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胡明勃然變色，沒想到陳陽敢當麵質疑他的專業能力，還敢影射拍賣行！
胡明被陳陽一連串精準而鋒利的反問噎得麵色紫脹，胸口劇烈起伏，他彷彿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眼中射出羞惱交加的光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決定從自己最有“底氣”、也最是陳陽剛才重點闡述的一點發起反擊，試圖重新奪回話語權，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尖利：
“哼！巧舌如簧！隻不過無論你怎麼說，也改變不了這尊雕像雕工粗率的本質！”胡明的手指幾乎要戳到佛像的衣裙上，他刻意避開了陳陽精準的術語，轉而使用貶義更直接的詞彙，“你自己看看！這衣紋線條，說是‘洗鍊婉轉’？我看就是板滯！僵硬！毫無生氣！”
“既然是表現衣料貼身，就該有‘曹衣出水’那種流暢自然、彷彿剛從水中撈出的韻律感！”
“可你這尊呢？線條呆板，轉折生硬，根本沒有那種水汽淋漓的韻味！你分得清什麼是真正的‘曹衣沾水’嗎？你看得明白嗎？”
他試圖用氣勢和質疑來掩蓋自己論據的不足，甚至故意說錯專業術語，以顯示自己對陳陽那套“文縐縐”說辭的不屑。
陳陽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彷彿早已料到的笑意。他沒有立刻反駁胡明對“曹衣出水”的曲解和貶低，而是如同一位耐心的師長，先進行了一次簡明扼要的科普：“胡老師，首先，是‘曹衣出水’，非‘沾水’。”
陳陽語氣平和地糾正，卻讓胡明臉上又是一熱，“源於北齊畫家曹仲達，其所畫人物，衣衫緊窄，貼附軀體，宛如剛從水中走出，故稱‘曹衣出水’。”
“這強調的是衣服濕透後緊貼身體的視覺效果，用以凸顯人體結構之美。此技法在佛像雕刻上的應用，於北朝晚期達到高峰。”
隨即，陳陽話鋒一轉，手指再次虛引向佛像身上的衣紋線條，聲音沉穩而富有穿透力：“然而，藝術是發展的，不是一成不變的模板。”
“隋代，上承北朝，下啟盛唐，其藝術風格正處於一個關鍵的融合與演變期。在佛像雕刻上，工匠們既繼承了北朝對形體結構的關注，又開始嘗試探索更具體積感和裝飾性的表達。”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佛像肩部斜披的絡腋和垂落的裙褶：“您看這些線條，它們並非您所說的‘板滯僵硬’。”
“請仔細看其走向與節奏。絡腋自左肩斜披至右肋，線條並非僵直，而是隨著軀幹的自然弧度婉轉而下，在轉折處略有頓挫，表現出帛帶的質感和垂墜感。”
“再看這長裙的褶皺，它們並非雜亂無章，也非機械排列，而是依據腿部姿態和重力作用，疏密有致地層疊鋪開。上端褶皺密集貼身，下端漸次疏朗舒展，形成一種穩定而富有韻律的視覺效果。”
陳陽稍稍側轉佛像，讓光線更好地勾勒出衣紋的立體感：“更重要的是，這些線條在‘緊貼’之餘，開始有意地營造一種圓渾樸拙的體量感。它不再像純粹‘曹衣出水’那樣極致地追求貼身濕透以凸顯清瘦骨相，而是通過略微飽滿的線條和塊麵，暗示出衣服下麵逐漸豐腴起來的肌體。”
“這種處理，恰恰是隋代工匠在消化前代技藝後，結合時代審美所做出的創造性轉化。它少了些北朝的清冷峻峭，多了些溫潤與敦厚，這正是隋代造像的獨特氣質，是時代精神的物化體現，怎能簡單粗暴地以‘曹衣出水’的單一標準去苛責、去否定？”
他輕輕托起佛像，側向趙鑒定師和門口的方向，以便大家看得更清楚：“這尊佛像，恰恰體現了隋代工匠在繼承北朝技法基礎上的演變與創新，是一種過渡期的典型風貌。”
“您用純粹的‘曹衣出水’標準去套一個過渡期的作品，豈非刻舟求劍？”
“隋代？”一直凝神細聽、反覆用放大鏡觀察佛像的趙鑒定師，此刻忍不住低撥出聲，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兼且震驚的神色。
他之前雖覺得此像氣韻不凡，不似近代仿品，但也未敢貿然斷定具體年代。經陳陽這番從藝術史演變角度進行的精闢剖析，將佛像特徵與隋代這一特定歷史時期的審美潮流和工藝演進緊密結合，瞬間點醒了他。、
許多之前覺得“有點特別但又說不上來”的細節，此刻都有了合理的歸宿。他看向陳陽的眼神，充滿了欽佩。
胡明看到趙鑒定師的反應，心下更慌，但兀自嘴硬，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試圖從多個角度發起全麵攻擊，挽回頹勢：“哼！還隋代？你說隋代就隋代？空口白牙誰不會？”
“好，就算衣紋你說得天花亂墜，那其他方麵呢？”
他疾步上前，手指連連點向佛像不同部位，語速飛快，試圖用密集的“問題”壓倒陳陽：“造型！”
“你說它敦實厚重是過渡特徵，我看就是比例失調！頭身比例略顯笨拙，姿態也缺乏唐代那種自然生動的動感，分明是仿造者功力不夠，照貓畫虎都沒畫像！”
“神態！你自己看看這佛像的臉，跟大餅子似的，”胡明指著佛像的開臉喊著說道，“你說什麼‘內斂慈悲’、‘靜謐力量’？”
“在我看來就是麵無表情，笑容僵硬！真正的古佛，神態是活的，是有溫度的！這尊呢？木訥！呆板！毫無感染力可言！近代作坊裡流水線出來的東西，都這德行！”
“工藝！”他的手指劃過菩薩頭冠和瓔珞的殘損處，“看這些雕刻細節，花冠層次模糊，瓔珞珠串粗陋，刀工可見潦草敷衍！哪裏有一絲一毫皇家或大型寺廟造像應有的精雕細琢？破損處的斷裂麵，痕跡也顯得生硬新鮮，做舊都做不像！”
“還有這用料！”胡明最後重重拍了拍佛像的背部，惹得趙鑒定師眉頭大皺，急忙用手護住，“這是什麼料子？我看就是普通白石，甚至可能是質量較次的粗石！質地不夠純凈，隱約還有雜質。”
“溫潤？包漿？不過是常年放在鄉下灶台邊，被油煙熏出來的一層油汙膩光罷了！跟真正千年傳承的寶光根本是兩碼事！”
胡明一口氣丟擲這麼多“問題”，麵紅耳赤，氣喘籲籲，彷彿已經用密集的火力徹底摧毀了陳陽的論點。他挑釁地看著陳陽，等著看他如何應對這全方位的質疑。
陳陽的神情自始至終都沒有絲毫變化，依然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沉靜模樣。他甚至等胡明說完，氣息稍微平復，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晰，條理分明，逐一拆解胡明的攻勢：“胡老師看來是打算全麵‘會診’了，也好，我們就一項項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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