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波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輕輕搖頭。
男人嘴角噙著一絲從容的微笑。
“葉少,我想您可能有些誤會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清晰的自辯意味。
“我跟那個‘幸福家電’,並沒有簽訂任何正式的雇傭合同,不存在直接的雇傭關係。
嚴格來說,我隻是暫時跟著‘飛哥’混口飯吃,他給我錢,我替他辦點事。
僅此而已,更像是一種臨時的……合作,或者說,雇傭性質。”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變得理性而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批判。
“說句實在話,我個人……其實並不怎麼看好這個‘幸福家電’。”
此言一出,葉少風、陳小虎乃至李大剛,都微微側目。
李少波繼續侃侃而談,語氣裡透著一股超越眼前處境的分析感:
“一個從名字到裝修,再到佈局,幾乎完全模仿、照搬‘和平家電’的商場。
就算它抄得再像,學得再快,本質上也不過是‘抄襲’,是‘拾人牙慧’。
它缺乏自己的靈魂,沒有創新的基因。
隻是在別人成功開闢的道路上跟著走。
這樣的‘幸福家電’,或許能憑藉低價和模仿分走一部分市場。
但想要真正超越、乃至取代開創了這種模式的‘和平家電’?
我認為,難。
至少在可見的未來,幾乎不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葉少風。
“所以,當飛哥派我去‘和平家電’,指示我像王衛東他們那樣搞破壞時。
我心裏其實是抵觸的,甚至是不屑的。
那種當眾造謠、胡攪蠻纏、故意損壞商品的下三濫手段。
不僅上不得檯麵,而且極其愚蠢,非常容易暴露。
一旦暴露,就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現實的考量:
“和平家電能在京城迅速崛起,生意火爆,日進鬥金。
這背後沒有強大的背景和能量支撐,是絕對不可能的。
為了飛哥給的那麼百八十塊錢,去得罪這種背景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
那是王衛東、李大壯那種隻看到眼前三寸地的蠢人才會幹的事。
我李少波,不想乾,也不願乾。”
他的話語裏透著一股清醒的自我保全意識。
“於是,我把飛哥交給我的‘破壞任務’,偷偷地、也是自發地,轉變成了我個人的一次……‘市場調研’
或者說,是對兩個家電商場未來潛力的‘考覈’。
我一邊敷衍著飛哥,一邊利用這個機會,近距離觀察‘和平家電’的運營模式、商品結構、人員狀態。
同時也順帶摸一摸‘幸福家電’那個模仿者的底細。”
說到這裏,他臉上露出了篤定的神色。
“根據我這幾天近距離觀察、分析、比較得出的初步結論。
——我非常,非常看好‘和平家電’的發展前景和商業模式!”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男人目光如同聚光燈般,灼灼地、毫無保留地聚焦在葉少風臉上。
“葉少,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敲門磚’的真正含義。”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鄭重,“我手中這個記錄了‘和平家電’成本與定價分析模型的筆記本。
以及我對貴店運營模式的這份理解,就是我為自己準備的,敲開我人生中可能最重要的一扇大門的——‘敲門磚’!”
圖窮匕見!
他的意圖終於清晰無比地攤開在眾人麵前。
葉少風一臉淡然,可以說毫無表情。
“葉少,根據我這些天的細緻觀察,”李少波開始具體闡述自己的價值,“‘和平家電’目前主要由兩位女士掌舵。
黃婷婷黃經理,高屋建瓴,把握著商場發展的大方向和戰略決策。
張曼張經理,則事無巨細,處理著幾乎所有繁雜的具體運營事務。
黃經理那邊我瞭解不深,但張經理……我觀察她好幾次,從早忙到晚,腳步幾乎不停,瑣事不斷,處理各種問題,像一根綳得太緊的弦。
這種狀態短時間可以撐住,但長久下去,對身心都是極大的損耗。”
他的語氣變得誠懇而帶著一絲毛遂自薦的意味:
“小人李少波,雖然不才,但在商業分析、資料整理、人際溝通方麵自認還有些心得。
我願意投入葉少麾下,為葉少您效力,為黃經理和張經理分憂解難!
用我的頭腦和細心,來分擔一部分壓力,讓‘和平家電’運轉得更加順暢、高效!”
葉少風聽完,先是一愣。
男人隨即嘴角無法抑製地向上一撇,暢快地笑了起來:“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不是來搞破壞,是來……求職的?”
他一邊笑,一邊仔細打量著李少波,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眼前這傢夥,確實是個角色。
其商業嗅覺之敏銳,觀察之細緻,分析推理能力之強。
以及這份臨危不亂、甚至能化危機為轉機的應變能力和膽識。
確實遠超常人,非一般混混或普通職員可比。
甚至,從李少波身上,葉少風隱約看到了幾分孫良的影子。
——那種對商業本質的洞察力和善於利用資訊差、人情網的能力。
雖然就目前看來,李少波在全域性戰略眼光和資源整合的大氣魄上,可能還不及孫良。
但就其展現出的精明、務實和審時度勢而言,已經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頗具潛力的人才了。
對於真正的人才,葉少風向來是願意給予尊重和機會的。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不緊不慢地從手袋裏掏出那包中華煙。
手指在煙盒底部輕輕一彈,一支香煙應聲跳出一截。
他隨意地將煙盒往李少波的方向遞了遞。
“來,先抽根煙。”
葉少風語氣平淡,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隻是幻影。
對麵的李少波,眼睛卻在這一刻驟然亮了起來,如同黑夜中點燃的燈火。
他本來因為緊張和保持儀態而挺得筆直的腰桿,瞬間微微彎下了一個恭敬的弧度。
雙手抬起,極其恭謹地從煙盒裏抽出了那支煙。
“謝葉少賞煙!”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葉少風沒說話,掏出自己的打火機。
“啪”一聲點燃。
明亮的火苗湊到唇邊,將自己叼著的煙點著。
他深吸一口,然後隨手將打火機扔給了旁邊的陳小虎。
陳小虎接過,也給自己點上一根。
然後又很識趣地將打火機遞向李少波。
李少波連忙擺手道謝。
接著,從自己的西服口袋裏摸出一盒火柴。
他熟練地劃燃一根火柴,橘黃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廠房裏跳躍。
映亮了他認真而帶著希冀的臉龐。
他湊近火苗,點燃了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的舒緩。
三個人,就在這廢棄廠房的角落裏,沉默地抽了幾口煙。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少了些審訊的壓迫,多了些類似“談判”或“考察”的意味。
葉少風吐出一個圓潤的煙圈,看著它在空氣中緩緩擴散、變形。
這才淡淡開口:“不過,光憑你剛才說的這些,還有這個筆記本……似乎分量還不太夠,不足以讓我放心把一個重要的職位交給你。”
他的話留有餘地,既是施壓,也是繼續觀察。
李少波聞言,非但沒有沮喪,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立刻接話,丟擲了另一個籌碼:
“不瞞葉少,其實……我還有一個筆記本。”
他稍微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那個本子上,記錄的是‘幸福家電’目前已經確定的商品成本價、預期銷售價。
以及他們的一些進貨渠道碎片資訊、模仿咱們的細節差異。
甚至還有飛哥那邊一些人員關係的簡單梳理……算是我這幾天‘考覈’的副產品吧。”
他頓了頓,有些“遺憾”地補充道:“隻不過,今天被這位兄弟‘請’來的實在有些匆忙,那個本子……我沒帶在身上。”
葉少風瞥了他一眼,心裏明鏡似的:好一個“來的匆忙沒帶身上”!
這小子分明是做了兩手準備,甚至可能早就預料到會有被“和平家電”方麵發現並接觸的這一天。
所以把更重要的“投名狀”留在了安全的地方,作為談判的資本和自身安全的保障。
這份心機和謹慎,倒是與他表現出來的性格相符。
“葉少,”
李少波小心翼翼地看著葉少風的臉色,試探著問道,“不知道您……對我另一個筆記本裡的內容,是否感興趣?
如果葉少覺得有用,我願意把它獻給葉少,以表誠意。”
這簡直是明知故問。
掌握競爭對手的核心成本、定價策略乃至渠道資訊。
對於任何商業決策者來說都是極具價值的。
葉少風當然感興趣。
“李少波,”
葉少風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說道。
“你是個聰明人,從目前的表現看,也是個有能力的人才。
但是,我希望你有的,是能看清大勢、懂得取捨、忠於所託的‘大聰明’。
而不是那種斤斤計較、首鼠兩端、隻會耍小聰明的‘小聰明’。”
他這是在敲打,提醒李少波不要自以為掌控了資訊就能拿捏。
真正的關鍵,在於態度和立場。
李少波聞言,神情立刻一凜。
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大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他一臉鄭重道:“葉少教誨的是。
少波謹記。”
“葉少,”
他緊接著表態,語氣變得懇切,“抽完這支煙,隻要您允許,我立刻回家去取那個筆記本。
我李少波別無所求,隻希望……能夠在葉少手下,討一碗踏實飯吃,用我所學,盡我所能。”
葉少風看著他,目光深邃,緩緩說道:“這個,沒問題。
對於真正的人才,我葉少風向來是敞開大門歡迎的。”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冷冽,一股無形的威勢瀰漫開來:
“但是,你給我記住,也給我聽清楚了!
我葉少風用人的第一原則,從來不是能力,而是——忠心!
絕對的忠心!
其次纔是能力大小。
若是有人吃了我的飯,端了我的碗,心裏卻還想著砸我葉某人的鍋。
或者腳踩兩條船,陽奉陰違……
那麼,不管他有多大本事,有多聰明,也別怪我葉少風到時候……心狠手辣,不講情麵!”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寒意森然。
不僅麵前的李少波聽得渾身一顫,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就連站在一旁的陳小虎,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神色肅然。
廠房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秒。
李少波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葉少風,一字一句地保證道:
“葉少放心!
我李少波這人,或許有這樣那樣的毛病。
但最大的一個優點就是——一旦認準了一件事,認準了一個人,做出了選擇。
那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一條道會走到黑!
這也是為什麼在此之前,我要花那麼多心思和時間去‘考察’兩家商場,慎重又慎重的原因。
我不輕易投靠,但一旦投靠,必竭盡全力,絕無二心!”
他的話語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葉少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鐘,似乎是在判斷他話語裏的真誠度。
片刻後,他臉上的冷峻緩和了些,點了點頭。
“行。
看在你這份心思和能力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葉少風思忖著說道,“三個月的考察期。
這三個月,你先從‘和平家電’一名最普通的售貨員做起。
熟悉業務流程,瞭解一線情況,融入團隊。
有問題嗎?”
從“商業間諜”直接空降管理層顯然不現實。
從基層做起既能磨鍊他,也能最真實地考察他的品性、態度和實際做事能力。
“如果這三個月你表現良好,踏實肯乾,業績突出。
最重要的是——證明瞭你的忠誠可靠,”
葉少風給出了承諾,“到時候,我會考慮提升你為副經理,協助張曼處理具體的運營事務,真正為她分擔壓力。
如何?”
李少波聽完,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喜悅和激動。
從階下囚到獲得一個明確的、有前途的入職機會。
這已經遠超他最好的預期!
他立刻大聲應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葉少放心!我李少波發誓,絕對不會讓葉少您失望!
三個月,我一定乾出個樣子來!”
葉少風彷彿沒看見他臉上的激動。
依舊慢條斯理地抽著煙,直到煙蒂快燃盡,才輕輕彈掉。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決定再深入考察一下李少波的商業思維和應對策略。
畢竟,忠誠是底線,但真正要擔當重任,還需要有解決問題的智慧和格局。
“李少波,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聽聽你的看法。”
葉少風語氣隨意,像是在閑聊,“對於‘幸福家電’這種模仿者的出現,你是怎麼看待的?
撇開個人立場,純粹從商業角度。
另外,如果……你現在就是‘和平家電’的負責人。
麵對這樣一個對手,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葉少風自己心中其實已有大體的應對框架。
但那個框架的落實需要考量諸多現實因素,有些細節處理起來確實存在困難。
他不介意聽聽這個剛剛展現出不錯分析能力的“準下屬”有什麼見解。
正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三個臭皮匠,還賽過諸葛亮呢。
李少波聞言,精神一振。
他知道這是葉少風又一次的考驗,神情立刻變得專註而認真。
他略微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才謹慎地開口:
“葉少,如果……我是站在一個純粹旁觀者,或者說經濟學研究者的角度來看這件事,”
他先拔高視角,“我認為,市場上出現‘幸福家電’這樣的模仿者,從某種程度上說,未必完全是壞事,甚至可能是一件好事。”
“哦?”葉少風不置可否,示意他繼續。
“良性、有序的競爭,往往能激發市場活力,促使參與競爭的商家不斷優化產品、提升服務、合理定價。
兩個,甚至多個家電商場相互競爭,才能把整個京城,乃至更大區域的家電消費市場真正‘盤活’,形成良性迴圈。
最終,享受到競爭紅利的,是廣大的消費者群眾。
從宏觀和長遠看,這符合商業發展規律。”李少波說出了自己的第一層看法。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
“然而,如果處在我即將效力的‘和平家電’負責人的立場和角度,”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務實,“那我當然不希望,至少不希望這麼早就出現‘幸福家電’這樣一個意圖明顯、手段不算光明的直接競爭對手。
它的出現,會直接分流我們的客戶,增加我們的運營成本和市場教育成本,打亂我們的發展節奏。
在‘和平家電’尚未完全確立絕對優勢、構建起足夠高的競爭壁壘之前。
這樣一個模仿者的出現,時機對我們而言,並不算友好。”
葉少風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然後呢?說重點,如果由你來處理,你會怎麼做?”
這纔是葉少風真正想聽的,關於具體策略的思考。
李少波吸了口氣,緩緩說道:“葉少,按照目前我看到的情況和趨勢來分析,‘幸福家電’的開業,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他們的裝修接近尾聲,人員也在招募,貨源想必也在籌備中……”
葉少風聽到這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冰冷的、帶著譏誚意味的弧度。
如果真想阻止“幸福家電”開業,對他葉少風而言,很難嗎?
未必。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不下十種“非正常”手段:打個招呼,從源頭斷水斷電斷貨。
今天讓工商局去查執照、查消防,明天讓稅務去查賬目、查發票。
再找些人天天去他們裝修現場“反映問題”、“維護權益”……
或者直接讓陳小虎安排一些混混,天天去鬧。
一套“組合拳”下來,別說開業,能讓那個“飛哥”和幕後老闆焦頭爛額、血本無歸都說不定。
但是,葉少風有葉少風的驕傲和原則。
他不屑於這麼乾。
也覺得沒必要在起步階段就對這樣一個模仿者動用那些上不得檯麵的、純粹以勢壓人的“下三濫”手段。
商業競爭,終究要回歸商業本身。
用陰招或許能贏一時,但贏不了人心,也築不起真正的商業帝國。
他更想聽聽。
李少波在“正常”的商業競爭框架下,能提出什麼建設性的想法。
這更能考驗一個人的真實商業素養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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