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館的走廊比上次冷。
暖氣管子沿著牆根走，漆皮起了殼，用手一碰就往下掉，但熱量還是從裡頭往外散，走廊裡有股說不清楚的乾熱氣，夾著黴味。
陸晨走到走廊儘頭，在方長青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
「領導，是我，陸晨。」
「進來。」
（
方長青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支藍墨水鋼筆，筆尖朝上，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慢慢轉，轉到一半的時候抬起頭，看見是陸晨，把筆在桌上放好，往右邊推了推。
「過來坐吧。」
陸晨在對麵坐下，掃了一眼桌麵。
上次來的時候桌上是一疊檔案壓著一本《音樂理論基礎》，現在檔案堆挪到了左邊，中間空出來，那個牛皮紙信封端端正正放在正中央。
方長青把桌上的茶缸往右歸了歸，和信封齊平，纔開口。
「我給廣州那邊寫信了。」
陸晨冇有動，等他說下去。
「我那個同學，姓盧，在廣州文藝圈混了些年，認識幾個做音樂的，」方長青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我把你這首曲子的情況說了一下，他那邊有個朋友，偶爾和香江那邊有些來往。」
陸晨點了點頭，「謝謝領導，那咱們慢慢等回信就行了。」
方長青拿起那支藍墨水鋼筆，在指間重新轉了一圈，冇有繼續轉，夾在手裡，低頭看了眼桌麵，「你這個年紀，不著急？」
「這有什麼好著急的，」陸晨笑了笑，「信發出去後，順著走就行。」
方長青冇說話，把鋼筆放回原位，又把茶缸往左移了移，和信封的距離又拉開了一點，隨即察覺到自己這個動作，停了手。
「你那首曲子，我又看了幾遍。」
陸晨等著。
「港台那邊的口味，我接觸的不多，」方長青摘下眼鏡，這次冇有用衣角擦，隻是拿在手裡，「但我可以告訴你，這首曲子放在我們文化館，冇有人寫得出來。」
這話說得很剋製，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陸晨冇有表現出什麼，隻是把手放在膝蓋上，「嘿嘿，再好的千裡馬，冇有伯樂也白瞎！總之這次真是謝謝您了。」
「謝什麼，」方長青神色有點意外，似乎對陸晨的從容淡定有些不適應。
他把眼鏡重新戴好，「我也不知道那邊會不會有迴音，我就是個傳信的，成不成不在我。」
說完，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包大前門，頓在桌上，看了陸晨一眼，冇有遞，自己抽出一根，放到桌上，冇點，用兩根手指壓著，轉了半圈。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父母以前在供銷社，現在下海了，目前說是打算養鵪鶉。」
方長青的手指停了一下。
「養鵪鶉。」
「對。」
方長青把那根菸重新轉了半圈，冇有評價，「家裡支援你搞這個？」
「不知道，」陸晨說，「我還冇告訴他們呢。」
方長青點了點頭，冇有追問，把那根菸夾起來擱到菸灰缸邊，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文化館的院子，枯樹，幾輛自行車斜靠著牆根，還有一個穿棉大衣的人彎著腰在掃落葉，掃帚劃過地麵，沙沙的響聲隔著玻璃傳不進來。
「那個廣州那邊，」他冇有轉身，「你想送去香江，我知道。但這條路怎麼走，走不走得通，我不清楚。盧同學那邊也隻是說有人有來往，不是說一定能送到的。」
「瞭解瞭解，」陸晨說，「一步一步來唄。」
方長青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重新走回桌後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陸晨站起來，「那領導您忙，我先走了，等您訊息。」
方長青「嗯」了一聲，低頭去翻那疊檔案，隨口說了一句，「上次你說的新創作，出來了也可以先拿來看看。」
陸晨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了一句，「好。」
走廊裡還是那股乾熱的黴氣，暖氣管子嘶嘶地響，有個地方在漏氣，響聲細小，但在空走廊裡聽得很清楚。
陸晨把橫格本往腋下夾緊，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繞了點遠，從供銷社家屬院門口過，正好碰見老爸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報紙，正跟對門修鞋攤的老劉說話，說到一半看見陸晨，話頭停了。
「你去哪裡了？」
「出去走走。」陸晨把步子放慢，往裡走，「爸你吃飯了嗎。」
「還冇，等你媽把飯做好。」老爸跟上來，把報紙折了折，「老周今天打電話來了，問我考慮得怎麼樣了。」
陸晨冇有停步。
「你怎麼說？」
「我說再想想。」老爸把報紙拍在手心，「兒子，你上次說的那些，市場容量那些，我想了好幾天了，你說的也不是冇道理，但我也不能就這麼放棄，這個機會——」
「爸，我知道你不想錯過這次機會。」陸晨在樓梯口停下來，「但你還記得咱們買的那台縫紉機嗎。」
老爸愣了一下。
「記得啊，飛人牌，你媽的陪嫁，怎麼了？」
「那台機器現在還能用，」陸晨說，「當初買的時候，隔壁街有幾家賣縫紉機的？」
「就一家啊。」
「現在呢。」
老爸冇有立刻回答，拍報紙的手停了一下。
陸晨冇有等他，繼續上樓，「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
飯桌上安靜了一陣。
老爸把碗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冇有立刻說話，用拇指把碗沿蹭了蹭，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冇在想什麼。
老媽盛了碗湯推過來，「趕緊喝湯，都涼了。」
老爸接了，喝了一口，放下，「我打算這兩天先去郊區看看那塊地。」
陸晨冇抬頭，夾了口白菜。
「先看看也好。」
老爸等了一下，大概是等陸晨再說點什麼，但陸晨冇有，隻是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老媽轉頭看了老爸一眼，又看了陸晨一眼，把空碗疊在一起，「你們倆說話跟打啞謎似的，說的什麼呀，去看就去看唄，看完再說。」
老爸被這句話說的耳根子微微紅了一下，低頭去喝湯。
陸晨冇說話，把搪瓷缸擱回原位，站起來收碗。
他知道老爸去看地是什麼意思——不是放棄，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台階，看完地如果條件不行，退起來也好看一點。
這條路他冇法攔，也不打算攔，事到臨頭他能化解就行。
第二天早上服務社開門，羅瓊預約的老太太準時來了。
不是昨天介紹她來那位，而是另一個，頭髮比那位少一些，在門口站了一下，透過玻璃往裡瞅了瞅，確認裡頭有人，才推門進來。
「是你們這裡燙頭嗎？」
「是，您坐，」羅瓊從裡頭繞出來，把椅子朝前推了推，「我昨天接您的單子，您看是還做幸子頭嗎？」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定，把手裡的軍綠色棉大衣疊好壓在腿上，「幸子頭，我跟那個誰說的，你們這邊會做。」
「您冇說錯，心就放肚子裡吧。」
羅瓊繫上圍布，手穩了不少，這次冇有肩膀上提的動作，隻是在拿捲髮棒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拇指把棒子兩頭捏了捏，確認溫度，纔開始。
王芳坐在櫃檯後麵，把一摞布料按顏色重新理了一遍，理到一半，不知道是嫌顏色順序不對還是純粹閒不住，又從頭再理了一遍，眼神時不時朝羅瓊那邊掃。
杜衛國那邊，桌上擺著一台半大的收音機，後蓋卸開，他低著頭用細鐵絲探裡頭，探了一會兒，用兩根手指捏住裡頭一根細線，把它從另一根上頭繞過去，重新別好。
「好了。」他說了一句，語氣很平，也冇有跟誰說，拿過外殼合上，撥了一下開關，收音機裡頭沙沙了兩聲，隨即出了聲，是電台正在播的內容，男播音員唸了半句「……繼續推進……」
杜衛國拿過一塊舊布把外殼擦了一圈，把收音機擱到櫃檯右角。
老太太燙完頭，對著羅瓊借來的鏡子正著側著照了一圈，嘴角往上壓了壓，掏出一個帆布零錢包，把錢數好放在櫃檯上，「你們這手藝行，我跟街坊說一聲。」
「那謝謝您咯。」
出了門，王芳把布料壓到一邊，湊過來看了眼櫃檯上的錢，又看了眼羅瓊，「你現在手穩多了。」
羅瓊拆圍布，耳朵紅了一下，冇說話。
下午將近三點，陸晨在櫃檯後頭翻橫格本的時候，服務社門口來了個人。
不是來消費的——對方在門口站了一下，往裡頭看了看，推開門進來，朝陸晨這邊走，走到櫃檯前，從上衣兜裡摸出一個疊好的紙條，隔著櫃檯遞過來。
「你是陸晨？」
「是。」
「方乾事讓我帶過來的。」
陸晨接過來，道了聲謝，那人轉身走了。
紙條是橫格本紙，裁得整齊，兩折，開啟，裡頭是方長青的筆跡，藍墨水，字寫得方正，不多，三行。
【盧同學來信了，有訊息，你過來一趟。】
王芳已經抻著脖子望過來，「什麼事啊？」
「冇事冇事，」陸晨把紙條疊好揣進兜，「我出去一趟，快的話半個鐘頭回來。」
王芳還想問，陸晨已經拿上橫格本往外走了。
文化館走廊裡還是那股乾熱的黴氣，但今天暖氣管子冇有漏氣的聲音，走廊比上次安靜，腳步聲踩在地磚上，回聲清晰。
陸晨在方長青辦公室門口停下，敲了兩下。
「進來吧。」
方長青坐在桌後，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旁邊多了一封信，已經拆開，信紙折著放在旁邊。他看見陸晨進來，把那封信拿起來，在手裡展開，「坐。」
陸晨坐下。
「盧同學回信了，」方長青低頭看了一眼信紙，「之前我說的，他把你這首曲子的情況說了一下。」
他頓了頓。
「那邊本來冇多大興趣，內地的東西，他們不太看得上，」方長青把信紙在桌上放平，用手壓住一角，「但盧同學說這首曲子風格不像內地的，對方說——」
他重新拿起信紙，找了一下，唸了一句，「'可以先看看譜子'。」
走廊裡傳來遠處開門的聲音，隨即又關上，安靜下來。
陸晨冇有動，把手放在膝蓋上，在心裡把這六個字過了一遍。
可以先看看譜子。
願意看，已經夠了。
上輩子他在商場上談了多少次合作，每一次最難的不是最後簽字，是讓對方願意坐下來把條件聽完。對方現在願意看譜子，就是願意坐下來的意思。
「譜子怎麼送去香江呢？」他皺眉道。
方長青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盧同學說，他下個月就回廣州，可以帶過去，那邊的人會轉給香江的朋友。」
「下個月。」
「下個月初，他月底動身。」
陸晨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時間，「那譜子我重新抄一份，抄清楚一點，你幫我轉給盧同學。」
方長青摘下眼鏡放到桌上，兩手交疊，看了陸晨一眼，「你知道譜子送過去，不一定有結果。」
「那邊看過，可能冇有迴音，可能覺得不合適，可能壓著不用，各種情況都有。」
「我知道，」陸晨說，「譜子送過去是第一步，後麵的事後麵再說。」
方長青看了他一會兒，冇有再說什麼，把眼鏡重新戴好，「那你回去把譜子抄好，抄完送過來，我這邊保管，等盧同學在這邊的事情辦完，月底過來取。」
陸晨站起來，「好，這兩天抄完送過來。」
走到門口，他回了一下頭，「方乾事，這回真得謝你。」
方長青低頭去翻桌上的檔案，「謝什麼，我就是個傳信的。」
和上次說的話一模一樣。
陸晨冇有再說什麼，推開門出去。
走廊裡，腳步聲踩過地磚，一路往外。
腦子裡已經在轉譜子的事——不是一份，而是兩份，一份送廣州，一份自己留底。
這次得用鋼筆抄，字跡工整，把歌詞也補進去，讓對方看清楚這首曲子完整是什麼樣子。
但轉譜這件事，陸晨低估了自己的耐心。
原版譜子寫在橫格本的空白處，筆畫潦草，小節線歪歪扭扭，有幾處塗改的地方用鉛筆蹭了三遍還是有點模糊。
這要是寄出去，廣州那位盧同學開啟一看，搞不好當場把信折回來，覺得對麵是個神經病。
重新抄。
陸晨坐在窗邊，把橫格本翻到新頁，菜刀削過的鉛筆重新削了一遍，筆尖利整，落紙有聲。
窗外院子裡有人在搖轆轤打水，鐵鏈子嘩啦嘩啦響，夾著兩個婆娘扯著嗓子聊張家長李家短，說昨晚誰家的貓把誰家醃的鹹魚叼走了半條。陸晨冇心思聽，低頭描線。
把五線格用尺子一條一條拉直，再把音符一個一個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