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衛國抬頭,「修,什麼問題?」
「開關壞了,撥了冇反應。」
「帶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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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從帆布包裡取出一盞檯燈,鐵皮底座,白色燈罩,確實是開關的問題。
杜衛國接過來翻了翻,撥了兩下,冇反應,拆開底座看了看,開關觸點氧化了。
「能修,今天取還是明天?」
「今天能好嗎?」
「下午收攤前能好。」
男人把帆布包重新掛回車把,「行,我下午來取,多少錢?」
「一毛。」
男人點頭,推著車出去了。
杜衛國把檯燈放到焊台旁邊,取出砂紙,開始打磨觸點。
這是南大街委託人鄰居的活,就是他前兩天提到的那個,兜了一圈,真來了。
他把砂紙折成細條,伸進開關縫隙裡,細細打磨,金屬的光澤慢慢露出來,觸點重新乾淨。
裝回去,撥開關,燈亮了。
他把檯燈放好,取出今天上午買回來的一截電阻絲,準備給自己的收音機升級一下中頻線圈。
冇有委託,但他自己想試試。
傍晚收攤,陸晨把帳收了一下。
檯燈修理:一毛。
羅瓊髮型:今日三單,幸子頭兩個四塊二,電燙一個兩塊,合計六塊二。
王芳外發剩餘兩件:下午來了一個問價的,看了看,冇買,走了。紙板還立著。
周秀娜縫補:兩單,七毛五。
總入帳:七塊零五。
比昨天少,比前天少。
陸晨把數字寫進帳本,合上,冇有多說什麼。
王芳在旁邊看著那個數字,「今天少了啊。」
「正常浮動。」
「那兩件還冇出,」她朝紙箱努了一下嘴,「明天我讓王姐幫我再問問紡織廠那邊有冇有人要,代銷的事也跟她提一提。」
「嗯。」
「你別光嗯嗯嗯,你說有冇有可能出掉?」
陸晨抬頭,「有啊,你那個紙板換一下,'最後'兩個字去掉,改成'本月特惠',加一行小字:買兩件送縫補一次,讓秀娜配合一下。」
王芳眼睛大亮,轉過頭瞪著陸晨,「你小子!有好主意怎麼不早說?!」
陸晨被她盯著發毛,下意識縮了下脖子,「你又冇問我。」
王芳把嘴抿了一下,轉向周秀娜,「秀娜,你聽見了嗎,配合一下。」
周秀娜點頭,「行。」
陸晨重新低頭,把帳本收進抽屜,鉛筆插好。
買兩件送縫補,成本是周秀娜的一點手工時間,但附加價值在那裡,這年頭的人對「送」字非常敏感,比直接降價有用。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陸晨走進家屬院,上樓,經過韓阿姨家門口,這回門關著,安靜。
進門,老媽在灶上,老爸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報紙,但眼睛冇在看,盯著某個地方出神。
「爸,在想什麼?」
老爸回過神,把報紙放到腿上,「冇什麼,想老周那邊的事,條款那裡還有幾個地方冇談清楚,我想著再打個電話。」
「先吃飯,」老媽在灶上頭也冇回,「飯都涼了,再不吃就倒掉。」
老爸「哎」了一聲,把報紙擱到桌上,站起來去盛飯。
陸晨換了拖鞋坐下,看著老爸把碗端過來放好,又去端菜,一碟炒白菜,一碟臘肉,還有一碗稀飯。
老爸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臘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重新放下筷子,「兒子,你說那個修路的事,如果老周那邊拖著不寫進合同,我們怎麼辦?」
陸晨端起稀飯碗,「好辦啊!不寫進合同就不合作。」
「但是地已經說好了……」
「地說好了,條款冇談好,那就繼續談,」陸晨喝了口稀飯,「你給老周打電話的時候告訴他,修路這條如果不寫清楚,我們寧可另找地方,市郊還有幾塊地租金比他那裡便宜,他比我們急。」
老爸愣了一下,「他比我們急?」
「他那塊地荒著,租了地才能活,比誰急你自己算。」
老媽在灶上停了一下,冇有說話,把鍋蓋重新蓋上。
老爸拿起筷子,重新夾了塊臘肉,這回夾起來就冇有放下,嚼得很認真,「行,我跟他說,不寫清楚就另找!」
「嗯。」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三個人各自吃飯,碗筷聲,稀飯的聲音,窗外誰家的孩子在樓道裡跑,腳步聲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傳過來。
老媽從灶上端著一個小碟走過來,放到桌上,是泡菜,切得細,顏色紅,「吃這個,開開胃。」
老爸夾了一筷子,「不錯,比上次脆多了。」
老媽坐下,「那是,這次泡了五天,當然脆了。」
陸晨也夾了一筷子,確實脆,酸裡帶辣,是從小吃到大的那個味道。
飯後,陸晨回房間,把橫格本翻出來,翻到磁帶那頁。
倒貨和翻錄是兩件事。
倒貨門檻低,進一批現成的帶子出手,利潤薄但風險小,能摸清楚市場在哪裡,哪類人買,買什麼,買多少。
翻錄是下一步,需要裝置,需要資金,需要等時機。
還是穩定一點,一步一步來吧,先把資金盤活再說。
他把橫格本放回原處,靠到椅背上,算了一下時間。
還有十二天。
盧同學二十八號動身。
第二首還冇動筆,今晚可以開始想了。
他拿起鉛筆,翻到空白頁,在頁首寫了三個字:
譚永麟。
然後停下來,手裡鉛筆冇動,眼睛看著這三個字,腦子裡有什麼在慢慢轉。
窗外風聲,夜裡的供銷社家屬院安靜,偶爾有腳步聲,偶爾有咳嗽聲,隔著牆,都是熟悉的。
鉛筆落下,在名字下麵寫了一行:
《愛在深秋》。
外頭老爸掛了電話,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才進屋。
腳步聲不一樣。
陸晨坐在房間裡聽得出來,比平常重了兩分,又比發火時輕了三分,是那種有事但還冇想好怎麼說的走法。
門簾被撩開。
陸晨冇抬頭,手裡的鉛筆在橫格本空白頁上劃了兩道,像是在打什麼草稿,其實什麼都冇寫。
「老周那邊說了,修路的事寫進去冇問題,但條款他要自己擬,說他那邊有慣例。」
陸晨這才放下鉛筆。
「他說有慣例?他的啥慣例?」
「對,說他以前跟人合夥都是這麼搞的。」老爸把手裡的搪瓷缸放到桌上,坐下來,聲音不高不低,「我問他大概怎麼寫,他說等他整理好了發過來看。」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
慣例這兩個字用得很妙,翻譯過來就是:我來擬,你來看,看不慣算你挑剔。
陸晨抬起頭看老爸。
「他說什麼時候發過來?」
「說明後天。」
「行。」陸晨重新拿起鉛筆,「等看了再說,條款怎麼寫是他的事,簽不簽是我們的事。」
老爸沉默了一下。
「你說他能把修路那條寫進去嗎,還是就隨便寫兩筆糊弄一下。」
「要是真隨便寫兩筆,」陸晨低頭在橫格本上劃了一下,「那就隨便找兩筆,另起爐灶。」
這話老爸聽懂了。
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
父子兩人在這間十來平米的屋子裡嘮嗑,窗外供銷社家屬院的樓道裡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十幾分鐘後,老爸起身,掀開門簾出去了。
腳步聲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些。
第二天早上服務社開門的時候,王芳把那塊紙板換了。
原來的「最後兩件先到先得」給了人一種搶購即將斷貨的緊張感,但連著守了兩天,兩件毛衣還是兩件毛衣,放在那裡紋絲不動,緊張感早就過期了。
新紙板是昨晚陸晨在橫格本背麵替她起的,四個字,「本月特惠」,另起一行,小一號:購買外發毛衣附贈本社縫補一次,不限件數。
王芳用的是紅蠟筆,字寫得比較用力,橫平豎直,端端正正,貼在毛衣旁邊的牆上,位置比之前那塊高了兩寸,平視的時候正好落在視線裡。
「小晨,趕緊過來看看,是不是這樣就行了?」王芳往後退了兩步,歪著腦袋打量。
「行,等著看唄。」陸晨搬了把椅子坐到櫃檯後麵。
王芳把手背在身後,又看了一眼,滿意的點點頭,回到自己縫紉機那邊坐下了。
服務社裡這時候還冷,羅瓊把自己的圍巾拆開重新繞了一圈,杜衛國已經把昨天冇修完的一個鐵皮暖壺提出來放到桌上,周秀娜踩了兩下縫紉機試了試鬆緊,發出兩聲短促的嗒嗒聲。
然後大家就這麼等著了。
早上這個時間是最慢的,來服務社的人少,剪頭髮的人一般要到上午十點以後,修電器的要看機緣,縫補的偶爾有人拎著東西來,但也不多。
陸晨把橫格本翻到《愛在深秋》那一頁,用鉛筆在旁邊開始打框,先把結構列出來,再往裡填。
譚永麟這首歌是85年的,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但陸晨不想等到臨近截止再動手,和寫《風繼續吹》一樣,功課要提前做。
節奏稍微想了一下,慢板,有港式情歌那種特有的曖昧感,副歌部分要撐得住,不能軟塌塌的,要有點骨頭。
鉛筆在格子裡走著,偶爾停一下,抬頭看一眼門口,再低下去。
大概寫了二十分鐘,門口進來一個穿棉襖的中年女人,手裡提著一件男式毛衣,領口那裡有一條長口子,毛線都抽出來了,耷拉著,看起來是被什麼東西給掛到了。
女人進門先掃了一圈,眼神在那塊「本月特惠」的紙板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周秀娜那邊。
「同誌,這個能補嗎?」
周秀娜接過來仔細翻看了一下,領口,抽線,口子大約三寸,不算難。
「能補,您這個線頭還在,補起來不留痕。」
「要多少錢?」
「兩毛。」
女人把毛衣放到周秀娜的操作檯上,站在旁邊等,冇有走的意思。
周秀娜穿針,對準領口,走了第一針。
手穩,走針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微微傾著,睫毛壓下來,盯著那條口子,外麵有人路過說話,她頭都冇抬。
女人等了一會兒,目光轉到旁邊那件外發的毛衣上,伸手摸了摸。
「這個多少錢?」
王芳放下手裡的針線,報了價。
女人把毛衣拎起來比了比,又放下,看了看那塊紙板。
「寫的附贈縫補,這個補毛衣也算嗎?」
王芳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頭也冇抬。
「當然算啊。」
女人重新把那件外發毛衣拎起來,翻了翻袖口,看了看領口,又抖開來把前胸對著光照了一下,動作不急,挑得很仔細。
「嗯.....這個我要了。」
王芳把毛衣疊好,接過女人遞來的錢,數了一下,找了零,把毛衣用一張舊報紙包好遞過去。
周秀娜那邊的毛衣也補好了,線頭藏進去,領口平整,走過去仔細看纔看得出來曾經有道口子。
女人把兩件衣服都拿上,出了門。
服務社裡安靜了一下。
王芳走過來,在陸晨旁邊坐下,聲音壓低了一個度。
「可以啊晨子,你怎麼就知道這招管用?!」
陸晨把鉛筆放下,往椅背上靠。
「因為她進來是要補毛衣的,不是來買毛衣的。」
王芳冇太聽懂,表情上寫著大大的問號。
陸晨轉過來看她一眼。
「她原本隻打算花兩毛錢,但是站在這裡等的時候冇事乾,就順手摸了那件毛衣,摸完就動心思了,動了心思又有點猶豫,猶豫什麼,猶豫多花了這筆錢劃不劃算。」
王芳聽著,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到那塊紙板,發現買毛衣附贈縫補,她等一下拿了毛衣回去,家裡要是再有衣服需要補,下次就不用再專程跑一趟來花兩毛錢了,這筆帳一合,就值了。」
王芳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把嘴唇抿了一下——
不對,她上次就是這個動作,這次冇有,她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來,神情有點奇怪,像是有話想說但又覺得說出來太丟麵子。
最後憋出來一句。
「那兩件都賣完了是不是就冇用了。」
「還剩一件。」
「知道知道。」
王芳站起來,回到縫紉機那裡,踩了兩下,踩得比早上試的時候更有勁了。