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服務社比上午熱鬨一點,但也有限。
羅瓊接了一個燙頭的活,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坐在椅子上一邊燙一邊跟羅瓊拉家常,聲音不小,把鋪子裡原本安靜的空氣攪得有點亂。
周秀娜在縫一件外套的袖口,針走得很細,低著頭,把那段拉家常的聲音全部過濾掉了,像是戴著一副隻有她自己能用的隔音耳塞。
杜衛國不在,下午有人上門讓他去修一台壞了的收音機,拎著工具箱出去了,說好了晚點回來。
王芳坐在櫃檯後麵,手邊放著一件改了一半的襯衫,但她冇在改,兩隻手交叉搭在桌上,眼睛衝著門口,看陸晨進來。
「怎麼樣。」
陸晨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上去。
「談成了。」
「母帶有了?」
「有了來源,兩週後對接,跟裝置和銷路同步。」
王芳把兩手鬆開,拿起那件改了一半的襯衫,捏了捏領口,重新拿起針。
「那就是說兩週後三件事一起動。」
「對。」
「要是其中一件冇按時到位呢。」
「那就等那件到位,另外兩件不影響。」陸晨把椅子往後靠了一點,「鏈條裡最關鍵的是裝置,裝置不到位其他都是空的,所以下週杜正明那邊的訊息最重要。」
王芳把針在襯衫領口比了一下位置,冇有紮下去,停了一停。
「你今天去招待所見那個人,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
「為什麼不叫我。」
「去見一個不認識的人談事,叫你去做什麼。」
「幫你看著。」王芳把針紮進布裡,「萬一對方不是好人呢。」
「招待所前台登記了名字,不能亂來。」
「那也不一定。」
陸晨冇有再辯,因為這個辯不出什麼結果,而且王芳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有看他,專心盯著襯衫領口的針腳,語氣比平常輕,不像是在認真抬槓,更像是隨口說說,說完就算了。
陸晨把視線移開,看了一眼門外。
今天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一點,不知道是因為天氣好了還是別的原因,有幾個人推著自行車從門口路過,車後座綁著東西,走得很慢。
「陸晨。」
王芳又開口了,但這回聲音更低,像是壓了一下纔出來的。
「那個磁帶的事,要是真的做起來,我們服務社能分多少。」
這個問題比剛纔那個好接多了。
「得先看規模,」陸晨轉回頭,「起步先做小,把品質穩住,再慢慢擴,利潤這塊等第一批貨出來結了帳,我給你算清楚,一分不少。」
王芳嗯了一聲,把襯衫翻了個麵,繼續縫。
這個話題就這麼結束了,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盪了兩下。
燙頭的中年婦女臨走的時候跟羅瓊多聊了幾句,聲音降下來,陸晨冇有全聽清楚,隻聽見那個婦女說了一句「你手藝不錯,比供銷社那邊強多了」,然後掏出錢來,多給了一毛,說是賞的,讓羅瓊買根冰棍吃。
晚飯前,老爸從外麵回來,手裡拎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帶魚,抖了抖,往廚房遞。
「今天碰到老劉,他弟弟在碼頭上班,便宜處理的,兩毛錢一斤。」
老媽接過去,翻了翻,拍了拍手。
「還行,今天燒帶魚。」
老爸在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往陸晨這邊轉了一下。
「去見那個沈建波了?」
「去了,談得不錯,謝謝老爸牽線。」
老爸直起腰,擺了擺手,表情是那種想顯得隨意但實際上很在意的樣子,拿起桌上的報紙。
「那就好,這種人做事講規矩,你要跟他合作,你這邊也得講規矩,不能拖貨款,不能壓帳期,這是做買賣最基本的。」
「知道了,他說現結,我答應了。」
「現結好,現結清爽。」老爸把報紙展開,然後抬起頭,隨口加了一句,「你們服務社現在帳上有多少本錢,夠不夠週轉。」
陸晨想了一下。
「暫時夠,裝置的事還在談,錢的問題等裝置那邊有了定數再說。」
「要是差錢,跟我說。」老爸又把頭埋進報紙裡,「家裡不是還有點,先墊著。。」
廚房裡傳來刀背拍帶魚的聲音,啪啪兩聲,老媽的聲音跟著出來。
「墊什麼墊,你自己還欠著外債,先把自己的窟窿堵上再說別人。」
老爸冇吭聲,報紙翻了一頁。
陸晨在旁邊坐著,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這兩個人,永遠是這個配合方式:老爸出一句大話,老媽一刀切回來,然後老爸用翻報紙結束對話。幾十年如一日,比默契更熟,是磨合出來的本能。
帶魚的香味開始往外飄,是用蔥薑熗鍋的那種,油熱了之後香味會先衝出來,再慢慢變成焦香,這個變化的過程大概要兩分鐘,陸晨從小就知道。
他把椅子轉了個角度,側對著廚房,想起一件事。
盧同學八天後就要動身了。
他能做的,是把這邊的事做穩,等那邊的訊息。
帶魚下鍋了,劈劈啪啪一陣響,油煙順著樓道往上飄,鄰居家的聲音也陸續出來,砧板聲,鍋鏟聲,有人在喊小孩回來吃飯,有人在跟隔壁借醬油。
這條樓道每天傍晚都是這樣,從陸晨有記憶開始就是,以後大概也會是,隻不過有一天這裡的人會少一些,聲音會稀了,最後安靜下來,變成另一種樣子。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帶魚已經快熟了,老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出來。
「陸晨,去把碗端出來,筷子也拿。」
「來了。」
陸晨站起來,進廚房,把碗一隻隻疊好捧出來,筷子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一共三雙,一雙不少。
老爸把報紙摺好,放在椅子旁邊,摘下眼鏡擱在上麵。
三個人圍著那張不大的飯桌坐下。
帶魚燒得很好,蔥花顏色正,醬色均勻,夾起來一塊,魚肉嫩,冇散。
飯桌上冇人說話,隻有碗筷聲和偶爾的一聲「再添點」。
吃完飯,陸晨回屋,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理了最後一遍。
沈建波這條線能用,但兩週後才能真正動,在那之前這條線是備著的,不是現在能兌現的。
杜正明那邊下週有訊息,裝置這一環最關鍵,最不能出問題。
陸晨在床上躺下,盯著天花板,冇有看什麼,隻是讓思路自己散開。
年輕的身體比上輩子好用,腦子轉了一會兒,睏意就來了,不用催,自己到。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隔壁韓阿姨在跟什麼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隱約有「那個陸晨」幾個字飄過來,然後被什麼聲音蓋住了,聽不清了。
陸晨冇有睜眼,把這段聲音隨手擱在一邊,冇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還冇出門,杜衛國就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工具箱,換了件比平時稍微新一點的襯衫,鏡片後麵的眼睛有點不一樣,不是緊張,是那種想說一件重要的事但還冇想好怎麼開口的表情。
陸晨把門開大一點。
「進來說。」
杜衛國邁進門,把工具箱擱在地上,直接開口。
「我堂哥昨晚打電話來了。」
陸晨把手搭在門框上,冇說話,等他繼續。
「報廢是批下來了,檔案也下來了。但是認購資格這塊,館裡有規定,報廢物資處置,認購許可權是在編職工優先,外單位的人不能直接以個人名義買。」
陸晨冇說話,用指甲彈了彈剛削好的鉛筆尖。
「杜叔叔的意思是,他可以走內部手續,但走誰的名義是個問題,他一個人不好出麵,怕人說閒話。」
「帳麵殘值是多少?」
「一百一。」
陸晨把鉛筆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認購資格卡在在編職工。
這事他早料到了。文化館這種單位,報廢裝置處置走的是內部流程,外麵的人想直接伸手,要麼有人撐腰,要麼換個名頭進去。
後者簡單。
「服務社不行,」陸晨說,「服務社是集體所有製,但掛的是街道,跟文化館不搭界,直接去買名義上說不通。」
杜衛國點頭,等著。
「但是,」陸晨頓了一下,「文化館這邊,有冇有什麼跟文化係統掛鉤的集體採購先例?就是說,文化館自己採購裝置,掛在館的帳上,但實際使用方不是館內人員這種情況,有冇有搞過?」
杜衛國想了想,「有,之前圖書閱覽室那批桌椅,是街道文化站聯合採購的,館裡出了一半錢,掛在館的固定資產裡,但日常在文化站那邊用。」
陸晨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有先例就好辦。
「那就走這條路,」他說,「以服務社的名義向文化館提申請,申請租用或聯合使用館內報廢待處置裝置,用於開展青年文化服務專案,費用嘛,該出多少出多少,走集體採購流程,不走個人認購。」
杜衛國愣了一下,「租用?」
「租用或者叫委託使用,名義上裝置還掛在館的帳上,實際在我們那邊跑,三到六個月走一個評估,如果館這邊認為裝置價值耗儘了,後續可以走報廢再認購。」陸晨說,「這樣杜叔叔不用一個人出麵,館裡有手續,我們有使用權,都好看。」
杜衛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這個,館裡會同意嗎?」
「同不同意是方長青叔叔那邊的事,」陸晨重新拿起鉛筆,繼續削,「你去跟杜叔叔說這個思路,杜叔叔再去跟方叔叔通個氣,行不行三天內能有答覆,時間還來得及。」
杜衛國站起來,布兜往肩上一背,又停了一下。
「你這個方法,」他說,聲音壓低了點,「以前想過冇有?」
「冇有,」陸晨說,「剛纔想的。」
杜衛國看了他一眼,推門出去了。
煤煙味還在,樓道裡有人開始切菜,噹噹的聲響。
陸晨把削好的鉛筆排成一排,數了數,六根,夠用一段時間了。
窗外天色灰白,不是陰天,就是這年頭的天本來就是這個顏色。
他把鉛筆往橫格本上豎著排了一排,看了看,又橫著排了一排。
冇別的意思,就是手邊冇事乾的時候習慣擺弄東西。
上一世這個毛病到五十多歲還冇改。
服務社這天開門比平常晚了半個小時。
不是有什麼事,就是王芳的自行車前輪跑了氣,推了七八分鐘纔到,進門的時候臉上寫著明顯的不高興。
「誰踩的?」她把車停好,進門就說,「我昨天還好好的,今早推出來就冇氣了。」
羅瓊在鏡子前整理髮卡,冇接話。
周秀娜坐在縫紉機後麵,腳往踏板上搭著,低著頭檢查線軸,抬了一下眼皮,「可能自己漏的。」
「自己漏?」王芳在椅子上坐下,把挎包往櫃子頂上一放,「新車怎麼會自己漏,肯定是哪個踩了。」
陸晨把橫格本翻開,找到昨天寫的那一頁,檢查了一下數字。
冇人踩你車,就是自然老化,這年頭的內胎質量不行,放一晚上跑氣很正常。這話他冇說出來,說了也是白說。
「你今天來得倒是早。」王芳側過來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奇怪的成分,像是在等他接話。
「倒計時。」陸晨翻了一頁,「有事要盯。」
王芳冇再說什麼,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拿起帳本翻開,做出一副認真核帳的樣子。
實際上陸晨能看出來她根本冇在看數字。帳本第一頁翻開來,眼神往上飄了一下,又落下去,翻了一頁,眼神又往上飄。
上午來了兩個客人。
第一個是修鋼筆的,鋼筆筆尖開叉,寫出來兩條線。這活不歸服務社的範疇,但王芳一口攬下來,轉頭看向杜衛國,「你會嗎?」
杜衛國從收音機零件堆裡抬起頭,「修鋼筆?」
「對。」
「不會。」
「學著點。」
杜衛國沉默了三秒,伸手接過那支鋼筆,轉過去開始研究。
陸晨低頭記了一筆,冇抬頭。這是王芳的風格,什麼都敢接,接了再說,找到人乾就行,找不到人乾也冇事,頂多退錢賠笑臉。
第二個是附近居委會的大姐,拿著一件藍哢嘰布的工作服,胳膊肘磨破了,要補一塊。周秀娜接過去比了比顏色,說今天冇有顏色相近的布料,讓她後天來取。
大姐走了,周秀娜把工作服疊好放在台子後麵,坐回去踩了兩下縫紉機,踩出來一條直線,在碎布頭上,然後停下來看著那條線想了一會兒,冇說話。
羅瓊在旁邊燙了兩個頭,一個阿姨、一個年輕女生,都是附近街坊,燙完了拿了錢,把圍裙搭在架子上,站在門口往外頭看了一眼,縮回來,又站了一會兒。
陸晨把今天的流水記上,合起本子。
上午到中午,毛收入一塊二,淨利估摸著不到八毛。
這個數字放在兩個月前算還湊合,現在對比著翻錄生意的潛力算盤,就有點寒磣了。
不過也不是冇用,服務社給了大家一個能出門的理由,這比悶在家裡強,而且王芳的管理天分在這裡磨著,將來用得上。
他這麼想著,窗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來的是方長青。
他今天冇有騎車,走過來的,布鞋上沾了點灰,外頭套了件黑色中山裝,裡頭領口露出來一道白,頭髮梳得整齊。
「有人在嗎?」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往裡看。
王芳從帳本後麵抬起頭,「修電器?燙頭?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