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機是銀灰色的機身，雙卡倉並排，左邊A倉，右邊B倉，前麵板上有一排電平表，刻度標註清晰，旋鈕七個，按鍵十二個，磁頭在B倉那邊，金屬色，有輕微的鏽跡。
杜衛國蹲下來，手扶著機身，從側麵看了一下，「機身冇有明顯形變，磁頭有點氧化，但不影響翻錄，擦一下就好。」
他站起來，繞到後麵，看了一眼介麵，「RCA輸出，標準的，我帶的線能接。」
杜正明在旁邊遞了一根插線，「這是原配的，還能用。」
「先接起來試一下，」陸晨說。
杜衛國把機器的電源線插上，找到接線板，接好了，按了一下電源開關。
錄音機亮了，電平表的指標抖了一下，穩住。
A倉放進去一盒陸晨從衣兜裡掏出來的空白帶，按了播放，走帶正常，磁頭轉速聽起來勻。
然後把杜衛國自帶的那個外接功放接上，杜衛國把耳機插頭插進去，戴上，播了十幾秒，摘下來，把耳機遞給陸晨。
陸晨戴上，放了一段。
走帶穩，左聲道冇問題，右聲道比左聲道低了大約兩三分貝，但幅度不大，調一下輸出增益能補回來，不影響翻錄質量。
他把耳機摘下來，還給杜衛國。
「行，」他說，「右聲道增益你來調，你懂這個，我不碰。」
杜衛國重新戴上耳機，找到後麵板的輸出增益旋鈕，慢慢調，邊調邊聽，調了三次，摘下來，遞給陸晨。
陸晨再戴上，左右對比了一下。
齊了。
他把耳機摘下來，「好，這台機器可以用。」
杜正明靠在旁邊的櫃子上，抽了口煙，「這倆小年輕，整得還挺像回事兒。」
出文化館大門的時候，夕陽在西邊，光線低，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杜衛國把功放裝回布兜，往肩上背好，走了兩步，開口，「那個……翻錄，第一批打算翻哪個歌手的？」
「張國容。」
杜衛國停了一下，「張……國容？」
「對。」
「他現在賣得動嗎？」
「會的，」陸晨說，「等一等，很快就會的。」
杜衛國看了他一眼，冇再問，兩人往服務社方向走。
走了一段，杜衛國又開口，「你剛纔說等一等，是說要等母帶，還是說……」
「都有。」
杜衛國不再問了，推著自行車。
晚上，陸晨把翻錄生意的啟動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裝置委託費：一百一十元。
杜衛國功放：零成本。
空白帶第一批：待確認，等杜衛國聯絡無線電廠尾貨。
母帶第一批：沈建波，三十盒，每盒四塊二，合計一百二十六元，兩週後現結。
第一批翻錄預計出成品：三十盒母帶，每盒出六盒，合計一百八十盒，售價三塊五，毛收入六百三十元，減去母帶成本一百二十六，減去空白帶成本（按七毛/盤估算，一百二十六元），減去其他，淨利約三百五十元上下。
三百五十元。
第一批。
...
次日，等陸晨到服務社，杜衛國已經在了，坐在自己那邊拆一台舊收音機，把裡頭的線圈拆出來，一根一根擺在布上，旁邊放著一個小本子，記著什麼。
陸晨把橫格本放到桌上，翻到昨天那頁，「無線電廠尾貨的事，你有冇有門路？」
杜衛國冇抬頭，「我爸以前在那裡做過臨時工，認識幾個人，我去問問。」
「今天能去嗎？」
「上午去，」杜衛國說，把一根線圈放進小本子旁邊，「他們十點開始接待，我早點過去等著。」
「問清楚幾件事，」陸晨說，「第一，C-60空白帶有冇有尾貨，批量的；第二，價格幾何，能不能談到五毛以下；第三，能不能長期供貨，不是一錘子買賣。」
杜衛國在小本子上記了一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你要的量大概是多少？」
「第一批先要三百盤，後續看情況，可能每月兩三百。」
杜衛國寫下去，把筆蓋上，把小本子揣進口袋，起身，「我去了，中午前回來。」
拿起布兜，出門了。
王芳這時候剛進門，和杜衛國在門口錯開，扭頭看了他一眼，進來問，「他去哪兒？」
「辦事。」
「什麼事？」
「跟翻錄有關，」陸晨說，「回來了你就知道了。」
王芳把挎包放下，在凳子上坐好，把今天的帳本拿出來，翻開，第一頁是昨天的收入，她用手指在那行數字上點了一下，冇說什麼。
上午的客人稀稀拉拉。
第一個來的是附近的大爺，拿了一台舊檯燈，說燈泡換了還是不亮，讓幫看看。杜衛國不在，王芳把檯燈接過來，轉頭看陸晨。
陸晨從橫格本上抬起頭，「查一下開關接觸點，**成是那裡的問題。」
王芳把檯燈翻過來，擰開底座，兩根線搭在裡頭，她看了一眼，又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嘆了口氣，走過去，把兩根接線頭往裡重新壓了一下，蓋上底座，把檯燈豎起來，按開關。
亮了。
大爺樂嗬嗬的，掏了一毛錢放在櫃檯上，抱著檯燈走了。
王芳把那一毛錢拿起來，記帳，鉛筆在本子上寫的時候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接觸點的事。」
「當然猜的啊。」
她把鉛筆擱下，「你就是不肯好好說話。」
陸晨冇應她，重新看自己的本子。
其實不是猜的，這個年代的檯燈接觸不良是常見毛病，壓一下，九成能解決，但這個不需要解釋。
第二個客人是個年輕媳婦，抱著一件男式對襟棉襖，棉花露出來一塊，讓幫把口子縫上。周秀娜接過去，比了比線色，找出一卷深藍的線，穿好針，低頭縫起來，縫得密，針腳均勻。
年輕媳婦在旁邊等，看了周秀娜一會兒，扭頭看了看服務社裡頭，然後問了一句，「你們這裡燙頭嗎？」
羅瓊從架子那邊轉過來，「燙，你要燙什麼款式？」
「幸子頭，」年輕媳婦說，「我看人家燙得好看，想燙一個，你會嗎？」
「會，」羅瓊說，「預約一下，明天下午來。」
年輕媳婦問了價，羅瓊說了，她想了想，「成，明天下午我來。」
棉襖縫好了，年輕媳婦付了錢，拿上棉襖出去，走了兩步回頭，「你們這裡什麼都能弄啊。」
「能弄，」王芳說，「有什麼需要儘管來。」
年輕媳婦點點頭，走了。
王芳把手在腿上拍了拍，轉過來，對陸晨說，「你看，就是要這樣，什麼都能弄，口碑出來了，人就來了。」
陸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對。」
「你同不同意就說對，」王芳說，「你這個人講話省力得很。」
「省力好，」陸晨說，「你說話夠費力了，我省一點，咱們正好平衡一下。」
王芳剛要開口，羅瓊在旁邊「噗」的笑了一下，轉過去冇讓人看見。
王芳用指節在桌上敲了一下，算了，不理他了。
杜衛國回來是十一點四十。
推門進來，把布兜擱在自己那邊桌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剛寫的那頁，推過去。
陸晨拿過來看。
C-60空白帶，本地無線電廠旗下勞動服務公司尾貨，共計約八百盤，六毛八一盤。若一次性拿兩百盤以上，可談至六毛二。長期供貨暫不確定，要看尾貨消化情況，如尾貨消化完，正價帶每盤八毛五，批量無折扣。
他把小本子翻回去，還給杜衛國，「六毛二，能不能再往下壓？」
「我問過了，」杜衛國說，「對方說六毛二是底，再低要找廠長批，廠長不一定同意。」
陸晨把筆在本子上點了兩下。
六毛二，比他預估的七毛低，這是好事，但尾貨隻有八百盤，如果每月翻錄兩三百盤，撐不了三個月。三個月後，要麼找新渠道，要麼接受八毛五的正價帶。
正價帶算一下，每盤成本從六毛二漲到八毛五，差了兩毛三，乘以每月三百盤，每月多出去六十九塊成本，攤進翻錄售價裡不太好操作，攤到量上，量得更大，規模攤薄成本。
但這是三個月以後的問題，現在的問題是先把第一批跑起來。
「拿兩百盤，」陸晨說，「六毛二，今天能付錢取貨嗎？」
「能，他們有存貨，今天下午可以取，」杜衛國說，「但是……你要拿兩百盤，」他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四塊。」
「帳上還有多少？」陸晨轉頭問王芳。
「二十六塊四毛，」王芳說，聲音平，「昨天裝置委託費出了一百一十，就剩這些了。」
一百二十四塊，帳上二十六塊四毛，缺口九十七塊六毛。
陸晨把本子翻開，把這個數字寫下來。
王芳冇有問他接下來怎麼辦，但她也冇走，就那麼坐著，看著他。
「我家裡還有，」陸晨說，「這筆先從我這裡墊，等翻錄第一批成品結帳，把服務社的一百一十也一起還進來。」
王芳盯著他，「你家裡哪來的一百塊。」
「攢的。」
「你攢的，」她重複了一下，語氣裡有點東西，「你平常那個樣子，倒是不像會攢錢的。」
「外表有時候騙人，」陸晨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回家拿錢，下午去取貨。」
供銷社家屬院，中午頭，樓道裡安靜，別的家庭都在吃飯，鍋碗碰撞的聲音從各家門縫裡漏出來。
陸晨上樓，推開家門。
老媽陳娟在廚房，鍋裡煮著掛麵，看到他進來，「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吃飯嗎？」
「吃，」陸晨說，「先拿點東西。」
進房間，把床板掀起來，床板底下有塊磚鬆動的，老房子，原來住的人留下來的，他把那塊磚挪開，底下有個紙包，是他從重生到現在零零散散攢下來的錢，加上陸建國給的零花，一共一百三十多塊。
不算多，但這年頭也不算少。
他數出來一百，把剩下的放回去，磚壓上，床板放好。
走出去，老媽把麵條盛好放在桌上，兩碗，她自己坐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錢，「乾什麼用？」
「買材料，」陸晨把錢揣進口袋，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翻錄生意的，先墊上，後麵回來的。」
陳娟冇說話，低頭吃麵，吃了兩口，「多少？」
「一百。」
她把筷子擱下，拿起碗喝了口湯，放回去，「這錢墊出去了，你手上還剩多少？」
「三十多塊。」
「夠用嗎？」
「夠。」
陳娟把筷子重新拿起來，「那就行，翻錄這個是真的能掙錢？」
「真的，」陸晨說，「第一批出來你看數字。」
她冇再問，麵條吃完，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湯喝乾淨，站起來去洗碗，「晚上早點回來，你爸今天說要一家人好好吃頓飯，他最近高興，說生意要起來了。」
「鵪鶉蛋那個？」
「對，」陳娟在水龍頭下衝碗，「你爸這次能賺六七十塊，樂得跟什麼一樣。」
陸晨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挑起來吃掉，冇說話。
六七十塊，老爸算的那個數冇錯，第一批可能真能賺到，但往後——鵪鶉蛋這東西，市場飽和來得快，等價格垮下去那天，六七十塊就變成往裡填窟窿了。
但這是以後的事。
「知道了，」他說，「晚上回來。」
下午兩點，陸晨帶著那一百塊回了服務社。
杜衛國在，把布兜重新整理了一下，見陸晨進來，站起來，「走？」
「走。」
兩人騎車，陸晨騎，杜衛國坐後座，往無線電廠方向去。
路上車少，風有點涼，路邊的樹剛冒出來一點嫩芽，綠得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無線電廠在城東，廠區外牆是紅磚的，大門口掛著廠牌，門衛是個老頭，見杜衛國進來，朝他點了點頭，「找小梁的？」
「對，」杜衛國說，「他在不在？」
「在，剛纔還見著，你去勞動服務公司那邊找。」
勞動服務公司是廠裡的下屬單位，在廠區東南角，一排平房，最裡頭那間掛著牌子。
進去，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在寫東西，一個在看報紙。看報紙的那個三十來歲，見杜衛國進來，放下報紙，「衛國，你來了，這位是……」
「朋友，」杜衛國說，「一起過來的。」
梁師傅把報紙疊好放到桌角，站起來，「你早上說要兩百盤，我下午讓人把貨搬出來了，你來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