宋家辯護的一方,則徹底啞口無言,臉上寫滿了震驚、不解,甚至有一絲悲哀。
宋開元說完,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隻有胸口在微微起伏。那對文玩核桃被他緊緊攥在手裏,指節捏得發白。
主持會議的領導相互看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宋開元這番以退為進、甚至不惜自毀門戶的強硬表態,徹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表明瞭宋家願意接受最嚴格調查的坦蕩態度。在這種情況下,啟動正式調查程式,已經是勢在必行,且阻力最小。
很快,會議做出決議:立即由文物部門牽頭,多部門參與,成立“戰國青銅熏杯照片事件”聯合調查組,對萬隆拍賣行及相關人員展開正式調查,同時密切關注社會麵動向,全力追查文物下落。
會議在一種凝重、壓抑而又略帶悲壯的氣氛中結束。
宋青雲攙扶著宋開元,默默走出會議室。沒有人知道,在宋開元那番雷霆萬鈞、看似無情的話語背後,又是陳陽早就安排好的,他們這次相關調查,隻能證明一件事,就是戰國青銅熏杯確實存在,確實價值連城,確實是國寶,確實......嗬嗬嗬,將這件熏杯,宣傳到頭了!
坐進車裏,宋青雲才微微一笑,衝著宋開元豎起大拇指:“二大爺,您剛才那番表演……絕了!”
宋開元閉著眼,靠在座椅上,緩緩道:“他們太瞭解我的脾氣了。不說重話,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調查……讓他們查去,陳陽那小子,既然敢這麼玩,想必早就備好了後手。咱們啊,配合著就行。這潭水,越渾,有些魚才越容易露頭。”
幾乎就在京城文物工作會議結束的同時,在城中另一處隱秘的住所內,孫建國正對著手機氣急敗壞地低吼,他額頭上青筋隱現,顯然已經出離憤怒。
“陳陽!你他媽的到底在搞什麼鬼?”孫建國幾乎是在咆哮,但又強行壓低了聲音,顯得格外扭曲,“現在滿京城都在傳!照片都滿天飛了!連他媽相關部門的老傢夥們都介入了,你TMD到底要幹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多紮眼?!你這是要把我們都拖下水嗎?!”
電話那頭,陳陽的聲音卻輕鬆得近乎愉悅,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孫先生,稍安勿躁,消消氣。我幹什麼?我當然是在賣咱們的熏杯啊!不然我費這麼大勁幹什麼?”
“賣?你這叫賣?”孫建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你這是敲鑼打鼓告訴全世界,咱們手裏有個燙死人的炸彈!現在所有人都盯著!各個部門、還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裏的牛鬼蛇神!你這還怎麼賣?誰還敢買?!你告訴我!”
陳陽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語氣依然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令人抓狂的篤定:“孫先生,這你就不懂了。”
“老話怎麼說的?風雨越大,魚越貴;風雪越狂,柴火越值錢。現在這局麵,不正是說明咱們的貨,夠硬,夠分量,夠吸引人麼?”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意味深長:“至於怎麼賣,賣給誰,那是我的事。”
“你隻管記住咱們的約定,時間,還有……錢。到了第十五天,你自然就會知道結果。現在嘛……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你……”孫建國還想再罵,陳陽卻已經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孫建國臉色鐵青,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抬頭看向窗外京城迷離的夜色,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陳陽這個小子,行事完全不合常理,像個瘋狂的賭徒,卻又偏偏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自信。
“風雨越大魚越貴……”孫建國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神陰晴不定。他現在徹底搞不清,陳陽到底是真的有通天的銷售門路,還是在策劃一場註定失敗、會把他們所有人都拖入深淵的瘋狂表演?
而此刻,放下電話的陳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焦慮或不安,反而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他輕輕晃動著手中一杯清水,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故宮隱約的輪廓。
“調查?來吧。”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越多人關注,這‘尺子’才越準。孫建國,還有那些藏在後麵的大魚們……好戲,這才剛開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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