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是魯城蘇家的大小姐吧?”聶明海低聲問陳陽。
“是,蘇雅琴。”陳陽介紹道,“蘇老爺子的孫女。”
“真是沒想到,”聶明海輕輕抹了一下自己的鬍鬚,“陳小友跟魯城的蘇家,還有不錯的關係。”
“聶老過獎了。”陳陽謙虛道,“我這不是剛起步,比不得那些老字號,都靠長輩們看得起,一路幫襯著。”
“您看,今天您老一到場,不是讓我這萬隆拍賣行,蓬蓽生輝麼!”
“哈哈,我們給你小子麵子?”聶明海哈哈一笑,鬆開手,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麵,“陳小友,咱們這行,麵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你這些年,憑著真本事,能搞出這麼大動靜,能讓這麼多好東西上拍,這就是本事。”
他環視了一圈熙熙攘攘的大廳,目光在幾個熟悉的麵孔上停留片刻,又轉回陳陽身上:“這些年,老夫一直想結識陳老闆,可惜你名聲闖得響,卻一直沒能到長安來。”
“我們那地方雖比不上京城繁華,但也有幾分古韻,值得一看。”
陳陽心中一凜,聶明海這話,表麵是邀請,實則是一種試探——試探陳陽對西北古董圈的態度,試探他是否有意將生意拓展到那片土地。
“聶老說得是。”陳陽笑容不變,語氣誠懇,“長安人傑地靈,十三朝古都,文化底蘊深厚。”
“這些年一直未能去長安,一來是我這本事還不到家,不敢輕易去那藏龍臥虎之地獻醜;二來這些年東奔西走,確實錯過了不少機會。日後若有機會,我一定專程去長安拜訪,向聶老和各位前輩請教。”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敬意,又留有餘地。聶明海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陳小友,你太謙虛了。”他擺擺手,“就憑你今天這場拍賣會,誰敢說你本事不到家?至於請教更談不上,互相學習罷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陳老闆,老夫今日來,除了看熱鬧,也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陳陽神色一正:“聶老請講。”
聶明海的目光變得深邃:“你現在風頭正勁,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萬隆的名氣打出去了;壞事是,太多人盯著你,等著看你出錯。”
“古董這個圈子,水深得很,明的暗的,規矩的不規矩的,什麼人都有。”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龍頭上輕輕摩挲:“就比如你這次拍賣,好東西太多,門檻又放得太低。有些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拍賣圖錄,“本不該出現在拍賣場上,至少不該這麼集中地出現。你這麼做,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也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陳陽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聶明海說的是實話,而且是出於好意才說這些。
“老夫在圈子裏混了幾十年,見過太多起起落落。”聶明海繼續說,“有的人一時風光,但因為不懂分寸,不懂藏鋒,最後摔得很慘。”
“陳老闆你年輕有為,眼力好,魄力也足,這是你的優勢。但有時候,過剛易折!”他直視著陳陽的眼睛:“老夫今日說這些,不是要教訓你,而是希望你能走得更遠。”
“無論外界對你有什麼評價,長安聶家的大門,永遠向陳老闆敞開。若遇到難處,可以來找老夫。”
這話的分量很重,聶明海在古董圈的地位舉足輕重,他能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他認可陳陽,也願意在必要時提供庇護。陳陽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在這個利益至上的行業裡,能遇到這樣真心提攜後輩的前輩,實屬難得。
“聶老的教誨,陳陽銘記於心。”他鄭重地躬身行禮,“多謝聶老厚愛。”
聶明海點點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老夫就不多叨擾了。你忙你的,我自己進去找個位置坐著看熱鬧。”
就在這時,又有人朝陳陽打招呼,是從羊城來的玉器商趙老闆,帶著兩個助手,正滿麵春風地走過來。
聶明海見狀,拍了拍陳陽的肩膀:“去忙吧,咱們改日再聊。”
說完,他拄著手杖,緩步向拍賣大廳走去。那背影挺拔從容,自有一股歷經風雨後的淡定氣度。、
陳陽目送他離開,心中思緒翻騰。聶明海今日的到來和那番話,絕不僅僅是前輩對晚輩的關心那麼簡單。這位西北古董界的泰山北鬥,一定也從這場拍賣會中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
與此同時,在北京飯店的拍賣大廳內,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大廳經過精心佈置,正前方是鋪著紅色絨布的主席台,台上擺著拍賣師的講台和展示拍品的旋轉展台。
台下是整齊排列的座椅,此刻已經坐了七八成人,靠牆的位置還擺了幾排加座,也幾乎坐滿。
人們三三兩兩地交談著,翻閱著手中的拍賣圖錄,時不時有人指著圖錄上的某件拍品低聲議論。空氣裡瀰漫著興奮、期待、好奇,還有一種隻有老江湖才能感受到的暗流湧動。
在大廳靠後的一個角落裏,孫建國獨自一人坐著。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裏拿著那份拍賣圖錄,正低頭仔細看著。
他的目光在圖錄上緩慢移動,每一頁都要停留許久。不是在看拍品的介紹和估價,而是在看那些細節——照片的拍攝角度、描述的用詞、編號的排列方式,甚至紙張的質地和印刷的精度。
他在通過這些細節,判斷這場拍賣會的真實意圖,當翻到青銅器部分時,孫建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手指按在那兩件西周青銅簋的照片上,指尖微微發白。
斜角目雷紋簋,起拍價八百萬。藕曲瓦紋帶蓋簋,起拍價一千二百萬。這個價格,高得離譜。高到幾乎可以肯定,這兩件東西根本就沒打算真的賣出去。
作為曾經從事過文物工作的工作者,他自然知道這兩件物件意味著什麼,那為什麼能上拍?
孫建國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分析著各種可能性。造勢?吸引眼球?測試市場?還是……釣魚?
如果是釣魚,要釣的是誰?
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回圖錄上。除了這兩件青銅簋,還有其他幾件拍品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件明成化鬥彩番蓮紋高足杯;那對清康熙釉裡紅團花鋸齒紋搖鈴尊等等,雖然相對合理,但器型特殊,存世量極少……
這些拍品的搭配很有講究,有價格高到離譜的標杆,有價格適中但極具升值潛力的精品,也有大量普通的明清瓷器作為鋪墊。整個拍賣結構,環環相扣。
孫建國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好奇,他突然想見見這個陳陽,想看看這個能把古董圈攪得天翻地覆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孫!你也來了!”
孫建國身體微微一僵,但瞬間就放鬆下來。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徐保國,國內有名的古董掮客,專門給各路藏家牽線搭橋,訊息靈通,人脈廣泛。
兩人認識有幾年了,孫建國還在文物局工作時,徐保國就經常來找他“請教”問題,後來孫建國下海,兩人偶爾也有合作——徐保國介紹客戶,孫建國提供“專業意見”和“貨源”,利潤分成。
“老徐。”孫建國笑著站起身,與徐保國握手,“這麼巧。”
“巧什麼巧?”徐保國哈哈大笑,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今天這場合,圈子裏有點頭臉的人誰不來?我要是不來,那纔是怪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盒中華,遞給孫建國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一口,吐出煙圈:“不過說實話,老孫,我是真沒想到你會來。你平時不是最不喜歡這種熱鬧場合嗎?”
孫建國接過煙,但沒有點,隻是拿在手裏把玩:“來看看熱鬧。陳陽這次搞得這麼大,不來看看可惜了。”
“是啊。”徐保國湊近些,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這場拍賣會,裏麵的門道深著呢。”
“哦?”孫建國故作好奇,“什麼門道?”
徐保國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說:“我聽說,陳陽這次能搞到這麼多好東西,背後有人。”
孫建國聽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那能是誰?”
“宋開元!”徐保國小聲吐出這個名字,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那位老爺子,雖然說退下來這麼多年了,但餘威還在。陳陽是他徒孫,有這層關係,你說什麼好東西弄不到?什麼審批通不過?”
孫建國心中一動,宋開元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這位老爺子在文物係統的能力,確實非同小可。但他表麵上還是不動聲色:“就算是宋老爺子的徒孫,搞這麼多重器上拍,也太冒進了吧?就不怕惹麻煩?”
“麻煩?”徐保國嗤笑一聲,“老孫啊老孫,你在圈子裏混了這麼多年,怎麼還不明白?”
“在這個行當,有時候越冒進,越安全。你想想,陳陽把聲勢搞得這麼大,全國玩古董的眼睛都盯著他,誰敢在這個時候找他麻煩?那不是跟整個行業過不去嗎?”
這話說得有道理,孫建國不得不承認,陳陽這一手玩得高明——用巨大的聲勢作為保護傘,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一些在平時看來“出格”的事。
“造勢啊!”徐保國說得眉飛色舞,“你想啊,一場拍賣會,有兩件西周青銅簋上拍,哪怕流拍了,萬隆的名氣也打出去了。”
“以後圈子裏提起萬隆,第一反應就是‘那家能拍西周青銅器的拍賣行’。這名頭,值多少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聽說,陳陽在籌備一家新的拍賣行,叫‘萬隆國際’,專門做海外市場。這次拍賣會,就是預熱。等名氣打出去了,海外那些大藏家、博物館,自然就會找上門來。”
孫建國沉默了,徐保國說的這些,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綜合起來,一個關於陳陽和萬隆的完整畫像,漸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一個有背景、有魄力、有野心,而且很懂得運用輿論和聲勢的年輕人。這樣的人,是潛在的合作夥伴,還是潛在的對手?
“老徐,”孫建國突然問,“你跟陳陽打過交道嗎?”
徐保國搖搖頭:“沒有直接打過交道。去年他辦那個‘大觀風華’,門檻太高,我沒資格進去。不過……”他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跟陳陽有點交情。”
“他說陳陽這個人,表麵隨和,其實心思很深。做事有章法,眼光也毒。最關鍵的是,他好像對高古文物特別感興趣。”
孫建國的心跳快了一拍。高古文物——這正是他熟悉的領域,也是他背後那位“趙先生”最感興趣的領域。
“他對高古文物感興趣?”孫建國裝作隨意地問,“怎麼個感興趣法?”
“具體不清楚。”徐保國說,“但我那朋友說,陳陽這些年收的東西裡,高古的比例不小。青銅器、早期瓷器、石刻造像……而且他好像有特殊的渠道,能弄到一些一般弄不到的東西。”
特殊的渠道!
這四個字,讓孫建國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如果陳陽真的有特殊的渠道,能弄到高質量的高古文物,而且能讓這些文物“合法”上拍,那對趙先生來說,將是一個極具價值的合作夥伴。
不,不隻是合作夥伴。如果運作得當,陳陽甚至可以成為他們在拍賣行業的白手套,用萬隆作為平台,將趙先生那些需要洗白的文物,以合法的方式推向市場。
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孫建國心中瘋長。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越想越覺得這是天賜良機。
“老徐,”孫建國突然說,“你能幫我引薦一下嗎?我想認識認識這位陳老闆。”
徐保國一愣,隨即笑了:“我幫你引薦?關鍵是我還沒接觸上呢!”
“要說引薦,也得是你幫我引薦,”說著,徐保國湊近了孫建國小聲說道,“孫老弟,你畢竟以前也是搞文物工作的,你想聯絡上陳陽,那門路還不是多的是?”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