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黑江省,大嶺林場。
鵝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連綿的興安嶺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域。
林野猛地睜開眼,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的腦袋嗡嗡作響,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滿水的海綿,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視線所及,是糊著舊報紙的土坯牆,報紙邊角捲翹,被煙火熏得發黃髮黑,上麵印著的「農業學大寨」字樣還依稀可見。
炕邊擺著一個掉了瓷的粗瓷碗,碗底還剩著一點涼透的玉米糊糊,屋角的木頭櫃子上,擺著一個鐵皮手電筒,還有半盒皺巴巴的「迎春」煙,煙盒上的圖案都磨得看不清了。
鼻腔裡,是鬆木柴火的焦香,混著煤煙味,還有東北冬天特有的冷冽的雪氣,這味道熟悉又陌生,猛地撞進林野的心底,讓他的心臟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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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你個小兔崽子還睡。天都亮透了,隊裡喊著去清雪,你想挨隊長的罵是不是?」
粗獷的喊聲從門外傳來,帶著東北漢子特有的豪爽。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風雪裹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闖進來,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棉襖,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臉上凍得通紅,眉毛和胡茬上還掛著雪沫子。
是王叔,王守義,林場的老護林員,也是前世對他最好的長輩。
林野看著眼前的王守義,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眼前的王叔,眼神清亮,身板硬朗,不像前世他離開的時候,王叔已經六十多了,頭髮早已花白,還患上了嚴重的肺病,咳嗽的撕心裂肺。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年輕的肌膚,冇有皺紋,冇有因常年酗酒留下的粗糙,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那是年輕時候跟著王叔上山練出來的,不是後來在城裡打零工,被水泥和磚塊磨得變形的樣子。
這不是夢。
林野猛地坐起身,炕蓆子發出「吱呀」的聲響,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舊棉襖,還是母親生前給他縫的,胳膊肘那裡補了塊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一九八三年。
這一年他二十歲,一切悲劇還冇發生。
前世的他,是大嶺林場出了名的「混不吝」。
爹孃走得早,留下他一個人,王叔和林場的老人們疼他,把他護著長大,可他卻不省心,總覺得林場這巴掌大的地方裝不下他的野心,嫌棄護林員的活又苦又累,賺的錢少。
二十歲這年,他不顧王叔和所有人的勸阻,偷了林場的木料賣了,湊了點錢,執意要去南方闖天下。
他以為外麵的世界遍地是黃金,卻不知道自己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愣頭青。
南下的日子,哪裡有他想的那麼容易。
冇文化,冇手藝,隻能在工地搬磚、扛水泥,住最破的工棚,吃最糙的飯,賺的錢勉強夠餬口。
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又被人騙了個精光,走投無路之下,隻能混跡街頭,靠打零工度日。
酒喝得越來越多,日子過得越來越渾,年紀輕輕就落下了一身病。
而他心心念念想離開的大嶺林場,卻在他走後,迎來了發展的機會,王叔帶著幾個年輕人搞起了山貨收購,日子越過越紅火,那些留在林場的夥伴,個個都娶了媳婦,蓋了新房,成了林場的能人。
而他,在外頭飄了二十多年,最後落得個孑然一身,重病纏身,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彌留之際,他最想的,就是回到大嶺林場,回到那個飄著雪,燒著鬆木火,王叔喊他吃飯的冬天。
他想跟王叔說聲對不起,想看看林場的雪,想再摸一摸那片他嫌棄過的山林。
冇想到,老天爺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發什麼呆呢?傻了?」
王守義伸手在林野眼前晃了晃,「快起來。今個兒隊裡清雪,清完了還得去山邊看看,昨兒個雪太大,怕是壓塌了幾處圍欄,要是跑了牲口,或是進了野物,那麻煩就大了。」
林野回過神,聲音沙啞得厲害:
「王叔,我……」
「別我我的了,趕緊穿衣服。」
王守義把一件厚棉襖扔給他,「我在門口等你,再磨嘰,李隊長的哨子該吹到你家門口了。」
說著,王守義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林野低頭看著手裡的棉襖,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前世,就是這次清雪,他因為賴床遲到,被李隊長罵了一頓,心裡不服氣,索性撂挑子不乾了,回家收拾了東西,第二天就偷偷跑了。
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再回來時,物是人非,王叔也不在了。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走了。
大嶺林場,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不是他的牢籠,是他的根,是他這輩子最該珍惜的地方。
他快速穿好衣服,疊好被子,把屋裡簡單收拾了一下,走到門口,推開門,風雪迎麵撲來,卻讓他覺得無比清醒。
白茫茫的雪地裡,王守義正靠在院門口的楊樹上抽菸,看見他出來,把菸蒂摁滅在雪地裡,扔到一邊:
「走,再晚就真趕不上了。」
林野點了點頭,跟上王守義的腳步,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聲音,在他聽來,比前世聽過的任何音樂都要動聽。
路上,遇到了不少林場的人,都是穿著棉襖,扛著鐵鍬和掃帚,說說笑笑地往隊部走。
有人看見林野,笑著打趣:
「林野這小子,今兒個倒是勤快,冇睡懶覺啊?」
「怕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前世的林野,聽到這些話,定會惱羞成怒,跟人吵起來,可今天,他隻是笑了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眾人見他這模樣,都愣了一下,心裡嘀咕,這林野,咋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王守義也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卻冇多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乾活去。」
隊部的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李隊長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哨子,看見人差不多到齊了,吹了聲哨子,粗著嗓子喊:
「都聽好了!今個兒分兩組,一組去清林場主乾道的雪,一組去山北坡清圍欄邊的雪,山北坡雪大,圍欄怕是壓壞了,都仔細點,別偷懶。」
眾人應了一聲,開始分組。
林野主動站到了山北坡的隊伍裡,山北坡是林場最偏的地方,雪最大,路最難走,前世的他,從來都是躲著走,可今天,他卻毫不猶豫。
李隊長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王守義也跟他分到了一組,拍了拍他的胳膊:
「山北坡不好走,跟緊我,別亂跑。」
「嗯,王叔,我知道。」
林野點頭,語氣認真。
一行人扛著工具,往山北坡走去。
腳下的雪冇到小腿,走起來格外費勁,西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
可林野卻一點都不覺得苦,反而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
他看著眼前的這片山林,白雪覆蓋,鬆濤陣陣。
這片山,藏著無儘的寶藏,山貨、藥材、木材,還有數不清的機會。
前世的他,有眼無珠,看不到這些,這一世,他帶著二十多年的記憶回來,定要抓住這些機會,守著這片山,守著身邊的人,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清雪的活,枯燥又費力,一鐵鍬下去,雪塊又沉又冷,冇一會兒,眾人的額頭就冒了汗,棉襖裡麵都濕透了,可冇人喊累,林場的人,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苦日子。
林野乾得格外賣力,鐵鍬揮得又快又穩,雪被他清得整整齊齊,堆在路邊。
他的動作熟練,一點都不像前世那個嬌生慣養的混不吝,反而像個乾了多年活的老護林員。
王守義看在眼裡,心裡越發詫異,這孩子咋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懂事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眾人坐在雪地裡,吃著自己帶的乾糧,玉米麪餅子,就著鹹菜,喝著冰冷的白開水,卻吃得格外香。
林野拿出自己的餅子,遞給王守義一半:
「王叔,你吃。」
王守義愣了一下,接過餅子:
「你這小子,今兒個咋這麼客氣?」
「王叔,以前都是你照顧我,我該孝敬你。」
林野的聲音很輕,卻無比真誠。
王守義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動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話,隻是大口吃起了餅子。
吃完乾糧,休息了一會兒,眾人又開始乾活。
下午的時候,果然在山北坡的儘頭,發現了一段被積雪壓塌的圍欄,斷了好幾根木頭,圍欄外麵,就是深山老林,裡麵常有野豬、麅子這些野物出冇,要是跑進來,會糟蹋林場的莊稼和牲口。
李隊長皺著眉:
「趕緊修,把斷的木頭換了,再加固一下,今兒個必須修好,不然晚上出了事,誰都擔待不起!」
眾人應了一聲,開始忙活起來,砍木頭,釘釘子,林野乾得格外起勁,他從小跟著王叔在林場長大,修圍欄、砍木頭這些活,早就輕車熟路。
看到林野麻利的動作,李隊長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這小子,難不成真改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