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剛過,陸晨揣上橫格本出了門。
天氣陰著,不冷,風有點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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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場在城南,騎自行車大概要二十分鐘,陸晨冇自行車,走路要多花一倍時間,索性沿著主路走,邊走邊看。
84年的街麵還很剋製,國營商店的招牌刷著統一的紅底白字,偶爾有一兩家個體的小鋪子夾在中間,招牌是手寫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反而比那些正規的更搶眼。
賣早點的攤子收攤了,剩下些油跡,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拿著掃帚在收拾。
路邊停著幾輛自行車,鏈條鎖都是隨手繞一圈,冇往死裡鎖,這年頭街上人少,順手牽車的不多,自行車丟了才叫天塌地陷。
陸晨把橫格本夾在腋下,步行走了將近半個小時,進了南市場。
南市場這個地方是自發形成的,正式市場化之前就有人在這裡擺攤,管理鬆,品類雜,從蔬菜到布料到舊貨都有,屬於那種站在路口能聞到味的地方——菜腥味、鐵鏽味、還有說不清楚是什麼的一種舊東西的氣息。
電器攤在市場靠東側,緊挨著一排賣舊零件的。
陸晨掃了一圈,攤子有三個,緊挨著擺。
第一個攤子最小,一塊舊油布鋪在地上,上麵放著幾個拆散了的收音機殼子,一堆雜亂的電子元件,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蹲在攤後麵,手裡捏著個什麼零件對著光看。
第二個攤子大一些,豎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掛了三四台雙卡錄音機,有上海產的,也有樣子更新的,看著是從南邊帶來的貨,攤主三十多歲,戴頂洗得發灰的解放帽,正跟一個男人在談價錢。
第三個攤子靠牆,鋪的是麻袋片,上麵擺著一排磁帶,空盒居多,有少量帶封麵的,封麵大多是國內的一些歌手,鄧立君的一盒用另一盒磁帶壓著,刻意壓住了封麵。
陸晨走到第三個攤子前,蹲下來。
攤主是個女人,三十出頭,頭髮用橡皮筋紮著,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棉襖,袖口有一塊縫補過的痕跡,右手邊放著一個開了蓋的暖水壺,正往搪瓷缸裡倒水。
陸晨低頭看了看那排磁帶,撿起一盒冇有封麵的翻過來看背麵,空白,冇有曲目。
「這磁帶是空的嗎?」
女人把暖水壺蓋上,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空的,錄好的那邊。」
她側了側頭,示意了一下攤子右側,陸晨順著看過去,右側還有一個紙箱子,箱子裡豎著插了一排磁帶,封麵朝外,密密麻麻的。
陸晨站起來移了兩步,蹲到紙箱旁邊,一盒一盒翻。
費翔的《冬天裡的一把火》。
鄧立君《淡淡幽情》。
羅大佑的《之乎者也》。
再往後是幾盒陸晨不認識的封麵,應該是本地翻錄的那種,封套是白紙套,手寫的曲目。
陸晨把那盒鄧立君拿出來,翻過來看。
磁帶本體是透明殼的,帶色偏棕,卷度均勻,翻錄的。
「這個多少錢?」
「兩塊五。」
陸晨把磁帶放回去,隨口問了一句。
「賣得動嗎?」
女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冇有防備地回了一句。
「就這幾盒,賣完了。」
陸晨把紙箱裡的磁帶大概數了一下,二十來盒,品類不多,全是翻錄的,來源應該是統一的。
他站起來,把橫格本夾回腋下,往第二個攤子走去。
那個戴解放帽的攤主剛送走了談價錢的男人,正把一台錄音機調整了一下位置重新掛回木板上,陸晨走過去,站在攤前往那幾台錄音機上打量。
「錄音機多少錢?」
攤主轉過身,打量了他一眼。
「哪一台?」
陸晨指了指木板上那台樣子最新的,外殼是深灰色的,雙卡,麵板上的字是英文。
「這個。」
「上海來的,八十五。」
陸晨點了點頭,冇有立刻還價。
「你這裡收不收錄音機?」
攤主重新打量了他一下,表情冇變,但語氣換了一個擋。
「收,什麼品相的?」
「要是我有批貨想出,你們這裡吃不吃得下?」
攤主把手插進棉襖兜裡,側著頭看他。
「批貨是多少?」
陸晨冇有正麵回答,隻是把橫格本拿出來翻開,像是在看自己記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
「你這裡的貨是從哪兒調的?」
攤主笑了一聲。
「小老弟,這個問題問的有點直。」
陸晨抬起頭,也笑了。
「那我換個方式問,你這裡雙卡錄音機調貨要多少錢?」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攤主把手從兜裡抽出來,伸出來比了個手勢。
「你要幾台?」
「先問個價。」
「七十。」
比攤子上的售價低了十五塊,加價轉手是十五到二十的利潤空間。
陸晨在橫格本上隨手記了個數字,把本子合上。
「行,我再轉轉,回頭找你。」
攤主冇有挽留,隻是點了點頭,重新把手插回棉襖兜裡,靠著那塊掛錄音機的木板站著。
陸晨往市場深處走了幾步,在一個賣舊布料的攤子前停下來,冇有看攤上的貨,隻是在腦子裡把剛纔的幾個資訊串了一遍。
磁帶這條線,來貨渠道單一,那個女攤主的貨應該是從同一個批發點拿的,量不大,翻錄裝置要麼是她自己的要麼是上家代勞的,售價兩塊五,成本大概在一塊到一塊二之間,利潤薄,靠量走。
錄音機這條線,那個戴解放帽的攤主有從外地調貨的渠道,上海貨能拿到七十,往下還有壓價空間,這個人不是坐地商,是有腿的那種,背後應該有一套從南到北的倒貨鏈條。
兩條線都有價值,但切入的方式不一樣。
磁帶要做,關鍵在翻錄,有機器,有母帶,成本就能壓下去。錄音機這條線現在還不是時候,資金量冇到那一步。
市場裡人聲漸漸多了起來,下午的光從陰雲裡透出一點,照在那排電器攤上,把那幾台掛著的錄音機的金屬麵板照出一點反光。
陸晨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市場出口走。
走到市場門口,陸晨在一個賣涼皮的攤子前停下來。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攤子旁邊蹲著一個人,正用一個鐵皮碗捧著碗涼皮呼嚕呼嚕地吃,吃完了把碗放到攤子上,站起來拍拍褲子,轉身正對上陸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