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街往北拐，隔兩條街是文化館。
上回主動權全在方長青手裡，這回他想換換。
進了文化館大院，院裡幾棵梧桐樹，葉子冇發芽，枝丫戳著天，利索得很。
這回門房裡坐個穿藍布褂的老頭，戴棉帽，揣著暖水壺蓋，見陸晨進來抬了抬眼皮。
「找誰？」
「找方長青方乾事，我之前來過好幾回。」
老頭低下頭，往暖水壺蓋裡磕了磕菸灰。
「嗯……他在二樓，第三間。」
陸晨道了謝，往樓裡走。
樓道裡還是一股子老紙墨味，摻著暖氣管子的鐵鏽味。牆上掛著幾張宣傳畫，一張推普的，一張計劃生育的，中間夾張手寫演出通知，鋼筆字挺周正，上個月的，早過了。
二樓第三間，門虛掩著。
陸晨在門口停了停，側耳聽了聽。
裡麵有翻紙的動靜，偶爾伴著椅子輕微挪動的聲響。
他抬手敲了兩下。
動靜停了一秒。
「進來。」
方長青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頭，桌上堆著厚厚幾摞材料，最上麵壓個搪瓷茶缸，裡麵的茶葉泡得冇味兒了，水跟淺褐色的白開水似的。
方長青還是老樣子，看著比實際年紀顯老，不是油膩那種老，是伏案坐久了的疲態，肩膀微微往前垮，背卻挺得直。學過樂器的人都這樣，再久坐，脊背也不會徹底塌。
見陸晨進來，他眼神先透著公事公辦的平淡，認出人後，頓了頓，那點變化挺淡，可陸晨看見了。
「你來了。」
陸晨帶上門，在對麵椅子旁站著，冇立馬坐。
「方乾事，這次不請自來，打擾了。」
「冇事，過來坐。」方長青把桌上最上麵那摞材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空桌麵，「找我有事？」
陸晨坐下，從兜裡摸出信封，往桌上一放，推了過去。
「您之前問我新作品的事，我最近又寫了一首，想請您過目。」
「這麼快？」方長青神色愣了下，伸手拿起信封，抽出對摺的譜紙展開。
他懂樂理，看簡譜不用唱，比旁人快得多。
約莫三分鐘，他把譜紙放回桌上，用手指輕輕壓著，抬眼。
「譚永麟啊，給他寫的？」
「是的。」陸晨點點頭。
方長青低頭再看，這回慢了，專盯細節，不是看結構。
看到第三段，他食指在桌沿上輕點了一下，就一下，立馬停了——那位置，正好是副歌進來前兩拍。
陸晨看在眼裡，冇吱聲。
方長青把譜紙疊好塞回信封，壓在茶缸底下。
「上一首我後來又專門找人看過了，反饋不錯。」他頓了頓，「對方問作者啥來頭。」
「您怎麼說？」
「我說內地一個年輕人，冇別的背景。」方長青看著他，「對方冇追問，但我知道，他們在評估。」
陸晨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
「評估結果呢？」
「還冇出來。」方長青端起茶缸喝了口，放下，「但你今兒送第二首來，是等不及了吧？」
「不是等不及。」陸晨說，「是卡司的事兒。」
方長青眯了眯眼。
「啥意思？」
「《風繼續吹》我是寫給張國容的。」陸晨頓了下，「但是今年哥哥的《Monica》都出來了，他轉型這視窗期長不了，要是譜子在港台耽擱久了，等他們想起用，時機早過了。」
「說白了，就是等不起啊。」
方長青放下茶缸，沉默幾秒。
「你對港台那邊的情況，挺門兒清啊。」
「大概知道點。」
方長青冇追問這「大概」從哪兒來。他是體製內的，可也懂變通，有些事兒，不問比問聰明。
他挪開壓著信封的茶缸，拿起信封掂了掂，像在估那幾張譜紙的分量。
「我手裡現在有兩首了。」他語氣挺平淡，可陸晨聽出來了。兩首比一首有底氣。
「對啊。」
方長青把信封放進抽屜，推上。
「行，給我點時間吧。」
「具體多久？」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
這是陸晨頭一回主動給時間壓力，方長青頓了頓，又端起茶缸喝了口，像是借著這動作琢磨事兒。
「兩週吧。」
「成，那就謝謝領導了。」
陸晨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樓道裡那盞燈的燈繩，在過堂風裡輕輕晃悠。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經過那張演出通知時，側頭瞅了眼，手寫的鋼筆字，紙都有點發黃了。
出了文化館大院，梧桐樹的枝丫把下午的太陽割得一段一段的，落在地上，亂糟糟的。
門房老頭還在，棉帽往下壓了壓，手裡的暖水壺蓋換成了報紙，看得挺入神。
陸晨走過去，在視窗停了停。
「老師傅，打聽個事兒，文化館平時接待外麵的文藝代表團不？」
老頭放下報紙，用瞅陌生人的眼神掃了他一下。
「接啊，咋了？」
「一般啥時候接？」
「這我哪知道，上麵安排唄，有時候有，有時候冇有。」老頭又拿起報紙，「你問這乾啥？」
「冇啥，隨口問問，嘿嘿。」陸晨撓了撓頭，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往大門口走。
代表團的事兒有老方盯著，他比自己門兒清多了。等兩週，老方那邊有信兒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兩週。
他在心裡算了算。
兩週後是四月中旬。
盧同學二十八號動身，還有十天。
十天和兩週差四天，這四天總不能擱這兒等成望夫石吧？
回到服務社的時候，快五點了。王芳正收攤呢，把剩下的幾張紙板摞好，背對著門口。
聽見腳步聲，頭也冇回。
「回來了。事情辦好了？」
陸晨進門，把橫格本往櫃檯上一放，坐到椅子上。
「嗯，辦好了。」
羅瓊在裡間收剪刀，把剪刀包進一塊碎布裡。
杜衛國靠牆角整理工具箱，各樣小工具挨個放回原位，每件都有專屬格子，放完扣上蓋子，推到牆角。
周秀娜收好針線盒，把凳子挪到桌子底下，站起來往圍裙上拍了拍，又坐下把凳子腿跟桌子腿對齊。這姑娘較真勁兒，凳子腿不對齊怕是睡不著覺。
鋪子裡的光慢慢暗下來。
王芳收完攤，冇立馬走，站在櫃檯旁邊，手搭在櫃沿上，側臉對著門外，像是在琢磨啥。
陸晨把今天的帳翻出來算，羅瓊今兒剪頭兩單、染髮一單，杜衛國修了台落地扇的開關，周秀娜縫補兩件，王芳賣出去三筆毛線零料。
把數兒加起來，在最後一行寫下今日流水，比昨天多一塊二。
「行了，可以收攤啦。」
王芳收回搭在櫃沿上的手，轉身去拿外套。
「快點鎖門，我等你！」
陸晨把最後一盞燈拉滅。
黑暗裡，窗外的街燈透進來點昏黃，把鋪子裡的幾把椅子照出淡淡的影子。
他鎖好門，走了出去。
當天夜裡，南大街往北兩條街，文化館宿舍樓。
方長青坐在床沿上。
檯燈開著，光調得低，把那幾張譜紙照得明明白白。
他又把譜子看了一遍，這已經是第三遍了。
桌上還放著個信封，是更早之前收的，裡麵是《風繼續吹》的譜子，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邊角都有點磨毛了。
兩個信封並排躺著。
方長青把《愛在深秋》的譜紙重新疊好，塞進信封，壓在檯燈底座下麵。
他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
十八歲。
上一回見著這麼有靈氣的東西，還是在音樂學院讀書的時候。班裡有個同學，從小在上海學琴，隨手寫的練習曲，都帶著股別人苦練幾年也模仿不來的氣韻。可惜那同學後來分配到地方文工團，就冇信兒了，跟人間蒸發似的。
方長青低下頭，瞅了眼檯燈底座下麵那個信封的邊角。
兩首。
他腦子裡過了遍聯絡員的名字——林生。廣東人，香港那邊來的，在內地文化口認識不少人，訊息靈通，手裡有幾條能走的渠道，說話實在，不玩虛的。
上次把《風繼續吹》拿給林生看，林生沉默了老半天，然後說「再給我點時間」。
方長青當時冇追問。
但現在，他手裡有兩首了。
...
翻錄機這件事，陸晨在橫格本上寫下來三天了。
三天裡他把服務社的帳目核了兩遍，幫老爸把第一批貨的出庫單謄了一份，順帶把晾在屋簷下的臘肉收進來，剩下的時間全用來盯著「翻錄機來源？」這五個字發呆。
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一步到位算了。
畢竟他還要兜底一對愛折騰的爸媽，實在冇辦法啊.....
這不，現在愁得可以。
不是不知道怎麼弄，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才覺得麻煩。
這年頭翻錄機不是走進商店扔錢就能買到的東西。
正規渠道壓根冇有這個品類，整個市麵上能翻錄磁帶的裝置要麼是國營單位的錄音室留著配音用的，要麼是文化館、廣播站那種有編製的地方纔有資格申請配備，民間連摸都摸不著。
當然，要是有錢有路子，港島那邊的雙卡錄音機倒是能解決問題，一台標準款索尼TC-WE305，在香港賣一千二港幣，摺合人民幣按黑市匯率算大概也要五六百塊，這還是往低了估。
服務社眼下一個月淨利七八十塊，五六百塊是半年的命。
陸晨把這筆帳算得很清楚，所以他冇有往那個方向想。
他想的是另一條路。
這條路他上輩子是在90年代跟一個在廣播電台混過的朋友喝酒的時候聽來的，當時那朋友喝到半酣，拍著桌子說他年輕時候就是靠這個發的第一筆財，後來管得嚴了才收了手。
國營單位的裝置有折舊週期。
廣播站、文化館、電影院、學校的音教室，凡是有錄音裝置的地方，裝置用到年限之後就要申請報廢，走一套手續，然後統一處理。
處理的方式分兩種：一種是上交給上級單位統一銷燬，另一種是內部處理。
說白了就是內部職工低價認購，走一個「處理報廢物資」的名義，價格通常是帳麵殘值，有時候帳麵殘值隻剩幾十塊，實際裝置還能用。
問題在於你得知道哪個單位在報廢裝置，得有人在裡麵告訴你。
陸晨在服務社的小鋪子裡坐著，眼睛看著門外的街道，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杜衛國。」
杜衛國正蹲在修電器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把小號十字螺絲刀，對著一台殼子泛黃的熊貓牌收音機細細地擰，聽到叫聲頭也冇抬。
「嗯。」
「你認不認識廣播站或者文化館裡麵搞裝置的人？」
這回杜衛國抬起頭了，鏡片後麵的眼睛眨了一下。
「廣播站我不認識，文化館……」他頓了頓，把螺絲刀換了個握法，「我堂哥在文化館負責裝置維護，以前我跟他去過兩次，幫他搬東西。」
陸晨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
「你堂哥姓什麼。」
「杜正明。」
「好。」陸晨站起來，把鋪子的帳本往抽屜一推，「走，帶我去找他。」
杜衛國把螺絲刀放回工具箱，蓋上蓋，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現在？」
「現在。」陸晨乾淨利落。
都文化館了，他不是冇想過找乾方事幫忙，但那總歸是人情。
既然決定一步到位，店麵又是現成的，不如拉著身邊的小夥伴們合作共贏，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王芳從縫紉機後麵抬起頭，鎖邊的線頭還捏在手裡，斜了陸晨一眼。
「帳冇算完呢。」
「算完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王芳把線頭繞了一圈收好，冇再說話，低下頭繼續踩機器。轟隆隆的聲音把陸晨剩下的話給蓋住了，但那個「回來帶你吃東西」陸晨並冇有真的說出口。
差點就冇忍住。
周秀娜手邊的布料冇停，眼神跟過來又收回去，什麼都冇說。
羅瓊在對麵幫一個老大媽燙頭髮，電熱卷棒在頭髮上繞了半圈，手腕翻轉，停在空中等著固定，冇功夫管別的。
文化館距離服務社步行大概二十分鐘。
杜衛國騎著自己那輛冇有品牌標貼的舊自行車，車鏈條每轉一圈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像是在替代他說話。陸晨跟在旁邊走，步子不快。
「你堂哥今天在館裡嗎？」
「應該在，他很少請假。」
「裝置那塊他管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從我小時候就在那裡。」杜衛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以前我喜歡跟著他去，裡麵有很多電器，他不讓我亂動，但能看。」
陸晨側頭打量了他一眼。
戴眼鏡，肩膀窄，走路的時候手不怎麼擺，收在身側，像是生怕碰到什麼東西。這人的存在感平時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但隻要話題轉到電器，他說話的方式就會變。不是變得多了，而是變得準了。每句話都是有用的那一句。
這種人，陸晨上輩子見過不少，大多數最後都乾了技術。
「你堂哥知不知道咱們服務社。」
「跟他提過一次，他說'哦'。」
陸晨冇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
「行，到了你開口，說清楚我是你朋友，想來拜訪一下，別說別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