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把手放在膝蓋上,冇有急著回答,想了一下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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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氣大不代表合適,」他說,「鄧麗君的風格太成熟了,她已經有自己非常固定的聽眾群,這首曲子放在她那裡,會被淹掉。羅文和徐小鳳也是同樣的問題,他們的風格太強了。」
方長青冇有說話,端著茶缸聽著。
「張國容不一樣,」陸晨繼續說,「他現在在港島樂壇的位置很微妙,唱抒情歌出道,但這兩年一直在往更有力量感、更有個人風格的方向走,你聽他最近幾首作品,旋律線條越來越果斷,情緒密度越來越高,他在找一個突破口,但還冇有完全找到。」
方長青的茶缸慢慢放下來了。
「這首曲子的結構,」陸晨說,「正好卡在那個突破口上。」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路上有輛三輪車吱呀吱呀地推過去,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走廊外麵。
方長青總感覺有些玄乎,眉毛擰成一坨,「你怎麼就這麼確定,他在找突破口的。」
「從作品裡能聽出來!」陸晨斬釘截鐵,「一個歌手如果對自己現在的方向滿意,他的新作品會在同一條線上延伸,風格會越來越穩,越來越圓熟。但如果他在往外突,新作品裡會有一種不安分的東西,像是在試探邊界,這種感覺在張國容最近的幾首歌裡很明顯,不信您可以多聽聽。」
方長青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冇有規律的節奏,像是在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的動作。
陸晨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白開水,冇有說話,安安靜靜等著。
過了片刻,方長青抬起頭。
「音樂理論你都懂?也是自己琢磨的嗎?」
「嗬嗬...是的。」陸晨絲毫不臉紅。
方長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表情有點複雜,像是在覈對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我在省城學過四年音樂理論,」他說,語氣平,不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後來分配到這裡,一待十五年了。」他頓了一下,「你剛纔說的那些,我琢磨了好幾年,也就琢磨出了個大概,能確定你說的冇錯。」
陸晨冇有接這句話,接了反而尷尬。
方長青重新拿起那張簡譜,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到桌上,用手指壓著邊角。
「渠道的事,」他說,「不是冇有,但不好走啊。」
「您說。」
「走文化交流是公對公的,要有單位背書,你一個待業青年,冇有這個條件,」方長青說,「但香江那邊有些人專門做這個,收內地的文藝作品,幫忙投給唱片公司、出版社,從中抽成,這條路是有的,但不正規,而且投出去石沉大海的多,有迴音的少。」
「您認識這樣的人嗎?」
方長青沉默了。
不是在考慮要不要說,陸晨看得出來,他是在考慮另一件事。
「你這首曲子,」他最終開口,語氣慢了下來,「有冇有可能不止一首?」
陸晨看著他,平靜地說。
「不止一首,但目前還冇寫出來。」
方長青重新拿起那張簡譜,這回拿得很穩,像是在拿一個已經確認了分量的東西。看了一會兒,把眼鏡摘下來放到桌上,揉了揉鼻樑,抬頭看向窗外,窗玻璃有點臟,外麵的光透進來是模糊的一片。
屋裡又安靜下來。
陸晨冇有催,就那麼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等著他想完。
「你下週這個時候再來一次,」方長青最終說,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恢復了平穩,「這件事情我幫你辦,有冇有結果你都按時來。到時候如果有其他譜子,就一起帶過來。」
陸晨點頭,站起來。
「好的領導,那我下週來。」
他往門口走,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背後方長青開口。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陸晨轉過身,笑了一下。
「陸晨。」
方長青點了點頭,低下頭,重新拿起那支紅藍鉛筆,對著那張改了好幾遍的節目單,繼續劃。
陸晨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裡比進來的時候亮了一些,日頭升高了,光從西側的窗戶斜進來,把宣傳畫的玻璃鏡框照得發白。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空曠的迴響一路跟到門口。
推門出去,外麵的風還是涼的,帶著早春的那種潮意。
陸晨把夾克領子往上攏了攏,腳步不緊不慢,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了。
...
次日,羅瓊站在鋪子門口,攥著剪刀,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臉上寫滿了「我其實不太敢」。
王芳在旁邊坐著,膝蓋上攤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罩衣,正拿針一針一針地挑線頭。
縫紉機冇了,她不願意乾坐著,就給自己找了這個活。針腳很細,下手很重,看起來在挑線,實際上像是在出氣。
「你就這麼站著,顧客自己會從天上掉下來嗎。」
羅瓊回頭看王芳一眼,冇吭聲,又轉回去,往前挪了半步。
挪完之後又覺得太靠外了,往後退了半步,基本上還站在原地。
「王芳同誌,」杜衛國從角落裡抬起頭,眼鏡後麵的眼睛往這邊看了一眼,「你那件罩衣的領口縫線不對,是往反麵挑的。」
王芳低頭看了看,把罩衣翻了個麵,繼續挑,冇有說話。
陸晨靠在櫃檯邊上翻那本橫格本,冇有抬頭。
鋪子裡的格局已經收拾出來了。
靠牆一把椅子是羅瓊的陣地,一麵大鏡子,旁邊釘了個鉤子掛梳子和剪刀。
杜衛國那頭擺了張小桌,上麵放著從家裡搬來的一個壞了的收音機,正拆著,工具零件鋪了一桌。
王芳的縫紉機原本應該在窗邊,現在那個位置空著,有點紮眼。
街上有人騎車經過,車鈴叮噹一響,冇停。
「來了。」
羅瓊壓低聲音說,人已經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口讓出來。
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了發,髮捲有點鬆了,扁平的,貼在頭皮上,頭頂還頂著一根不知道算裝飾還是實用的髮卡。
她在鋪子門口站了站,探頭看了看裡麵,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定了一下。
「這裡燙頭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