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季香香,一臉倔強。
她梗著脖子,眼神裡燃燒著不服輸火焰。
葉少風一時之間有些無言。
他忽然有種雞同鴨講、對牛彈琴的無力感。
這姑娘就像一頭認死理的小倔驢,腦子裏那根筋擰住了。
隻認她自己的道理,根本聽不進旁的話。
也看不清這潭水底下暗藏的漩渦有多深。
更有可能,她壓根就沒有意識到間諜罪有多嚴重。
葉少風端起了茶杯,輕輕地吹了吹。
他索性閉了嘴,不再試圖跟她講什麼邏輯、擺什麼事實。
跟一個正在氣頭上、鑽牛角尖的女人爭辯,純屬浪費口舌。
他低下頭,專心致誌地對付起手中的那杯茶。
紫砂杯壁溫潤,茶湯清亮,香氣裊裊。
他吹開浮沫,小口啜飲,彷彿這杯中的龍井纔是此刻唯一值得關注的事。
季香香氣得直瞪眼。
她像隻被惹毛的小獸,在原地焦躁地踱步,用眼神淩遲他。
室內一時間隻剩下季香香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以及葉少風偶爾杯蓋輕碰杯沿的脆響。
空氣凝滯得有些壓抑。
就在這時。
一陣輕盈而平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
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彷彿踩在人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透著從容與優雅。
葉少風耳朵微動,幾乎在腳步聲響起的同時就放下了茶杯,迅速站起身。
他臉上的淡漠與不耐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意識的關切與柔和。
“秀姐,你怎麼過來了?
慢點走,小心門檻。”
他快步迎向門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與剛才對待季香香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這不禁讓季香香看得一愣。
原來這個男人還有這麼溫柔的一麵?
門口光影一暗,隨即,一個身影款款步入。
來人是蘇茗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同色係的針織開衫。
烏黑的長發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臉色淡然從容,眉眼間蘊著一種寧靜柔和的光彩。
像蒙塵的美玉被溫柔拭去塵埃,散發出內斂而奪目的光華。
她一隻手輕輕扶著小腹,動作自然而小心翼翼。
另一隻手則被葉少風穩穩攙扶著。
“沒事的,坐久了有些乏,起來走動走動。”
蘇茗秀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春日裏第一縷融化冰雪的陽光,溫暖而治癒。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室內,落在瞭如烈火般顯眼的季香香身上。
女人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善意。
“聽說前廳來了位稀客,還是季家的大小姐?我便過來瞧瞧。”
她的聲音不高。
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像潺潺溪流,輕易就撫平了室內劍拔弩張的毛邊。
季香香在蘇茗秀踏入房間的那一刻,整個人就愣住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蘇茗秀身上,移不開分毫。
她見過不少美人,自己也向來以容貌家世為傲。
可眼前這個女人……美得超出了她慣有的認知。
那是一種超越了皮相、深入骨髓的氣韻美。
優雅,從容,雍容華貴。
卻又沒有絲毫的盛氣淩人,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寧靜與親和。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都彷彿經過歲月的打磨,帶著渾然天成的韻味與風情。
連身為女人的季香香,都看得有些失神。
女孩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竟不知不覺熄弱了幾分。
“你……你好。”
季香香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她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擺,然後伸出了手。
“我是季香香。”
蘇茗秀微笑著,主動上前兩步,輕輕握住了季香香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卻柔軟細膩。
“季小姐,久仰了。我是蘇茗秀。”
“蘇茗秀……”
季香香咀嚼著這個名字,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些聽聞過的舊事。
她眼睛倏地睜大了,“啊!我想起來了!你是……你是十多年前那位名動京城的蘇家大小姐?
那個……那個‘京城第一美人’?後來,進了葉家的那個……”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夾雜著難以掩飾的驚嘆。
蘇茗秀的笑容淡然而略帶悵惘。
她輕輕點了點頭:“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難為季小姐還記得。
讓您見笑了。”
“真的是你!”
季香香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反握住蘇茗秀的手。
她上下打量著,語氣真誠,“我聽說過你的事,隻是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見到你本人。
你……你看起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最終吐出一個最樸素的讚歎,“真的好美啊!”
“季小姐說笑了。”
蘇茗秀依舊溫和地笑著,目光也在季香香身上流連,帶著欣賞。
“你才正是青春逼人,明艷照人呢。
而且我聽說,季小姐不僅人長得漂亮,還很有本事,自己在外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這纔是真正的厲害,比我可強多了。”
她的話語真誠,眼神清澈。
那份毫不作偽的欣賞與誇讚就像暖流一樣瞬間衝垮了季香香心頭的壁壘。
季香香的臉微微紅了紅。
剛才那股囂張的氣焰徹底不見了,反倒顯出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赧然。
“秀姐……您叫我香香就好。”
她主動改了稱呼,聲音也軟了下來,“其實,我做生意賺不賺錢,倒不是最重要的……”
她挺了挺胸,那股傲氣又回來了些。
但不再是針對葉少風的敵意,而是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倔強。
“我就是想證明,女人不比男人差!
男人能做到的事,我季香香一樣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好!”
“哦?”
蘇茗秀眉眼彎彎,拉著季香香的手,引著她一起在旁邊的軟沙發上坐下,“香香妹妹有這般誌氣,真是難得。
姐姐佩服。”
她這一聲“香香妹妹”叫得自然又親熱,彷彿兩人真是相識多年的姐妹。
季香香聽著,心裏最後那點隔閡也消散了。
她立刻從善如流地喊了聲“秀姐”。
兩人就這麼手拉著手坐在了一起。
蘇茗秀氣質溫婉,說話輕聲細語。
卻總能恰到好處地接住季香香的話頭,並引導向更深處。
季香香不知不覺就放鬆下來,甚至暫時忘了自己是來“興師問罪”的。
葉少風被徹底晾在了一邊。
他也不惱,反而樂得清閑。
男人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饒有興緻地看著蘇茗秀如何“春風化雨”。
他知道,秀姐出馬,一個頂他十個。
果然,聊了一會兒家常後,蘇茗秀話鋒輕輕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香香妹妹,我剛纔在門外,好像聽到你在這裏的聲音有些大?
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跟秀姐說說,是不是少風又欺負人了?”
她說著,還嗔怪地瞥了葉少風一眼。
季香香被她這麼一問,臉上頓時浮起一絲尷尬和委屈。
她狠狠瞪了坐在對麵老神在在喝茶的葉少風一眼,對著蘇茗秀抱怨道:“秀姐,我也不想大吵大鬧的,實在是……實在是被這個葉少風給氣的!”
她竹筒倒豆子般把“幸福家電”的事情說了出來。
當然,是從她的視角。
“我好不容易東奔西跑,費盡心血才把‘幸福家電’的架子搭起來,眼看著就要開業了!
結果呢?他!葉少風!”
她手指幾乎要戳到葉少風鼻子,“他直接來了個釜底抽薪,把我倉庫裡的庫存全給端了!
我現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想開業都開不起來!
秀姐,你說說,哪有他這麼欺負人的?”
蘇茗秀聽完,輕輕拍了拍季香香的手背,以示安撫。
然後微微蹙起秀眉,看向葉少風,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少風,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有時候做事是太霸道了些,得改改。”
葉少風配合地聳聳肩,沒說話。
蘇茗秀又轉向季香香,語氣溫和但帶著引導。
“不過香香妹妹,咱們也得講道理。
少風他……雖然霸道,但做事向來有他的章法,不會無緣無故去針對誰,更不會平白無故就去封你的倉庫、扣你的貨。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或者……出了什麼別的事?”
她看著季香香的眼睛,緩緩道:“否則的話,以你們季家的人脈和能量。
若真是少風無理取鬧,你父親或者兄長出麵。
他們想要回那些貨,甚至反過來追究責任,應該不是難事吧?
怎麼還會鬧到你親自來這裏找他理論呢?”
這番話,看似在替葉少風開脫,實則點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季香香被問得一怔,氣勢不由得弱了三分。
女孩支吾道:“這個……理由倒也不是沒有。
是我手下那個經理,叫杜飛的,他揹著我,在進貨的時候夾帶了私貨,好像……
好像還跟什麼島國的間諜扯上了關係,幫那些人偷運了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進來。
結果……就被安全部的人當場逮住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帶著懊惱。
“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等我知道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倉庫被封了,貨被扣了,杜飛也被帶走了!”
蘇茗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輕輕“哦”了一聲,又問:“那……香香妹妹,在你來找少風之前,是不是已經找過家裏人了?
比如,你父親,或者你哥哥?”
季香香點點頭,臉上露出更深的沮喪和不解。
“找了啊!我第一時間就去找了我爸,還找了我大哥。
可是……他們都說管不了,讓我別鬧了,還說我是在瞎胡鬧!”
她想起這個就更來氣,“尤其是我爸,他說什麼……葉亞男部長雖然行事強勢,但絕不會拿工作開玩笑。
既然是她手下的人辦的案,證據確鑿,他不想、也不能去觸這個黴頭。
我哥就更過分了,直接讓我放棄,說別給他惹麻煩!”
蘇茗秀靜靜地聽著。
等她說完,才輕輕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傻妹妹,你呀,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她看著季香香困惑的眼睛,耐心分析:“你父親和你哥哥,都是久經風浪、身處高位的人。
他們不是不疼你,也不是怕事。
恰恰相反,他們正是因為太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才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你‘放棄’。”
“為什麼?”
季香香不服氣地嘟囔,“還不是他們明哲保身,愛惜羽毛?
要麼……就是覺得我是個女孩子,折騰不出什麼名堂,重男輕女!”
“哪有那麼簡單?”
蘇茗秀搖搖頭,語氣變得嚴肅了些,“香香,你好好想想,你的‘幸福家電’,現在牽扯進的是什麼事?
是間諜案!是危害國家安全的大案!這性質有多嚴重,你明白嗎?”
她頓了頓,給季香香消化的時間。
片刻後,她才繼續道:“按照正常的調查程式,別說你的貨,就是你本人,作為企業的實際負責人和最大受益人,恐怕也早就被‘請’去配合調查了。
哪還能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地坐在這裏,跟我抱怨,跟少風吵架?”
季香香愣住了,這一點她確實沒深入想過。
蘇茗秀看著她變幻的臉色,緩聲道:“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正是因為你父親,或者你哥哥,在背後使了力,打了招呼,才讓你避免了被直接捲入調查的漩渦。
隻是損失了貨物和店麵,人卻安然無恙?
他們不是不管你,而是在用他們的方式,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最大限度地保護你?”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季香香發熱的頭腦上。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
卻發現自己找不到理由。
父親和哥哥的態度,確實有些反常的冷淡和堅決……
就在這時,一直作壁上觀的葉少風忽然輕笑一聲,插話了。
“想知道答案?驗證一下不就完了?”
他語氣輕鬆,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打個電話問問當事人,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說著,他也不管季香香什麼反應,徑直伸手抓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手指靈活地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嶽小茹幹練而略帶疑惑的聲音:“喂?少風?找我什麼事?”
葉少風直接按下了擴音鍵,讓通話內容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會客室裡。
“小茹姐,問你個事兒。”
他開門見山,“‘幸福家電’牽扯的那個間諜案,按理說,季香香作為老闆,怎麼也脫不了乾係吧?
就算沒直接參與,至少也該帶回去問問話,審查審查吧?
怎麼好像……沒怎麼動她?”
電話那頭,嶽小茹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後才傳來她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絲瞭然的聲音:“你說這事啊。
按正常流程,當然要把相關責任人,包括這位季大小姐,都‘請’回來好好問問。
不過嘛……你也知道,季大小姐身份特殊。”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微妙:“而且,我們這邊剛把案子定性,準備走程式的時候。
季家那位……哦,就是季香香她父親的電話,就直接打到我們葉部長那兒了。
話裡話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所以,隻要證據鏈不直接指向季香香本人,證明她確實不知情、未參與,我們這邊也就……
嗯,按照特殊情況處理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她似乎覺得說得太直白,又補充道:“當然,前提是她確實沒牽扯進去。
怎麼了少風?
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了?是不是那位大小姐又鬧到你那兒去了?”
葉少風瞥了一眼已經呆若木雞、臉色開始發白的季香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可不是嘛,人家現在就在我這兒,拍桌子瞪眼,非要我解封她的庫存,還她的‘幸福家電’呢。”
“哈!”
嶽小茹在電話裡直接笑出了聲,笑聲裡充滿了荒謬感,“她還真敢想啊?
這案子牽扯到國家安全,證據確鑿,板上釘釘!
別說她那點貨,沒把她本人牽連進去,已經是看在季老爺子和我們葉部長那點香火情的份上,格外開恩了!她還不知足?還要貨?”
嶽小茹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安全部人員特有的鐵血味道。
“葉少,你不用跟她客氣。
她要是不服,讓她來我們安全部,我親自‘請’她過來喝杯茶,給她好好普普法!
讓她知道知道,什麼事能碰,什麼事,碰了就得掉層皮!”
“行,小茹姐,你的話我一定帶到。”
葉少風笑了笑,沒再多說,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葉少風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對麵沙發上麵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季香香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加深,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一絲冰冷。
“季大小姐,都聽清楚了?
我們嶽處長,可是很誠摯地邀請你去安全部‘喝茶’呢。
怎麼樣,需不需要我派人,現在送你過去?
車就在外麵,很方便。”
他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錘,敲在季香香的心上。
季香香獃獃地坐在那裏。
剛才的憤怒、委屈、不甘、驕傲……所有激烈的情緒,彷彿一瞬間被抽空了。
嶽小茹那番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
將她一直不願麵對、或者說不肯深思的現實。
血淋淋地剖開,攤在她麵前。
原來……不是父親和哥哥不管她,不是他們冷漠重男輕女。
恰恰相反,是他們暗中斡旋,才讓她避免了最可怕的下場。
而她,卻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還在為自己那點“事業”被毀而憤憤不平。
甚至跑到葉少風這裏來大吵大鬧,質問他憑什麼……
她一直努力的證明自己不比男人差。
這就像是一個美好的夢幻泡影。
卻從未真正看清過現實世界的規則與殘酷。
她所謂的“事業”,在真正的風浪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她引以為傲的家世和身份,在這次事件中,沒有成為她橫衝直撞的底氣。
反而成了父兄需要小心翼翼維護、需要付出代價去“交換”她平安的軟肋。
巨大的認知落差。
強烈的羞恥感。
後知後覺的恐懼。
還有對自己天真與任性的懊悔……
無數種情緒像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衝垮了她強撐的驕傲外殼。
女孩抬起頭,看向葉少風。
葉少風卻對著她聳了聳肩,眼神裡明顯帶著一絲的不屑。
“你……葉少風……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何至於如此?
你……你欺負人!”
她顫抖著嘴唇,想指責,想反駁。
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立場,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所有的聲音堵在喉嚨裡,化為一股難以抑製的酸楚和委屈。
最終,猛地衝上鼻尖和眼眶。
“哇——!”
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帶著崩潰和難堪的哭聲。
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
剛才還氣勢洶洶、像隻小辣椒的季家大小姐。
此刻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雙手捂住臉,眼淚決堤般湧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哭聲裡,有挫敗,有後怕。
更有對自己無知的深深羞慚。
蘇茗秀輕輕嘆了口氣,遞過去一張柔軟的手帕。
另一隻手溫柔地拍著季香香的背,低聲安慰著。
“呃……”
葉少風一時語塞!
他有些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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