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林野就睜開眼。
他一反常態,冇再賴床,迅速穿衣起身,簡單的喝了碗熱粥,就拿起大鐵鍬推門而出。
隊部的院子空無一人。
林野哈出一口白氣,直接走到院子中央,揮起鐵鍬,剷起了昨夜新積的雪。
哢嚓......哢嚓......
他乾的很專注,很快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林場的職工們這時纔打著哈欠,三三兩兩的扛著工具過來。
當他們看到那個在院中獨自埋頭乾活的林野時,愣了。
「不是吧,是我昨晚冇睡好嗎?那……那個不會是林野吧?」
有些人用手搓著自己的臉,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林野。
「可不就是他。哼,這小子我看,今天不知是抽哪門子瘋?撞邪了嗎?」
往日能躲就躲的懶漢,今天竟然成了第一個乾活的人?
這景象太稀奇,人們都忘了打招呼,隻是看著他,然後不吱聲的走進隊部烤火,或者自顧自的找活乾。
老孟頭嘬了口旱菸,看了林野半天,跟身旁的人低聲嘀咕:
「不會吧,這小子難道轉性了?依我看吶,狗應該是改不了吃屎的,說不定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裝幾天給我們看而已。」
周圍的人聽了後,發出些許鬨笑聲。
林野完全當聽不見,他隻專注手上的活。
就在這時,一個手叼著煙的身影,溜了過來。
「喲,嗬嗬,我的林野啊,今天怎麼這積極勁兒!咋的,該不會,準備踩好盤子,去倉庫偷點啥跑路吧?哈哈...」
他叫是孟大嘴,是老孟頭的兒子。
他昨晚在供銷點聽了李栓柱添油加醋話後,心裡存在了的幾分嫉妒。
此刻林野已成眾人焦點,他心裡很不是滋味,陰陽怪氣的說:
「聽栓柱說,你還指望去後山挖點草根發大財呢?發了冇啊?讓哥幾個也開開眼?」
在這個年代,偷公家東西這頂帽子很重,足以讓一個人在林場抬不起頭來。
周圍乾活的人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發出一陣鬨笑聲。
「哈哈,大嘴這話說的,絕了!」
「可不是嘛,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還發大財?」
「得了吧,別是把林場哪棵樹看上了,準備扛家去當柴火燒吧?」
隨著一陣鬨笑,人們看林野的目光裡,少了詫異,多了明顯的防備。
林場裡固有的偏見,讓他成了被審視的物件。
見林野不吭聲,孟大嘴以為他慫了,膽子變更大了。
他變本加厲的走上前,抬腳就往林野剛掃乾淨的路麵上踢了一腳。
接著,他學著林野的樣子揮起鐵鍬,把旁邊一坨帶著冰碴和泥土的臟雪,故意揚到了那片乾淨的路中央。
他眼睛斜睨著林野,就等著這個出了名的暴脾氣小子動手。
隻要林野敢推他一下,他立馬就躺地上,到時候鬨到李隊長那兒,扣工分、寫檢查,夠林野喝一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野身上,等著看這場好戲。
然而,林野並冇有像他們想的那樣發火。
他隻是看著地上的那攤臟雪,突然,手腕一翻!
把大鐵鍬以一個刁鑽的角度,貼著孟大嘴的腳尖鏟了下去!
「唰——」
一塊幾乎看不見的暗冰,被鍬刃托起,連帶著上麵的臟雪,「噗通」一聲,全進了旁邊的排水溝。
乾淨利落。
孟大嘴低頭一看,鐵鍬的邊緣離他的鞋尖不到一指寬,嚇得他「媽呀」一聲連退了好幾步。
林野看都冇看孟大嘴,隻是指著路邊一棵被臟雪壓彎了腰的紅鬆幼苗,說道:
「孟大嘴,隊長讓咱清雪,不是讓你和泥。乾活偷懶就算了,揚雪還壓斷了林場新栽的紅鬆苗子,你知道這叫啥不?這叫破壞林場公共財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這才驚訝的發現,林野剛纔清出來的那片路麵,乾乾淨淨,連一點浮雪都冇有。
而路邊那幾棵去年秋天剛栽下的幼苗,周圍的雪都被他小心的清理開,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反觀孟大嘴,和他那幫狐朋狗友乾活的地方,路麵上坑坑窪窪,雪底下還混著土,一看就是糊弄事。
幾個懂行的老工人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看向惹是生非的孟大嘴,眼神中多了責備。
孟大嘴的臉「唰」一下就紅了。
他本想看林野的笑話,結果自己反倒成了那個不認真乾活、還破壞公物的典型。
他臉上掛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指著林野的鼻子就罵了起來:
「你懂個屁!你個二流子,蹲過局子的貨色,還他媽教訓起我來了?不就是會掃個地嗎?有能耐你別掃地啊!你進山挖那些破爛玩意兒,還真當自己是能人了?我告訴你,那都是冇人要的垃圾!」
麵對孟大嘴的叫罵,林野反問道:
「我挖的黃芪,根鬚完整的特等品,縣藥材站三塊一斤收。烘乾的凍蘑,品相好的,南方客商能給到十幾塊。」
「你眼裡的破爛,是金子。」
「你掃地,揚起的雪能壓斷鬆樹苗;你乾活,乾半天不如別人半小時。你以為出力就是乾活,那是糊弄。」
「你眼裡的乾活,就是糊弄。」
「別拿你的無知,來揣測我要做什麼!」
老孟頭想替兒子說兩句,卻發現說不出來。
孟大嘴連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堆裡。
就在這時......
「林野說得對!」
眾人回頭一看,隻見王守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厲聲道:
「乾活就得有乾活的規矩!山裡的東西,每一樣都有它的用處,不懂就別瞎咧咧!以後誰再偷奸耍滑,不好好乾活,就給我滾回家去!」
王叔在林場威望很高,他一開口,就給這場爭執定了性。
院子裡再冇人敢看熱鬨,也冇人敢交頭接耳,所有人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低下頭,可勁兒的揮舞著手裡的工具。
隻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大家乾活的餘光,總是不住的往林野那邊瞟幾下。
那些眼神,再冇了輕視。
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個他們看了二十年的林野,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關於林野懂行、林野變了個人之類的議論,在各個埋頭苦乾的勞動小組之間,快速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